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悲剧:《烙印》 第1部分 22,他就是新屋的小主人——利鹏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很长一段时间。火药味很是呛人,还有零星的炮竹炸响。铺满纸屑的地上--一幢新房的门口,蹬着十来二十个小孩,多在八到十一岁之间,有男也有女,有穿着破旧而脏兮也有兴时而洁净的,不过男孩多是穿件裤衩,光着背,赤着脚叉,不仔细看,还真易忽视了一个人--新房的小主人--利鹏。
有的小孩为了抢炮竹,很不服气地对骂起来,开口闭口操你妈,搞你爸。这样骂了三四个回合就粗声不客气起来,大有要拼得你死我活的势头。就在这时,一个女孩跑了过来,她头上梳着两根小辩子,圆圆的小脸蛋,眼睛滑溜地东闪一下西击一下,她那件米黄色的嵌有碎花的联衣裙很是合身,当她来到纸屑地上时,裙子的下摆总是扇起一些红色的或白色的碎屑。
很快,堂屋里有人在喊珊珊、珊珊,这是一个二十八九的女人的声音,声音在酒杯相碰的叮当声中显得很是清脆甜耳。忽然,一个女人出现在了门槛上,她梳着齐耳发--很像现在的学生发,手里捏着团卫生纸。她用纸擦了下嘴唇,往纸屑地上走去,悄然去到那女孩的身后,一把抱起女孩,女孩不是很重,毕意只有九岁,上小学三年级。不,妈妈,我要玩炮竹,女孩边挣脱边说。呆会买去,女人这样哄着女孩。我现在就要玩,女孩撒着娇说,女骇撒娇的样子很好看,很可爱,那红嫩的小巧的嘴唇上掀的模样可爱得叫人心痛。炮竹很危险的,会炸人的,而且很脏,女人这样对她的女儿说,女人在说话的同时--趁女孩不留意的时候,再次抱起了女孩。女孩使劲地跺着脚,女孩几乎每一脚都跺中了她妈妈的大腿,有那么两脚踢进了女人的大腿内侧,就差那么一点,否则正好踹中女人的下身,那样女人一定会痛得勃然大怒,一定会给女孩一点厉害的。女孩挣扎了好一会儿,她的裙子都被捋到了屁股上面,她的白底小红花裤兜都露出了几乎一半,最后女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女人不顾女儿的哭叫,拉开步子朝堂门走去,嘴里很不开心地说着同一句话:这么大的女孩,真不懂事!
就在女人快要跨过门槛时,就在女孩快要哭咽时,海生走了过来,问女人:珊珊怎么了?女人说:玩什么炮竹,脏死了。海生这就接过女人怀中挣扎得没有气力的珊珊,并大声叫喊利鹏。十一岁的利鹏回过头来,海生就说:来来,来陪珊珊玩。利鹏就走到珊珊眼前,女人水灵替女儿擦起了泪水。桌上正在喝酒的一个男人说:都是你惯的,养这么个好货。男人说完继续喝他的酒,他们喝得正热闹,有人建议啤酒还是用瓶子干,杯子太麻烦。水灵给珊珊擦过泪,还嘱咐利鹏;玩炮竹站远点哦,这东西危险的。利鹏点点头,拉起珊珊的手朝外跑去,他们边跑边蹦边跳,快活极了。不一会儿,珊珊利鹏童真的嘻笑,被酒桌上的唠嚷声给淹没了。
陈海生送走客人后,他对正准备回家的杨松说:杨松爹,急什么,进去坐坐。双手端着个茶杯的杨松,朝自家方向望了一会,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事到没什么,你忙得很,还是忙你的去吧。现在也基本忙得差不多了,海生望了望自家的房,从前面--也就是海生站着的方位看去:一排四间,净一色红砖,最东边一间平顶,其他三间瓦房。他在心中数了一下,这样的房子在当前还算不错的,因为那个时候能竖起楼房的人家实在少之又少,能盖得上四间净一色红砖的人家也不是很多。他似自言自语:能做个这个样子也就糊得。
杨松说:这房子还过十年也不落后。
海生说:糊着过呃,我最想要的就是房子--杨松爹进去坐会?
杨松拧开茶杯的盖子,抿了口茶水,腮帮子动了几下,吐出几颗茶叶,跟着海生朝堂门走去。
海生散了支烟,又给杨松的杯加上水,这才坐下。杨松的目光在室内扫了几圈,突然问:珍风呢?
珍凤正端着饭碗从后面的厨房出来,应答着:哦,杨松爹,真是多亏了你家。
讨,能帮就帮把,不能也是末办法。做成这个样子,主要靠你和海生勤奋,别人再怎么帮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杨松说:今天忙一顿昏吧,弄到这才吃饭。奶奶(女人)们就是这个样,烧的是她们,吃的是别人。
珍凤边吃饭边说:这倒是应该的。
海生插嘴说:那还说,就烧火人都能烧倒桩。不过现在要开始好些,正忙总算过去了。
珍凤知道海生在将话题引开,凭她经验,丈夫有话在等着说。她就拉把小木椅坐到去厨房的走廊里--也是去平房和楼上的走廊里,那相对而言还算凉快。也许是见到了杨松的缘故,她想起了不少过去的事情,过去的结婚,过去的大家庭,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间房子,那间借来的洞房,那间孕育和考验着夫妻感情的房子,那里诞生了两个新的生命,那里摧毁了她丈夫的前程。总体而言,她还是觉得满足的,幸福的,心底还蕴藏着几许自傲,为丈夫,为自己,也为利利和利鹏。
她总是喜欢回忆,在过去的事情中舔食苦甜和品尝生活,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很敏感,她的想象还算得上是丰富的,她能从云朵想到羽毛,再想到青年的时候。她本来很有艺术天腻的,可惜她生错了时代,生错了地方。她嘴里嚼着米饭,脑中在乱想,直至越想越乱,有乱越糊,最后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在想着些什么,或许根本就没想什么。
堂屋的声音仍在继续,也基本上是些过去的事情所引起的话题。海生说:要是我大大(父亲)在世,我家哪是这个样。只要稍微念点书也不是这个样,起码坐在省干的椅上,我来讲给你听呃,在我当兵的第五年,国家直接去部队招省干,主要是坐阵新疆和西藏。
海生讲到这里,顿然停住,他应该是想起了那张印有大喜的红纸,他应该是想起了妻子的昏厥。当然那晚的火焰,是有决定意义的,这他是不会忘记的。他又接起上面的头说:不过这样也好,要不然就没有这个家庭,肯定不会有利鹏。要是没有利鹏,我和水生还真无法向祖人交待。
杨松变作了一位十足的听客,他比以前沉默了不少,他应该是能言会道的,可他今天一直言得不多,包括在酒桌上,他酒喝的也很少,他酒量应该有那么大的。他只嗯,那是地应付着海生,他品茶的动作显得很是深沉,他一连抿了好几口茶水,吐了三四次茶叶,才说:这房子盖掉多少钱啊,没借多少吧?
海生说:拉一稻箩搭一土箕。
多少?
万吧。
也快,一两年功夫就能还掉。
堂屋的对话何时消失,对于珍凤来讲,她可不知道。要不是乒当一声,她的盹儿定在继续。她睁开疲劳的双眼,这才发现是饭碗掉到了地上,碰在了楼梯脚的石头上,碎了。她揉了揉眼睛,另外还打了个呵欠,她前倾着身子,拾起一块一块的饭碗碎瓷片。她去到厨房,从厨房的另一扇门去到了房子的后面。房子的后面是庄稼,棉花刚齐膝盖的样子,地里有不少弯着120°腰子在锄草的男男女女,他们边锄草边说着些笑话,看上去还算惬意。
常珍凤将碎瓷片丢去乱石间,很快又回到了走廊,不过一手拿着铁锹,一手拿着扫把。她将这些混有土巴石子的饭菜扫起,再去到在房前的那堆刺树的脚下,因为那刺树底下总是卧着些鸡,多是自家的。不过要不了多久,这树刺树极有可能被砍掉,即使不被砍掉也会有另一家鸡儿来此卧扒。她看了会儿那正在建造的房子,房子的样式跟自家的很是相似,也是一排四间,三间瓦房,一间平房,如果要说有所不同,那就是平房的位置,东西正好相反。
关于平顶的东西位置,珍凤曾跟海生争论了整整一个晚上。海生就西边长西晒,珍凤说东边一样长太阳,东边的太阳比西边旺。珍凤还做了进一步的论述:东边不但长太阳,晚上还能纳凉。她还考虑到了另外一点,那就是西边的地基过不了多久就会盖起新房,到那时,就连西晒都不能。这场争论的结果以珍凤为赢而告终。为了这件事情,海生还发了一连四天的脾气。现在她才发现平顶西置的另一个好处,也可以说是唯一的好处,那就是可以坐在平顶上有人聊天,起码跟这正在建造的人家聊天很是方便。
在农村,哪家要办什么红白喜事,这个消息用不到当天功夫,就会传遍整个村落。常珍凤家西面的地基很快就要动土了。这就意味着新的邻居将要搬来。这家男主人叫陈乐来,男主人叫陈结红,她娘家就在珍凤家的东面,不过两百米的距离,中间有排古老的被雨水冲洗得不像样的坟墓,与其说是坟墓,倒不如说是一拖长的斜坡。斜坡的上面有排不是很高的瓦房,那是用来关猪关牛的。
常珍凤家的地基本属陈乐来家的,也可以这么说,那地基以前是陈乐来家抢占着的。这也是农村的习俗,要想占有地基之类的东西很是方便,只要在此栽上哪怕一颗树苗,或堆放几块大点的石头,或人工稍微挖几个深糟,最好类似地基糟,更多人家是采用修整铲平的办法,这样不但可以占有,还有一个好处是当晒场,晒菜子,晒稻子,晒棉花,晒麦子,都少不了晒场。常珍凤家的地基以前就是陈乐来家的晒场。要不是前段时间搞了次农村土地规划和管理,恐怕珍凤仍住在那两间半加个砒屋的房子里。
这会儿,她朝西望去,西边除了一户人家就是田地,石汞桥、河坝的那边是正在灌浆的水稻,再远处又是村落和起伏蜿蜓的山脉,山脉的那边就是长江的尾巴。她将铁锹靠在门口的墙壁上。很快转身朝西走去,下了一个有点儿陡的坡,就到了那户人家的门口,门口正好站着个体态臃肿的女人。她喊了一声姐,常凤花转过身来,对常珍说:贺喜的人都走了?吃过饭就走了,常珍凤说。妈不晓得咋样了,常珍凤又说。
应该没事了,常凤花说:要不是哥哥走(死)了,恐怕早就没事了。
常珍凤:要不是修行的好,还不早就末命了,摔成那个样子,额头都被砖砍了个口子,差不多放掉一汤碗的血。
常凤花:那怪鬼,早就讲了,叫她好好坐着,叫她未乱跑。她就是不听,还不戳拐棍,逞能!
常珍凤:去接来过一向?
常凤花:我地里草比棉花还高,哪有空!
谁都清楚,常凤花并非没空,而是不愿去娘家,要换做别的女人也一样不愿去,其原因还要从珍凤哥哥的死说起。在她哥哥成祓的那天,珍凤、风花两家的贺礼基本一样,都是一班锣,一担稻,花圈上贴上一百元钱,都是净一色的新五元,二十张五元贴成了花圈中的大奠字。可是,在摆席时,风花家请的那班却坐在了珍凤家的下桌,就连侄女家都在上桌,这使凤花家那班非常恼火,他们只动了几下筷子,酒是一滴未揩,他们二活没说,下桌回家。这些被请来的近亲或远房的人们,将这种脸上抹黑的事情归责于风花家,刚订婚不久的金辉发誓:再也不走这门亲戚,除非那边来陪理道歉。
常珍风清楚姐姐是在抠气,她解着说:那摆洒的事,大良他们都不晓得,都近房人弄的。我们这边不去,妈妈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总体起来,大良还算不错的。周围四转哪还有孙子养奶奶的。还何况是这种关系。
风花心情很遭地说:要去你去,反正我是没空。
就在珍花准备转身回家时,水灵站在坡路上喊:珍凤姐。常珍凤回过头去,应着:哦,是水灵,有么事,是找海生哥吧。不是,是来接珊珊的,跟利鹏一块玩去了,还没回来?都成野孩子了,水灵说着。常珍凤朝上坡走去,说,他们孩子不玩还干别的,我家的早就野了。她们两个女人边说边朝珍凤家走去。常珍凤望着那正在施工的房子,对水灵说;等你家也搬了过来,利鹏还不把珊珊带疯。水灵说:那孩子真难缠,动不动就撒娇,还不如她弟弟乘。你还是不晓得呃,我家乐正还动不动就骂我,说我养个好货色,说都是我惯的,真是活活地给气死。
男人哪有好话讲?都是一样。
接着常珍凤讲了这么一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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