整整一天,苏醒没有出房间,甚至没离开床。
他像个植物人似地躺在那儿,遮着毛巾被,一动不能动。
对了,他的眼睛能动,小雅还算客气,让他把头露在毛巾被外面。可卧室的窗帘都遮得严严的。
房间里永远像黄昏,他只能看看天花板、窗帘和墙壁。
不会有人发现他失踪,在邻居们看来,苏醒和过去一样,快到中午,他才从自己的房间里出去。
其实出去的根本不是他,是小雅。
小雅离开房间时,变成了他的模样,穿上他的衣服,然后推开门,大摇大摆地出去。在敞开门,他迈步走向屋外的一瞬间,苏醒都能瞥见他在阳光下的潇洒的身影。
苏醒很奇怪,鬼不是怕阳光么?怎么这个小雅不怕?
小雅出门前,都细心地拉好窗帘,锁好门。
苏醒躺在床上,他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女孩还会回来么?
希望小雅回来?
她是鬼。
不希望她回来?
自己在房间里不能说不能动,房门锁着,也许十天半个月不会有人来,他饿也得饿死。
就这样熬过漫漫的白天,到了到傍晚,苏醒听开门锁的声音,竟然有些激动,总算来人了。
只要来人,就算是鬼也行。
来的真是鬼,小雅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进门,先返身把门锁上,然后到里屋床边用手摸摸他的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苏醒“唉”了一声,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看看,我给你买来了什么?”小雅打开了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休闲服,“给你买的,你的衣服都脏得不成样。”
“给我买有什么用?我躺在床上一点儿不能动。”苏醒暗自希望,也许她能够答应自己站起来。
“我可以替你穿,晚上,你在房间里穿。白天,我出去穿。”
该死,原来她是给自己买的呀。
小雅把男服放到一边,又从书包里拿出女孩的衣服。
啊,她买了那么多,各种颜色、各种样式的。
“转过脸去。”
苏醒脖子没有动。
“啊,我忘了,你动不了。”小雅随手从小桌上拿起了一条毛巾盖在他的脸上。
一股不好闻的味道钻进苏醒的鼻孔,是他的擦脚巾,几天以前,擦完了随便丢在桌子上的。
毛巾被掀开了。
“你看看,怎么样?”小雅换上了一套美丽的套裙,是紫色的,正对着柜门的穿衣镜。
“不怎么样?”
擦脚巾盖到了他的脸上。
擦脚巾又掀开了。
小雅换了粉色短袖衫、白色的紧身半截裤,显得很青春靓丽。
“这个怎么样?”
“也不怎么样?”
擦脚巾又盖到了苏醒的脸上,苏醒嘴在毛巾下面,故意发出嘲弄的声音:“够土的。”
“怎么土?”小雅掀开了擦脚巾,黑亮亮的眼睛望着他。
“真正的女孩不是这样照镜子的,像一根木头似的直愣愣地站着,这种照镜子的方法太土了,像个呆里呆气的女孩。”苏醒故意多说话,
“应该怎样照?”小雅歪着脸看他。
其实苏醒也不知道怎么照,他哪儿注意过女孩照镜子啊?之所以信口开河,是不愿意擦脚巾档住嘴,即使是自己的,味儿也难闻。
他没话找话:“应该动,扭动身躯,明白吗?这样才能显示自己漂亮的身段,还有搔首弄姿,对了,来个pose。”
“什么是pose?”
“这你不懂吧?pose 就是,就是扮美女相。”
“那我试试。”小雅说着,一下子把擦脚巾盖到了他的嘴上。
苏醒忙说:“扮pose就是让别人看的。”
“我可以从镜子里看自己。”
“喂,你这些东西都是怎么弄来的?”苏醒太寂寞了,就是鬼,他也愿意和她说话。
“买来的。”
“你哪儿有钱?哦,我明白了,你用的是纸钱吧?”
“纸钱?”
“就是冥币。是你在买的时候,别人发现不了,等你走后,真钱又变成纸钱了,对吧?”
苏醒的脸上挨了一下,打得不重,虽然隔着毛巾,还能感觉出小雅手的冰冷:
“不是纸币,是真的货币。跟你花的一样。”
苏醒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小雅真的在扭动身躯,换另外的衣服。
“喂,你别光给自己买衣服,吃的东西买了么?我饿着呢。”
“哦,忘记了。不过你不会太饿,明天吧。”
苏醒脸上还盖着毛巾,可他能感觉出,小雅上床了,挨着他躺下来,冰冷的手推着他,转向另一边。
小雅的背对着他的背,轻轻地说:“没办法,只能这样。你要是女的就好了。”小雅的后背和他的后背紧紧贴在一起,越贴越紧,虽然隔着两层衣服,苏醒还是感到冰冷慢慢地渗进他的身体里,他打了个寒噤。
“喂,你真是鬼吗?”他忍不住问。
“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你不愿意说算了。我问你,你认识陆小雨么?”
“陆小雨是谁?”
看来小雅和陆小雨一点关系没有。
“算了,跟你说也说不清楚。”苏醒心里颇有些失望。
猛然,他想起了一件令他心跳的事情,他屏住呼吸,试探地说:“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很怪的梦,我梦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草地上空飘,好像在寻找什么。后来我还看见一列透明的蓝色火车。”
“蓝色火车?”小雅注意地问。
“对,蓝色透明的,从空中飞过。你见过?”
“又胡说八道,不理你了。”小雅的声音突然变得含糊不清,冰冷的后背更紧地贴着他的背。
冰冷,刺骨的冰冷使他的舌根发僵,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迷迷瞪瞪地想:小雅不愿意提蓝色透明的火车,她一定也见过。
第二天早晨,小雅又出去了,还是扮成他的模样,细心地锁上屋门,穿过了院子。
苏醒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度过漫长的白天,他有充裕的时间去思考:看来这个小雅暂时还不会伤害他,好像还需要他,整个夜间在床上和他背靠背,是需要活人的人气儿吧?
以后怎么样,很难说。他不能坐以待毙。
首先要想办法,让这个小雅允许自己动。一个人吃了东西总要大小便吧,总不能在床上吧?
院子里有说话声,苏醒费劲望着墙上方小窗帘的缝隙,从那儿投进来一线亮亮的阳光。
又是个晴朗的天,天又是蓝蓝的,有不多的几块云彩,又是阳光洒满了院子。
早上的阳光还不是太强,温暖舒适。
院子里的人都喜欢呆在阳光下:老耿婆又在编织有花纹的拖鞋吧?女房东梅姐又在收拾她的花草吧?
他听见了清脆的皮鞋响,
一定又是何家曼,那个比他小两岁的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扭着腰肢,踩着嘎嘎响的红皮鞋,旁若无人地走出院子,皮鞋敲地的声响,格外与众不同。
别的女孩的高跟鞋声音是匀称的,何家曼走路一扭一扭,高跟鞋撞地有高低音。
皮鞋声渐远了,苏醒想:她们又开始议论何家曼了,何家曼可议论的材料太多。苏醒现在有的是时间听。
两个女人没有议论何家曼,她们在议论他。
话题是老耿婆引起的:“梅姐,你注意到没有,昨天晚上,东屋那个提着两个大包进了屋。尽管他悄悄的,一点儿声没出,还是被我看见了。”
苏醒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听着,心想:真不愧为小脚侦缉队,连鬼的行踪,都能侦察得一清二楚。
“你说的是苏醒啊,那有什么呀,我看他行,那一定是他演出又挣了不少钱。”梅姐的话语里挺偏向他。
“不对,他把钢鼓都拿回来了,一定让人家开除了。那大包小包的东西可能来路不正,今天一早,你们都没起床呢,我又看见他提空包出去了。那些脏物都在家里呢,咱们要去看,一看一个准儿。”
苏醒觉得老耿婆的话太好了,她们快来他家查抄赃物吧,这样就会发现他了。
“这可不行,随便私闯民宅是犯法的,要判刑。”梅姐显得特懂得法律,一个劲地维护他,这让苏醒特生气。
她们又转了话题,聊起了别的事情。
老耿婆夸梅姐命好,才结婚几年,老头就死了,给她留下一大笔家业。
老耿婆说:“你那么年轻漂亮,又有钱,什么样的人不好找?”
“现在不同过去,改革开放了,实行少夫老妻,前几天报纸上还登了‘姐弟恋’,人家外国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和二十岁的小伙子结婚呢。”
“啊,那么老了,行吗?”
“怎么不行?有药,听说叫什么‘哥伟’。”
“不对,是伟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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