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悲剧：《烙印》 第1部分 9，受别人强暴的女人

　

　　
　
　　药水有规律地往管子里滑着，伤者偶尔有两声呻吟，或重呼吸。女人又伏在了床沿上，蓬乱的头发卧在床上，她又进入了迷糊的状态。她又在想那个叫常珍凤的女人的故事：
　
　　常珍凤醒来的时候，不是先挣开眼睛，而是心知腹腔中的水没完没了地滑过喉咙，没完没了地从口腔喷出。后来就是一阵一阵地呕，这时她还没挣开眼睛，但听到许多人说话的声音，声音总是轰隆作响，她没法听清，她还想这一定是到了阴界，阴界的话就是难懂。
　
　　她眼睛挣开时，她看到了地在旋转，房子、房内的人、还有躺着的床都在旋转。速度先是越来越快，她实在受不了，眼睛又关了起来，就在眼睛关上的同时，有人一头扑了过来，扒在她身上，发疯地摇着。这样一来，她就愈加地难受起来，肚子里面好象生满了爬爬虫，虫子正在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咬着她的心，她的肺，她的肠子。但这时她的心还是清醒的，她想这下差不多能去见阎王老爷，就是想到阎王老爷，她也丝毫不怕，她还是以为那些人都是生活在云彩后面的人，跟小鸟跟鱼儿一样的自由自在。
　
　　迷糊了好一阵子，也不知多长时间，可能是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也可能是一时三刻，甚至是更短的时间。但这些她都不清楚，她清楚的是肚里的爬爬虫。她感到那些爬爬虫，个个身强体壮，正摇头晃脑地往上爬来，爬到了喉咙管。爬爬虫太多太壮，于是就很难通过比屁眼还要小的喉咙管子，于是它们就堵了起来，相互打了起来，也有些聪明的爬爬虫，它们并没参与战争，它们是聪明的，好样的，它们躲了起来，躲在轰隆管的缝隙里。缝隙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地洞，是它们自己开辟的，它们一口一口地咬着喉咙管，细声地嚼着，然后再藏身其中。
　
　　她痛得死去活来，开始低沉地呻吟，比痛经还厉害百倍。她对自己说，你们吃吧，吃掉我你们就成了人，女人，跟我一样苦命的女人，受别人强暴的女人，你们吃吧，吃完后你们也要像我一样。似乎那些爬爬虫很通人性，钻进了她肚子，就知道她肚子里的想法。它们吓得哭了起来，她还看见了它们的泪水呢，是青色的，比蚕豆还大。
　
　　忽地，她挣开了双眼，睁得空前的大，吓人的大，哭声又起，搞得她脑袋像要炸的炮弹。她的喉咙管一下子变粗了好几倍，哭声也变本加厉了，接着嘴巴也张开了，张得空前的大，吓人的大。她的眼睛虽然睁得吓人的大，但她看不到任何东西，除了自己的喉咙管外。她看到了牛大的爬爬虫，它们正焉头耷脑地往外挤着，挤成了一个大巴巴，青色的，还挤出了汁水呢，汁水也是青色的，泪水还是青色的。
　
　　倏地，大巴巴青虫飞出了喉咙，再从早已张大的嘴巴里腾空跳出。虫子虫子，常珍凤嘶哑着喉咙喊，眼睛近乎常态了，眼珠能转动了。虫子虫子，青色的虫子，末踩死末踩死，她还是疯叫。房内人声嘈杂，个个惊呼不已，男的也阴阳怪气起来。她开始能听清别人的话语了，那些人在嚷，说：她疯了疯了。只有母亲一人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她，说：末有末有。母亲的泪水打在她脸上，她能感受的到，母亲的泪是冷的。
　
　　常珍凤变得虚弱了许多，面色总是苍白的，没一丝血色，跟涂了漂白粉一样，嘴唇也发起白来，还裂出了许多辙痕，嘴部只要一用力，裂痕就渗出丝小的血滴。只要一闭上双眼，就能看到青色的爬爬虫，还有自己在水里挣扎时的感受。她心里清楚。在自己呛了满腹水后，她并不是没有挣扎，她挣扎了，她告诉自己不想死，是被逼的。她告诉自己，她还没结婚，还没有孩子，还没过完人的生活，尤其是一个女人的生活。她还告诉自己，她还有母亲，她不能死，她死了母亲也会死的。她的双手一直都在乱抓着，希望能抓到什么，哪怕一跟小草。后来，她就不省人事了，似乎感觉身体在上飘，身体被什么托着，应该是她脑中神圣的云朵。
　
　　每当常珍凤从迷糊状态中惊醒时，母亲总是坐在床沿上，粗糙的双手在女儿苍白的脸上婆娑着。常珍凤满头大汗地拉开双眼时，母亲的面颊总是挂满了泪水，泪水一定是冷的。常珍凤看着母亲的泪水，鼻子也就跟着酸溜起来，母亲然后就给她抹眼泪，嘴里嘟囔着：儿呐，你是哪生做了孽呀，老天呐，要罚就罚我这个老婆娘呀。她还是一个姑娘阿，还要嫁人阿，还要生儿育女呀，她能做啥子孽阿，尽是我的罪过呐……
　
　　常珍凤看着母亲痛不欲生的样子，她的心比爬爬虫咬的还痛。她不想看到母亲痛苦的样子，她就乏力地关上双眼，听母亲嘟囔着。在听到激动之处，她的嘴唇也微动起来，声音轻得可怜，就是耳朵贴去嘴上也还是不能清楚。
　
　　躺在床上的日子里，母亲每餐捧来的总是鱼啊肉啊。她清楚这些东西的来处，多是侄子大良送来的，大良送来就走，他总说是他妈妈要送的。后来，她身体渐渐恢复了些，大良还经常来看她，总是问：姑姑这还痛吗，那呢。常珍凤总是感动得想哭，鼻子又要酸上好一阵子，她总目光亲柔地看着大良，含笑着摇摇头。大良还说姑姑笑的好看，常珍凤给感动得泪水直滚，大良总是伸着不小不大的手，亲亲柔柔地给她擦泪。
　
　　母亲说大良真是个好孩子，以后就靠她养了。常珍凤问大良，要是奶奶老了不能动了，他咋办。大良总是说不晓得，长大了就晓得了。后来母亲要是有啥好吃的，总要留给大良一份。
　
　　待常珍凤基本能下床，哥哥和嫂子看来了，中间还夹着个大良。哥哥手里端着个长烟筒，比姐夫的气派得多。嫂子双手端着个白花瓷碗，碗里堆着香喷喷的肉，将碗放在锅台上，就坐在灶门口，给母亲烧起下灶。哥哥说：珍凤阿，不是我讲你，你是真傻呀，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你哥哥，你解决不了的事，我做哥哥的怎看着不管呢，要是真有个么三长两短，我这做哥哥的，心里怎塌实。嫂子也跟说珍凤傻，母亲也跟着说傻。只有大良滑溜着眼睛，看着他姑姑，然后就站到他姑姑身旁。
　
　　哥哥他们走后，常珍凤就问母亲，她说他们啥时变成了菩萨心肠。母亲有种说不出的开心，好象真的有了儿子一般，母亲眯笑着眼说，怎说总是一家子人不。常珍凤总是不敢相信母亲的话，她想，要是嫂子那样恶毒的人也能变做菩萨心肠，畜生也会变成人，鬼才相信，狗还改不了吃屎呢。常珍凤看着母亲开心的样子，她就不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她不想让母亲扫兴，说不定母亲想儿子都想疯了，说不定她常珍凤只不过是母亲眼中的一个替代品而已。想到这些，常珍凤开始在心里责怪自己，母亲怎会是那种人呢，母亲是世间少见的好母亲，丧了男人的改嫁多得很呢，还有几个像母亲那样肯为两个女儿守寡呢。
　
　　常珍凤处处都小心着，生怕沾惹什么，尤其是防范着哥哥和嫂子。下床没几天，她就要去做工，生怕别人说啥。母亲总是不许，说等身子好些再去，说这又不像五八九年闹饥荒，只要饿不死还怕啥。可常珍凤却执拗着去了，在路上遇到哥哥，哥哥的话打住了她的双脚，哥哥问珍凤，哪去干啥？常珍凤看着哥哥，哥哥脸上不再原来的霸气，像待亲妹妹一样，面盘的肌肉笑得舒展开去。常珍凤回答哥哥说，去做工。哥哥骤然缩起眉头，肃然道：哪个叫的？末哪个，我自个想去，家里憋着末事，常珍凤红着脸回答。
　
　　事情真叫人奇怪，哥哥一直都没提起过书记，也没提起过书记的儿子树红，更没提什么嫁人的事情。更叫人昏头转向的是，嫂子依旧经常叫大良送东西过来，偶尔还过来坐坐，帮母亲烧下灶。他们对姐夫也比往常好，往常姐夫来了就来了，他们装着没看见，路上碰着了就说嗓子来了，或说生贵来了。生贵是姐夫的名字，多数认识姐夫的人都喊他嗓子。上次姐夫来，哥哥还过来了呢，哥哥拉姐夫到外面去谈了会儿什么又进了来，彼此客客气气的。
　
　　哥哥走时还特地对姐夫说，生贵阿，呆会我家吃去，还有珍凤和妈妈都去。母亲说，不用了，一家子人管哪吃不都是吃。姐夫说他呆会就走，回去队里有事。哥哥说，就是有事也得吃，这饭是一定得吃，不吃就是看不起他当哥哥的。哥哥将这话重复了好几遍，才放心走去，姐夫答应说不走不走，我就这呆会。其实，姐夫也不是闲呆，他这种人是闲不住的，哥哥走后，他就挑起尿桶，往菜地走去。
　
　　姐夫的身体也很不好，命也跟身体一样。要是命好的话，他就不是常珍凤的姐夫。他起先也娶了个女的，结婚好几年也没身孕，后来那女的闲穷，就跟一个做木匠的跑了，什么也没留，该拿的都拿了，不该拿的也拿了。姐夫受不了打击，就服六六粉，兴好没死。
　
　　姐姐常凤花的命也是不好，她也嫁了两次，她叫第一个男的做表哥。那表哥也是陈上屋人，后来跟着闹革命，做了红卫兵，变得六亲不认，还烧了陈上屋的龙王菩萨。后来死了，烧过菩萨没过多久，人家都说是报应，是菩萨不肯放过他，才让他家绝后。这也真是叫人不解，姐姐也没怀他的孩子。姐姐跟姐夫结婚就怀上了，而且生了三个。大的叫金辉，老二是个女，叫金枝，老三叫银辉。
　
　　姐夫挑着尿桶回了来，还没放屁的工夫，大良就叫来了，口口声声的奶奶、姑夫、姑姑。母亲就摸着大良的脑袋说大良真懂事情。母亲姐夫也就没多礼，去了。常珍凤推托了下说不去，母亲却说这么大的姑娘还不懂事理，好咋人家去。姐夫也跟着母亲说，大良也跟着母亲说。
　
　　还没进哥哥家，就闻到了酱炒肉的香味。常珍凤多少有些想起往事，那个下雪的黑夜，那个母女三人抱头痛哭的日子。忽地，她的心像打上了烙印，要忘记真的很难。看样子，哥哥嫂子真的变成了菩萨心肠。嫂子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也口口声声的妈妈来，还一个劲地要二良三良四良叫奶奶。
　
　　吃饭时，也是一个劲地往母亲和常珍凤碗里夹菜。哥哥就跟姐夫吊起米酒来，哥哥说什么前些年没尽到儿子哥哥的责任，要敬姐夫的酒，姐夫说啥都不接，说啥也该他先敬哥哥的。嫂子跟常珍凤说，珍凤啊，你的命肯定好。常珍凤没答话，嫂子继续说，俗话不是说大难不死，定有后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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