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
大雨如瓢泼般洒下来,陆小雨的衣服完全湿透了。
从苏醒家里冲出来,她在大雨中奔走,眼前不时晃动着可怕的影子,不知道它还跟在后面没有。
两个多月来,它一直像恶梦一样死死缠绕着陆小雨,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种种可怕,还是从在饭店里的那个夜晚开始。
她想起了两个月前那个可怕的夜晚。
两个月前,她和苏醒在饭店里幽会,两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和咖啡,头脑都有些冲动。她好像冲动得更厉害。在这之前,她和苏醒除了拥抱和接吻之外,还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她总觉得,她肩膀上的的绿色唇吻暗含着某种不祥,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给她、或者苏醒带来不幸。
绿唇吻几乎成为了她和苏醒进一步亲密的心理障碍。
但在饭店里的那个晚上,酒精的刺激,使她有些不能自持,被压抑已久的感情一下子释放出来,就像打开了洪水的闸门,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显得很放纵,她说自己的脚扭了,让苏醒抱着她进里屋,她露骨地暗示,到里面不要开灯,她被苏醒抱着,感觉到苏醒滚烫的身体,她的身体也是滚烫的,完全沉浸在幸福和快乐之中。
然而,就在苏醒抱着她一步步走向里面房间的时候,她听见苏醒低声说:“你的肩膀上好像有只绿色的蝴蝶。”
她的心“碰”的一跳,她的脸贴在苏醒的胸口,苏醒看见了她肩膀上的绿唇吻。他把绿唇吻当成蝴蝶了。
“不想它,这时候什么也不想。”陆小雨对自己说。
可是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了“嘶嘶”的声音,细细的,如同蜘蛛丝在空气中颤动。
陆小雨怔住了,心猛烈的一抖,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听过这声音,她知道随着这声音会出现什么。
陆小雨惊恐地盯着苏醒身后,她从靠墙的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身后晃动着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丑陋不堪的半边脸,带着一个黑乎乎的洞,洞的边缘是绿色的荧光,使人能勉强看出这是张嘴,一张残破的嘴。
怪脸离自己近极了,几乎要贴到了自己的后背上。
陆小雨骤然想起,这张脸曾经贴到过丙三的脖颈上,丙三就如同中了魔一样,笑着,用刀子切下自己的小手指。
她也会这样么?
也会像丙三一样,疯狂地自残,甚至会伤害苏醒?
她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叫了一声,推开苏醒。
苏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什么也没有说,匆匆地和苏醒告别,离开了饭店。
在饭店门口,她上了出租车,说出了目的地,便疲惫地靠在后面的座位上。
上了车,陆小雨还没有从惊慌中清醒过来,脑子里还是在饭店房间里看到的可怕情景。
她不知道苏醒看见没有,从苏醒的表情判断,好像没看见。
难道只有她能看见自己背后的东西?
她是否应该给苏醒打个电话,提醒苏醒要警惕,可怎么说呢?她所经历的这些,苏醒一点儿不知道。
幸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对苏醒造成一点儿伤害。
无论如何,她应该想方设法地暗示苏醒,让他注意。
或者自己不再和苏醒来往?
不可能,她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孩,再也离不开他了。
陆小雨靠在座位上,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休息了一会,她觉得应该到家了,她住的地方距离饭店一点儿也不远。
睁开眼睛,车子还在往前猛开,窗外黑黑的,外面的建筑物飞速闪过。
“师傅,该到了吧?”
司机没有回答,甚至连头也没有回,车子却行驶得更快了。
陆小雨探头看窗外,不对,外面漆黑一片,没有一盏灯。
应该是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怎么好像到了郊外?
“师傅,走错了吧?”
“没错,你不是去十三陵么?”司机终于说话了,陆小雨闻到了浓浓的酒气,他一定喝了不少酒。
“错了,我是去朝内光明里小区。”
“光明里小区就是在十三陵啊。”司机打着酒嗝儿说。
醉了,他完全醉了,和醉酒的人没法讲理。
车速这样快,快得像飞一样,太危险了。
应该想办法让他停车。
“师傅,请停一下车。”陆小雨探头从隔开的栏杆缝里向着司机叫喊。
她眼皮跳了一下:司机的后脖颈上好像有个淡绿色的亮点。
她瞪大眼睛仔细看,司机的脖颈被白衬衫的衣领遮挡着,可还是隐约能看出,里面有一块亮亮的淡绿色。
她心里蓦地一沉:事情不那么简单,这司机不光是醉酒。
那可怕的东西又跟上来了,用绿嘴巴吻过司机的脖颈。
看样子是躲不过了,索性听天由命,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样一想,她反倒坦然了,不声不响地坐在车子上,任凭汽车往前开。
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汽车终于停下来,司机在座位上不动,头也不回地说:“到了,下车吧。”
陆小雨想把车钱递过去,手伸到半截,又缩回来,她不声不响地下了车。
她想看看司机的反应。
车子开走了,司机连车钱都没要。
天很晴朗,月亮高高地悬在空中,一颗颗星星看得十分清楚。
她站在一条灰白色的马路上,两旁是高大的树木。
旷野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个人影。
她真的是到了郊外。
这是哪儿?
陆小雨迷惑地往前走,柏油路消失了,变成了破旧的石板路,两边的树木也变得密集和杂乱起来,在石板路中间,是一丛丛尺把高的茅草。
这儿很荒凉,好像没人来过。
陆小雨犹豫着,拿不定主意是继续往前,还是往回走。
就在这时,前面树丛后面隐隐透出一点亮光。
那儿有人家?她至少可以问问路。
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她看见了草丛中一幢幢高的影子,是石人石兽,在清冷的月光下,无声无息地站立着。
往前看,前面是一座绿荫覆盖的土山。土山下面,有破砖墙环绕,土山前面,是一座倒塌一半的宫殿。
陆小雨心里一动:看来这里倒挺像十三陵的,司机好像没撒谎。
十三陵早就被列为文物保护古迹,经过多次修葺,会是这样荒凉、残破么?
不像,一点儿不像。
不过这也很难说,她和苏醒一起到十三陵玩过。那一天她不知怎么心血来潮,想到十三陵看看。
他们去了长陵、定陵。听解说员讲,其他的陵墓用不着去,都比较破旧,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们没去别的陵墓看,因为在定陵的地下宫殿里,陆小雨突然有一种惊恐悲哀的感觉,苏醒便匆匆带她离开了。
现在,也许她就是在十三陵,只是在别的一个陵墓附近,一座不为人注意的残破的皇陵旁边。
她仰起脸来,向前面绿色的小山丘望,又看见了那昏黄的灯光,若隐若现,在小山下倒塌宫殿的的前面。有树丛和断墙遮挡,看得不甚分明。
会是守陵人么?
不太像,那灯光也有点儿怪异。
陆小雨沿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往前走,绕过了倒塌的墙壁,终于到了亮光的附近。
她很失望,没有灯光,也没有人。是横倒在宫殿前的一座大石碑。月光洒下来,映在宫殿残破的红墙上,又折射到白色的石碑上,形成了一种暗黄色的反光。
刚才陆小雨在远处看到的灯光,其实是石碑的反光。
陆小雨想转身往回走,她听到一声微微的叹息,是从石碑旁边发出来了。
“谁?”她壮着胆子问。
又是一声叹息,一个低低的声音说:“你就是马上回去,也要把这个东西带走。”
“什么东西?”
“你应该知道。就在这儿,你往前走一点儿就可以看见。”
陆小雨往前走了几步,绕过断墙,到了石碑的边上。她看见了驮石碑的的石兽,这个形状像是乌龟的石兽已经被分离开了。
石兽的头上放着那白玉凝脂的小玉牒,在月光的映照下,像一片晶莹的雪。
“这是你的,你把它拿去吧。”低低的声音又在空气中回荡。
“你是谁?”陆小雨问。
“不记得了么?”
“不记得。”
“你看看周围,想起点儿什么了?”
刚才陆小雨只是注意石碑,这回才发现,四周的树木全是黑的,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好像是被火烧过。
皇陵前的宫殿的三分之一没有了,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削掉了,变成了一堆废墟。到处是碎石瓦砾,到处是大坑。
这里好像发生过爆炸。
“你想起来什么没有?”空气中的声音问。
陆小雨摇摇头:“没有,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真的想不起来?”
“真的想不起来。”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但现在不是时候。”
陆小雨鼓起勇气大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让我看到你的样子?”
“你先去把玉牒拿起来,也许我会让你看的。”低沉的声音说。
小玉牒在石兽头上像一片白雪。
陆小雨慢慢地走上去,拿起小玉牒,握在手心里,说:“我已经拿到了。”
没有声音。
她又说:“我已经拿到了。”
还是没有声音,空气中死一般的沉默。
突然她感觉有些不对头,面前石兽光滑的背上,映出了她的影子。
她的影子很怪异,头部和身体与平常一样,肩膀上却是朦朦胧胧的黑色的一大团。
啊,有个黑色大东西像怪兽一样,正悄无声息地趴在了她的肩头,趴在那有绿嘴唇印记的地方。她感到尖刺一般的东西慢慢钻进她的皮肤。
极度的恐惧使她猛然挥手去抓,她的手触到了黏糊糊、冰冷的一团。
她用的力量极大,那吸附在她肩头上的东西一下子被扯开了,摔到旁边草丛中的石头上,发出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在这一刹那,她听见了尖厉而凄凉的叫喊:“该死,你又把它扯开了,那东西是我的,你也是我的,都应该还给我。你等着吧,以后我对你不会再客气了,不会再迁就你了,是我的东西,我早晚都会要回来。”
一阵沙沙的风响,荒草晃动,成波浪形向远处荡漾,那声音似乎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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