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悲剧:《烙印》 第1部分 6,不行!我要你嫁远些。
常珍凤蹲在母亲的跟前,头靠在母亲的胸口。母亲没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摸着女儿又黄又细的头发。常珍凤真的害怕,害怕去一个陌生的人家,去叫一个没见过面的女人做妈妈,去叫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做父亲。
妈,我不嫁人。常珍凤小声地说,抬起头来,看着母亲的表情。
母亲干瘦的脸骤然铁青乌黑,眼神里流露出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很快又恢复了些,叹了一口气。
你、你跟着我做么事,妈又不能照顾你一生。妈累死累活,把屎把尿,才有今朝的黄毛丫头,你说说,妈到底是为啥。母亲说。
常珍凤不是很明白,瞪着眼睛看母亲,渐渐地,母亲的眼眶有了能反光的东西,那是眼泪。母亲又继续说:你还记得你那哥哥么,她就望你嫁不出去,好让他一家搞些谈笑的东西,我们不能让人家料了呐。你还记得那一回么,也就是那个落雪的夜里,你、还有你姐姐差点没性命呐。
常珍凤的眼眶也有了能反光的东西,那东西比母亲的大,比母亲的亮,比母亲的富有生机,富有活力。她又贴在母亲的胸口,呢喃地说:妈,那是小的时候,现在不是了,现在没人敢欺负咱俩了……
母亲拧了一把鼻涕,咳了咳鼻子根部的浓瘫,一口吐在地上,又继续:你真是不懂事呐,你看看,有哪人家丫头不嫁人,要留在家里?那个夜里,妈妈一个人摸黑去寻,连路搭了好几交,末电筒,风大,油灯又打不住,后来手就在路上摸,没摸到,就又爬回去……
妈,末再讲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嫁我嫁,还不行么?常珍凤抽泣起来。
母亲又拧了一把鼻子,也抽泣了起来。
妈后来真是末办法,就找驼子去,驼子开始很不愿意,好象要开条子啥的。我就说,先救救我的两个女儿吧,你要怎样就怎样吧,我给您老下跪……就这样驼子才肯点着灯笼,跟我去寻你和你姐。我和驼子看见路上有堆雪,差点走上面踩了过去。扒开雪一看,是你,还有你姐,被雪埋了起来。后来,我又求驼子将你、你姐背回家。你们发着高烧,我又只好求驼子去,叫他做好人就做到底,驼子问要怎么做好人,我就说帮着去镇上买些退烧的药。驼子仍是不愿意,说哪有白做好人的,又不是他家的女儿。妈后来只好答应,等你,你姐姐的病都好,我就跟他过……
妈……你就末讲了,女儿现在不让您受气,好了。女儿要照顾您呀,我走了,就留下您一个人,要嫁就嫁在本屋。常珍凤伤心地哭着,说。
你傻呀你,嫁在本屋?
恩。我就嫁给驼子叔叔家,他家呆子也不错的,人很老实,只是家里穷了点,呆子不呆,我晓得……
不行!我要你嫁远些。
那您……
我……我会照顾。妈晓得,你不喜欢呆子,呆子是不呆,要你是真的喜欢,我也末啥好讲好劝的。昨天,驼子还跟我说了,问你和呆子的事咋办……
你答应了吗?常珍凤害怕地,本能地抱紧母亲。
母亲枯干的竹节一样的手指在女儿细黄的头发上婆娑着,眯着眼睛笑起来,说:妈是那种人么,妈啥都不愁了,就想看看小女婿,还要看看外孙、外孙女。妈晓得,妈末啥好东西给女婿外孙和外孙女,妈就想看看。
听着母亲扯的这些,常珍凤的脸红了,她害臊。这一切来的太忽然了,以前她想都没想过的事情,似乎顷刻之间就做出了决定。是的,她是长大了,她也希望有个男的,她看着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多嫁了,说真的,她不是不愿想,而是不敢想。她知道,如果她一走,那母亲怎办,母亲将来谁来养。在这农村,连小孩都会说的话是嫁出的女,泼出的水,而且,就凭她这条件,要想嫁个稍微文明点的是难如上青天。
躺在床上的常珍凤,就这样乱想着,老是睡不着。又不能翻身,这样母亲就知道了她的心事,她害臊。于是,她就强迫自己睡,要是睡不好觉,明天定没精神干活,弄不好还要被扣工呢。她那个会计哥哥虽近些年好了些,但那个骚嫂子一点没变,还是从前一样毒辣凶残。每每想起这个凶狠毒辣的骚女人时,也总是想起小的时候母亲说过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常珍凤越叫自己要睡,头脑反倒变得愈加的清醒,眼睛开了。眼睛里有潮湿的东西,她弄不清为什么要掉眼泪,她真的弄不清楚。她想翻个身,换个睡的姿势,这样或许能睡着,她这样跟自己说。于是,她很小心地换过了身,浑身确实轻松了不少。
没过一会儿,母亲也翻起身来。常珍凤清楚,母亲一般睡得很沉,因为母亲的劳动量实在不小,母亲一翻身就意味着醒了。常珍凤感到脸热辣辣的,好象爬满了什么痒人烫人的东西,比如毛虫什么的。接着,母亲一连翻动了几下,母亲的三寸小脚也动来动去。
常珍凤忍得有些难受,也想动几下,但又总是叫自己不要动,那样母亲就会知道自己在想心事,那样母亲就会夸张几倍地说笑女儿。不过最后身子还在动了动,好象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浑身胀胀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从身子内部钻出来。她镇静了会儿,然后轻悄地掀开被褥,移出身去。月光透过屋顶的明瓦,打到了她脸上,月光好象一面镜子,让她看清了自己害臊时的表情。身体里仍有东西在往外流着,下身黏糊起来。她的手不知不觉按在了下身的敏感部位,身体账得实在难受,不但下身胀,就连上身也胀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双手按着下身,圣洁的月光照在她黄瘦的脸上,照在她明亮的眸里。她站了好一会儿,仰着头,望着屋顶的明瓦。实在不能忍受时,才去到便桶跟前,抹下裤子,一屁股坐在桶沿上,稀哩哗啦尿起来。然后又拉上裤子,抱着身子,仰头望着屋顶的明瓦,浑身释然,发呆。
待常珍凤上床,重新睡下,母亲才开口:傻丫头,是不是一夜没睡着?不,是起来……母亲给打住说:妈是过来人,比你晓得,妈跟姐夫说了,叫她去看看。看什么,常珍凤问。你姐夫说,他村子里有个当兵了,你姐夫跟那家人合得来,母亲说。
这晚常珍凤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开始,她问自己,真的要嫁人吗,小孩都知道,嫁猪随猪嫁狗随狗,那她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呢,就她这条件又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呢。然后,她又想起了小花,小花嫁掉没几天就被丈夫打回了娘家,不就是因为她娘家穷呗,何况小花的男人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也就挖泥巴的一个。再后来,她又想起了黑毛,黑毛娘家可不是很穷的,不也一样挨男人的打,还不是没给生传种的,让男人全家都讨厌她,还四处说要修掉黑毛……
一连几天都不见姐夫的身影,常珍凤总是盼着,就连收工的时候她都走在最后面,希望能望见姐夫的身影,可总是失望。她有些怀疑母亲的话,那个当兵的,要么是母亲在哄她,要么就是没望。是的,她不只一次地告诉自己,当兵的怎么会看得上她呢,更不用说还没退伍的了。
常珍凤也不是没见过当兵的,那还是哪年的陈事,那时她顶瓜才十岁。不过那个当兵的倒是留给了些印象,要不是母亲在这个时候提起当兵的,不然她是不会想起那当兵的。那是发生在姐夫村子里的事,那天的场面倒是很热闹,比人家结亲还热闹,又是敲锣又是打鼓,后面跟着很多送兵的人,还散了吃的呢。那个当兵的模样她还能想起一些,个子不是很高也不是很矮,头上戴着个蓝军帽,身上套着军装,身子好象不知藏到了哪个角落,军装就在身上摇来晃去的。她跟着一群人,挤来挤去,总算看到了军帽下面的脸,瘦巴拉鸡的,皮肤跟自己一样的黄,眼睛只能看到一小半呢,一大半被帽檐盖着了。
常珍凤姐夫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只剩西天最后一抹晚霞,还有些鸟儿在天空旋了旋,唧喳唧喳的。她姐夫来的时候她正在房里,在房里发呆,在想自己的男人。她从房里跑出来时,看见的果真是姐夫,她起先还怀疑是自己脑子在叫呢。姐夫背上背着个麻布袋,袋的底部装着些沉甸甸的东西,比撅起的屁股还要结实,袋子的上部鼓囊着,顶出许多个小凸。
姐夫放下袋子,叫了声外母,又叫了声珍凤,问珍凤怎不过去看看。常珍凤也叫了声姐夫,还问金辉咋没来,母亲也跟着问外孙咋没来。姐夫指着袋子说,那里面是面粉和萝卜,母亲问要这些做么事,姐夫说以后会用得着的,等珍凤办喜事的时候。常珍凤的脸又有些烫了,说她有啥喜事。姐夫嘿嘿笑了笑,说哪人没喜事,真是不会说话呐。母亲也是说,就是,还说不嫁呢。不嫁留在家吃,姐夫说。
姐夫说着说着,烟瘾又犯了,从腰间解下旱烟筒,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母亲便从灶壁拿来火柴(那时称洋火),递给姐夫。姐夫点着干麻棒子,坐到灶门口,吃吃抽起烟来,好象很是过瘾。抽了好一阵子,嘴巴才让出来。他跟常珍凤说,珍凤,嫁到我村子里去,咋样。常珍凤害羞地扭过脸去,说,不嫁。母亲还当以为真,鼓起双眼说,不嫁,留在家吃?我没人要,常珍凤好一会儿才搭话。
姐夫说:哪个讲的,我来就是给你讲这事的,我都说好了,那当兵的叫陈海生,他家人就是想他尽早回家结了,说结了也是一桩事情。
一个当兵的能看上我?常珍凤反问。
你有哪不好,黑子先生早就讲了,讲你有福气。母亲还是鼓着眼说。
我有哪好?常珍凤还是说,脸更加地红了。
嘿嘿,这就是姐夫的本事了,哪个叫姐夫是个嗓子(特爱讲话的人)呐。我来讲给你听啊,那个当兵的啊,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的,要不是海生是当头老大,他家人哪管许多,是不是。关键是,海生不结婚,下面的弟弟妹妹耽搁的年纪。姐夫边抽边讲。
听姐夫这么一讲,觉得也不是没道理,农村就是这么个规矩,老大不结婚下面的弟弟妹妹只有忍着。一时间,常珍凤不清楚自己该说些啥,她吞吞吐吐地说:当兵的见过世面,他自己不答应,他家人能管个啥。
你呐你呐,要我作么讲,你才晓得呢。这桩子事你末经历过,不晓得,还不是父母之命媒人言。做上人的呐就是捞到了这点好处,他母亲都讲了,说叫松杨发电报去,发电报去叫回家订婚结亲,人家电报都发过去了,哪还是娃娃搭家家?
那男的回电报么?母亲问姐夫。
就在这时,有个人进了来。来者穿身中山装,很是气派,头发梳得比狗舔的还顺还光。来者便是大队书记,大队书记在社员眼中是了不起的官,大队书记来了还得了,谁见了不敬畏三分,大队书记是红得发紫的人,是贵客。姐夫见了来者,便从灶门口闪了出来,母亲也是很恭敬地对来者笑着。母亲要给书记倒茶水去,书记说事多,站会就走。母亲就给端凳,还问书记来有啥吩咐,书记说是保根叫来的。
保根也就是常珍凤的哥哥,大队里管帐的人。常珍凤一听到那个哥哥的名字就反感,她料也能料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常珍凤虽然也对书记笑,但眼神里蕴藏着明显的鄙夷。母亲似乎打了个寒战,问大队书记,是不是她工钱算多了。姐夫也是说,工钱算多了也不能多要,也要退给大队。书记眯着眼睛,张着耳朵听,待到他发言时,他先是摇摇头,意思是说大家说的都不对,他说:你们都错了,我今天来不是为别的,不是为公家的事,是为家里面的事。
忽地,母亲的神色变得铁青起来,眉头也锁得紧紧的,很是小声问书记:啥家事?书记说:你们呐又不晓得,我家树红看上了……母亲连忙打断书记的话说:书记呐,可不能乱说呐,孩子都还末娶过也末嫁过,我家黄毛哪点能配上书记家的公子爷。亲家母呐,这你就错了,孩子看中的,我们做上人的是扭也纽不过来呐,别人不晓得,保根晓得,我家娃是真心的,书记说。
书记见这家子人不给脸面,也就是不识抬举,他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呸了口痰。姐夫受惊地看着书记,说:书记呐,你也不晓得呐……我不晓得个大屁,还有哪槽子事我书记不晓得,书记说完就转过身去。姐夫跟上去说你真的不晓得呐,谁不想去你家过好日子,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呐。想个大屁,要是真想,还有个不答应,书记说罢又啐了口痰。母亲浑身打颤地跟到书记身后,说,书记呐,你是真的不晓得,我家女许……书记转过身来,瞪了母亲一眼,说:许人算什么,只要你家同意,还有难得着我书记的!
书记气急败坏地走了。
屋里寂静了好一阵子,然后是母亲开腔:女呐,妈真的是无能呐,这事你自个拿主意吧,妈做不了主了。
不嫁,谁稀罕去他家,就是打死我也去。常珍凤斩钉截铁地回答母亲。
不嫁恐怕是不行呐,不嫁咱们不过日子差不多。母亲眼眶红了一圈,说。
姐夫又坐在灶门口,吃吃地抽着他的旱烟,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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