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悲剧：《烙印》 第1部分 18，我们离了吧！

　

　　
　
　　晚饭，珍凤只吃了小半碗，应该说只应付了一下形式。想不到的是，吃完饭，婆婆却对海生说：海生，你那战友咋做了，也离了？海生没做声，仍是抽自个的烟，不时喷出灰白的烟丝。婆婆好象海生听不懂她说的，就继续提醒：娃哪，男的当以前程为大呐，现在我们老的话，说了也的白说，到后悔就晚罗，这是关你一生的大事，要前想想后想想呐。真不是我们老多嘴，我常讲，像珍凤这样的儿媳，真是少见啊，我们老哪不舍不得？
　
　　婆婆说着说着，就自个拿围裙抹起了眼泪。
　
　　海生看了看珍凤的脸，她一直低头听着，接着，他的目光就打在了她渐见隆起的小腹上，还没等珍凤开口，他就对女老说：妈，这事你就甭想许多了，我们自个会办。
　
　　婆婆很不满意地看了海生一眼，然后就狠狠地盯住珍凤的脸，捕捉珍凤的眼神，就是想珍凤当着全家人的面，表个态，只要珍凤表了这个态，哪怕珍凤就是点了一下头，这件事都好办多了。珍凤的头更低了，她哪敢正看婆婆那咄咄逼人的神色，她感到累了，大脑胀得要命，眼前又开始变得昏糊起来。
　
　　珍凤扶着椅背，勉强撑立起来。她对众人说：我先睡去了。话还没完，她就赶紧强撑着拉开步子，几乎说是摸到了门背后，也可以说是飘到了门背后。她使出全身的气力，拉开堂屋的大门，门刚一拉开，一个模糊的高大的影子朝她扑来，她吓得心一下跌进了屁眼，浑身打起颤来。待那影子渐近时，她看清了，那是人。
　
　　珍凤，去哪？
　
　　珍凤听出了，那是杨松爹的声音，声音很是慈祥，这是一个叫她不得不尊敬的人，是个十足的大好人，起码在她以前和现在看来是的。她叫了声杨松爹，她听不清自个的声音，但的确是叫了，声音里应该透出了对来者的敬重，她一手把住门框，身子移到一边，她相信这些动作很是自然，别人很难看出是强撑的，至少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
　
　　常珍凤才刚出门，身后的门就被关了起来，门是婆婆关的，或许只有婆婆在一直注意着珍凤。惨淡的月光照在她白骨一样的脸上，显得有几份苍凉，还有几份恐惧。她的汗珠从头顶往下淌来，冷冷的，冰凉冰凉的。她的眼前发起黑来，她一把撑住了墙壁，随后就和头伏了上去。她的耳边先是一阵轰隆，但那些要命的嗡嗡声很快就消失了，换做屋内的声音，之所以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应该是因为人的本能吧。
　
　　你看你看，杨松爹都来了，你真的大人了啊现在？我们老就不说，你问问你杨松爹，就晓得该不该去城里。这是婆婆的声音。
　
　　城里是要去的，但……这是杨松的声音。
　
　　就是嘛，哪有像他一样的孬子。你说女人重要还是前程重要，我就是说嘛，要是年纪大了，还情有可原。要是进了城里，还怕找不到个女的……这是公公的声音，语气异样的坚定，好似一锤就要定音。
　
　　接着就是哇的一声，那是女儿利利的童贞的声音：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公公在怒喝：哭！除了哭还会啥，瘟Ｂ！要妈，哪个杀了你妈！
　
　　杨松：海生啊，我也不是来劝你什么的，你又不是小孩，还要劝就没意思，你说是不。但你妈讲的也有理，俗话说得好望子成龙啊，况且你是已成了龙的子，就看你愿不愿飞。你要是真的舍不得珍凤和小孩，你就先别急着离，分开过过看。这机会可不是说要就能要的，这点你还是得想想，不能因一时的儿女情长而耽搁了，这样就太可惜了。我想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只要当面好好谈谈，她会理解的，哪家媳妇不望家里有出息，你说是不？
　
　　屋内出现了长时间的沉寂，偶尔有一个小孩怯声的哭泣。
　
　　常珍凤再次被击倒了，她瘫坐在地上，头耷拉在墙壁上，苍白的脸上挂着几颗苍白的眼泪。屋内再出现声音时，那声音是海生的，海生依旧是那句话：妈，这事你就甭想许多了，我们自个会办。珍凤听到海生的这句话时，身体才渐生热量，泪水刷刷的扑簌着，是因感动而流下的热泪。海生真的太了不起，她感觉世上就他一个亲人，要是被他抛下，她就会死去。要她做牛做马她能，但要她跟海生分开，她实在办不到，除非要了她的性命。
　
　　常珍凤就靠着海生那句话所给予的力量，她立了起来，还去到了房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谁也别想用语言来形容。出奇的是，她去到房间，没马上躺倒在床上，而是点上灯盏，在床头柜里翻腾起来。她见过那信封惟有一次，那就是海生放它进床头柜时，那晚她问他那是啥，他说是战友的信，是战友写来报平安的信。她向来是不翻丈夫的东西，怕将啥弄掉了。她头一回翻腾丈夫的东西时，有种犯罪的感觉，她慌慌张张的，像个小偷，至于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她隐约感到此举是对丈夫的不信任的表现。
　
　　她找到了那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红纸，红纸捏上去很是厚实。上面写着一些字，她不认识全部，她唯一认识的一个字就是喜字，这个字她怎么不认识呢，她结婚那天，关的门上窗上，挑的萝上吃的桌上到处都是。她将红纸折成先前的模样，才脱下衣服，吹灭油灯，躺倒在床。月光也跟着扑了进来，打在地上，月光好是月亮的眼泪，从窗格子里流进的月亮的眼泪。她瞪大双眼，出神地盯着地上的月光，她自己的眼睛再次涌出了烫脸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又被反栓上。一个身影摇晃着朝床挪来，像醉汉，但脚步却很是轻慢，生怕惊醒了床上的人。他没亮灯盏，他拖下衣服就躺上了床。
　
　　睡着了？
　
　　过了半晌常珍凤才翻过身子，轻声说：咱们离了吧，这样你就能去城里了……
　
　　他好象受了个猛惊，忽地坐起，好象在回避迎头霹来的巨雷或棒棍。他重重地喘起气来，待喘息稍微平静，他点上了一支香烟。叹了口气，然后沉闷地说：哪个讲的，哪个讲我去城里，哪个讲的我们离婚！他真的发起了气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这么的发气。
　
　　常珍凤也坐了起来，跟海生并肩坐着，背靠床板。她从枕头底抽出刚才的信封，举到海生的胸前，说：拿着吧，我们离了吧！
　
　　海生缓缓地偏过头来，双眼冒出惊人的闪电一样的光芒，厉声问：我讲了，我讲了离？！
　
　　我晓得你是好人，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不想拖累你……
　
　　说到这，常珍凤抑制不住的泪水像浪淘一样腾过眼眶，像个孩子似的大声哭了起来。
　
　　海生怔了很短的一会，然后就紧紧地将她砸在心口，任她哭着。
　
　　当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时，看见了一团火，那个红色的大喜字在火眼里跳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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