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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悲剧:《烙印》 第1部分 7,嫁给哪个不都一样

一个女人的悲剧:《烙印》 第1部分 7,嫁给哪个不都一样

作者:海秋雨子 [特大 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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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一段日子,常珍凤总是过得慌里慌张的,母亲也是整天脸上见不到一丝热气。常珍凤还经常开导母亲,说人的命要是定了,也变不到哪去,就末再想这糟子事。母亲一听这些,总是自主不自主地红起眼眶,好象欠了女儿什么,想说啥又总是不能说出口,生怕被啥人偷听去。半晌才吐出:要是叫你嫁去书记家……你也……常珍凤接过母亲的话说:不就是嫁吗,东也是嫁西也是嫁,嫁给哪个不都一样,只要书记家答应我……
 
  常珍凤的话还没说完,母亲便捏起鼻子来,抹起眼泪来。妈,哭啥,你不是说想看看女婿,还想看看外孙外孙女么,我一嫁过去,不就有了,还哭啥呢。母亲抓起围裙,在脸上擦了擦,又在眼是揩了揩,清了清嗓子,才说:娃呐,妈晓得你心里不凉快,都是妈的不好,是妈的命不好呐,让你跟着受罪,来日去了人家,就要像个媳妇,要给公婆端饭端水,要放得和和气气的呐,接了婚,再咋都是一个家子的人,让哪个都不是让给了外人旁人……
 
  最近这段时间,常珍凤好象成了一个大红人。一块锄草的姐妹就问她,珍凤呀,你是不是要嫁给书记家大公子呀。接着就有人插嘴:珍凤,你真的命好,咱们想都不敢想,成了书记儿媳妇,可不能忘了这帮姐妹呀。
 
  常珍凤总是被人说得面红耳赤的,想搪塞也不知用啥话,不搪塞嘛,别人就讲个不停,听了心里糙糙的。最后她只好停下锄头,拄在那,离说她的人远点。想不到的是,没过多长时间,一个人已站在她身后,问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去歇着。当常珍凤猛地转过身去,才发现是生产队队长,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松开了手中的锄柄,连连退后两步,连声说:不不不,不累,我我能追上的。
 
  生产队长还是对常珍凤笑,笑的好甜,比对她哥哥对书记的笑还甜。队长也连声说:哪的话,累了当然要歇着,哪能将人累倒,要是个个都累倒了,我拿啥去跟书记交代,你说是不。
 
  常珍凤没敢再看队长,她意思到了什么,低下头去,额前的黄发在风中吹来吹去。她的目光透过这些吹来吹去的黄发,看到了队长仍在笑,看着自己笑。队长最后还笑出了声来,说:黄毛丫头不黄毛了,嘿嘿,要是真的不累也就顺你,不过要是真的累了,可就要真的歇着呃。要是累坏了身子骨,我……我也交不了差……
 
  常珍凤听出了队长的意思,她的脸是红上加红。她没听完就弯下腰去,抓起锄头柄,一锄一锄地啄起草来。她拼命地锄着,以摆脱队长的嘴巴。就在她离刚才的姐妹越来越近时,她听到了些什么,似乎是关于她的话。后来她听到了那些姐妹在说啥:书记的大公子咋看上了黄毛丫头,要臀末臀要胸末胸,皮焦面黄的,啥好……
 
  听着听着,常珍凤的眼睛红了,她扛起锄头,连走带跑地坐到地坝上,她先是望了望刚才的那些姐妹,她们也在看着她,她便转过脸去。然后,就看她的天,看天上的太阳,看天上的云彩,太阳时而躲到云的身后,时而探出脑袋。她想自己要是云就好了,可她不是,她是人,要吃要喝的人,受过凌辱的人。她是女人,是人家强迫着结婚的女人。是的,她哪点好,要啥没啥,不是书记家儿子有毛病才怪呢。看着看着,她红辣的面颊上就有了能反光的东西。
 
  收工回家的时候,常珍凤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她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跟人家走在一块,她经不起那些风言风语。还有一个人也拖得很后,那就是呆子,呆子不呆,对,呆子一点不呆,是穷人家才叫他呆子。常珍凤看着呆子,他也不是因为走不动,是不想走,他是有力气的,队里的重头事都没少过他。
 
  常珍凤喊了声呆子,呆子也回了下头,但脚步并没打住,而是走得更快,后来还跑了起来,顺着小路插了过去。就在她快要进家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恶毒的泼辣的嫂子,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嫂子冲她笑了笑,笑里好象藏着些什么,类似看不起的神色。常珍凤并没多想,就了屋去。
 
  她还没进灶房就闻到了一股轻飘的香味,那香味很熟悉,猛地她想起了那场雪,还有姐姐,还有母女三个抱头痛苦的日子。忽地,她的鼻子酸溜起来。然后,她看见了肉,一碗摆在窝台上的肉,是酱炒的,还蒸腾着热气。接着,她注意到了母亲,母亲的脸上还是没一丝的热气,跟蒙了层冰似的。
 
  常珍凤走到母亲的跟前,蹲下。母亲的头仍是低着,似乎没看见女儿。常珍凤抓起母亲搭在大腿上的双手,问:妈,你咋了?
 
  母亲微微抬起头,翻上眼皮,看了下女儿,又拉下眼皮,没一点神色。然后粗着喉咙说:没咋。
 
  肉是谁送的?常珍凤指着门说,她?
 
  母亲点点头,说是。
 
  她送这个来干啥?
 
  母亲还是毫无性情地低垂着头。
 
  常珍凤摇了摇母亲的手,说:妈,你说嘛,到底咋了?是不是病了?
 
  母亲还是摇头。
 
  常珍凤明显地气了,红着脸,说:是她来讲了啥?然后放开母亲的双手,站起身。
 
  母亲这才抬起头,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了女儿好一阵子,似乎认错了人,似乎跟前站着的不是自己的女儿。好一会儿,母亲才说:你是不是答应了?
 
  答应啥?
 
  书记。还有……
 
  常珍凤瞪着眼睛,泪水模糊了一切。上齿咬着下唇,沉默。
 
  你讲啊,母亲向来没这般气过,你是不是讨厌这老婆娘,嫁吧,嫁掉你能过好日子,嫁……
 
  晚上,哥哥过来了,他乐哈哈地,后面还跟着个大良。哥哥又是叫妈妈又是叫妹子,亲热得要命,大良也是口口声声的奶奶姑姑,叫的人心都甜。母亲恩的答应了下,接着就去摸大良的脑袋。常珍凤则很直爽地问哥哥来是不是有啥事,哥哥说妹子真是长大了,该出嫁了。于是,屋子里便蒙上了层厚重的东西,将空气都隔在了外面,叫人呼吸都有点困难。
 
  哥哥然后说:珍凤呀,哥哥来是有些事情要谈的,正事。啥事讲吧,常珍凤回答着哥哥。母亲的手打了住,目光也从大良的脑袋上移开去,看着哥哥,说,有啥子事谈的。妈,这事还是要珍凤拿主意,我呢,现在也就一个小妹,无论如何总不能叫外人谈论,是不。母亲没好语气道:谈论?有个好咋子谈论的,不就嫁人,猪也是嫁狗也是嫁,还不随便嫁就成。
 
  常珍凤被晾在一边,头低着,脸红着。大良过了来,拉着她的双手,问是不是有姑夫了。常珍凤没有做声,拍了拍大良的脑袋,然后才跟大良说:要是姑姑嫁了,你疼奶奶么?疼!大良一口就说。那你咋疼?常珍凤看着大良的脑袋说。十来岁的大良眨巴着眼睛,看了看他奶奶,说:就是帮奶奶做事。常珍凤说:啥事都做?
 
  哥哥接过话头去说:珍凤呀,这个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妈妈的事不用你烦心,除非我早去。母亲唬着哥哥,眼神充满着母爱,是的,是被几句妈妈给打动的。母亲唬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准讲昏话。我是讲真的,妈,就您一个老人,还要让外人谈论不成,何况还有良心呢,良心被狗拉了差不多,哥哥说。
 
  第二天,哥哥又来了,身后跟着的不是大良,而是书记。书记进门就叫亲家母,叫得母亲都不好意思,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进退两难。还得哥哥解围,哥哥对书记说:书记,这么客气干啥,叫得妈都过意不去呐。书记就呵呵地笑着,说早也是叫迟也是叫,迟叫还不如早叫,还问哥哥是不。
 
  接着,书记就夸张地谈起了正事,说今天来是有天大的事,是关系到传种接代的大事。常珍凤低着头,母亲也沉默不语,哥哥就夹在中间呵呵地笑,以调节一下气氛。书记继续说,珍凤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有啥羞的,哪个不是从娘下身长出来的,那有啥羞的。常珍凤的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胸口里去。哥哥搭着书记的话说那是那是。母亲开始咳了咳,清了清嗓子,以示发言即将,母亲说:书记呐,不是我不许,是我家娃不配呐,你家公子……
 
  亲家母呀,这话先不讲了,以后就晓得。
 
  书记打断母亲的话说。就这样糊七糊八地糊了一阵子,书记起身走时甩下了一句话,说过两天叫媒人来谈。说罢,转身就走,哥哥紧跟其后。
 
  地里的常珍凤总是一个人干着,不与姐妹们搭腔,偶尔也听到些这样的言语:人家快成书记的儿媳妇,哪还瞧得起这些人……不知不觉中常珍凤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锄草的时候就发疯地锄,拼了命地锄,待离姐妹们近了些后,就打住锄头,拄在锄柄上歇着,发着呆,有时还去地坝上坐会,看看天什么的。
 
  忽然,常珍凤感觉后面有个人,鬼鬼祟祟的。但她不相信自己的知觉,因为最近她总是有这么种错觉:感觉有人朝她走了过来,站在身后,狰狞着脸,想都可怕;感觉有谁在远处喊她的名字,而且声音相当熟悉。可是当她回过头时,才知道这是错觉,是自己想的多了,疑虑多了,幻觉多了。
 
  珍凤……
 
  常珍凤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本能地打了个寒战,然后猛地转过身去,因为她感到身上爬满了什么,痒痒的。这次她并不是发呆,是真的,真的有个人站在她身后,那人就是书记。书记目光直赳赳地盯着常珍凤,在她身上游来游去,一会儿上身,一会儿下身,一会儿脸上。
 
  常珍凤看见了书记目光后面的东西,很是肮脏的东西,她看到了书记那张藏在微笑后面阴冷的吃人的嘴脸。她朝远方望了望,姐妹们都离了老远,就是喊都未必喊得应。她又打了几个寒战,神态慌乱地退后几步,但手并没放松锄柄。
 
  珍凤,咋了,哪不舒服,爹来看看。
 
  这是书记的声音,像魔鬼一般的恐怖吓人。话音刚才落,一双魔爪便伸了过来,常珍凤吓得咬紧牙齿,双眼迸着血红的绿光。就在那双魔爪即将抓着常珍凤的时候,常珍凤忽地挥起手,给了对方一记耳光,那双魔爪立即缩了回去,摁在脸上,那满脸狰狞的横肉狃曲得变态。
 
  常珍凤扔下锄头,调过头去,准备跑掉。她才拉开两步,就听见那魔鬼暴怒的发泄:你给我站住,给我站住,站住……然后,她的头发就被拽了住,她身子连连后退去。再后来,身子被两根粗暴的东西抱了住,耳边响起了变态的排泄的吭哈声。再后来,那魔爪向她上身抓去,那臭烘烘的油嘴开始在耳后磨蹭。
 
  就在那魔爪正朝常珍凤下身挠去的时候,天空劈了几雷,那魔爪也就僵了片刻。当那魔爪再次开始行动的时候,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叫,嘟嘟哝哝的,抓不着字眼。
 
  爹!爹!!……
 
  那声音变得开始清晰了。
 
  爹!你在干啥呐?!
 
  那声音充满了悲愤,跟天上的霹雳一块轰动。
 
  这下,那魔爪才松开些。常珍凤挣脱开去,看了一眼瘸着腿的树红,然后再往前跑着,一直跑着,穿过一片小林子,朝塘边跑去。直到上气接不着下气,才一屁股坐在塘坝上,头搭在膝上。伤心地哭着。塘里的水鸟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谈着些什么,风呼洱呼洱地从儿边淌过,然后去跟芦苇说着些啥。
 
  哭累了的常珍凤,哭得懵懵懂懂的常珍凤,她想到了以后可怕的日子,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她抬起头,看着塘水,看着闪动的泼光,她感到那就是天堂。不少人就是从这去了天堂的,从这摆脱别人的蹂躏的。
 
  她顺着塘坡滑了下去,然后站在水中,掬了捧水扑在脸上。然后,她埋下头去,看见一个人,头发细黄而蓬乱,满脸的水滴,水滴的尖端还闪着赤眼的光芒。这时,她的脑中又响起了谁的声音,是谁在呼唤,声音亲切和蔼。她仰起头,天空黑压压的,黑云后面隐约闪出了许多人,个个都很面熟,个个都慈眉善目。
 
  她看着看着,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她听到了鸟的歌唱,人的歌唱。
 
  她身体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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