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悲剧：《烙印》 第1部分 17，我晓得，你很想回部队去。

　

　　常珍凤看着丈夫整天闷闷不乐，床上也不再从前的冲动，就是作起爱来也耐不了多久。她不只一次偷偷地抹过眼泪，她觉得丈夫变了，变得对她没兴趣了，甚至怀疑海生之所以还上这张床，是出于夫妻的名分。
　
　　她也曾试探过丈夫，这一般是在作爱之后。
　
　　珍凤抱着丈夫问：这些年是咋过来的？
　
　　海生淡道：就那样过吧。
　
　　珍凤：想过家吗？
　
　　海生：想过。
　
　　珍凤：那现在呐？
　
　　海生轻叹了口气，拍拍珍凤光滑的背，说：也想。
　
　　珍凤颤抖了一会，哽咽：我晓得，你心中只有部队……
　
　　海生抱着珍凤的双臂猛然松开，准备翻身睡去。
　
　　珍凤抱住了丈夫的腰，伤心：我晓得，你很想回部队去。我也晓得，我配不上你。你想去就去吧，利利有我养就行了。
　
　　海生扳开珍凤的手臂，背过身去。过了一会又坐起来，点上支香烟，一个人抽着吐着。
　
　　早上，常珍凤睁开双眼时，丈夫已不在床上。她先是一阵惊慌，接着一阵恐吓，然后就平静了下来。她想到了命运，或许她就是这么个命吧，或许她的命注定就是苦辣的吧。她又想到了母亲，有一阵子没去过娘家了，母亲肯定在想我，她想。她没急着套上衣服，去找丈夫，她安静地乏力地躺在床上，开着眼睛，没一丝神色的目光死死地缠在床顶。
　
　　她又想到了那个雪夜，那个驱赶她和姐姐的夜晚，那个看见了父亲的夜晚。她还想到了那堆爬爬虫，她的喉咙又哽了起来，但很快就通畅了。想着想着，她感到心间沁上了一阵甘泉，清凉润心。接着她看到了自己和海生，那是从县城回来的路上，那是在金黄芬芳的菜花间。海生从身后抱住她的腰子，然后那两片温热的嘴唇摩挲在耳根，在颈脖，那双火烫的手游走在腰际，在胸脯，在下身，她的身体似乎充满的不是血液，而是沸腾的熔岩……
　
　　她是被自己的哭声惊动的，是她自己的哭声将她的目光拉回了现实。她伤心地哭着，放开胆子地哭着。在她哭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感到一个水一样的东西流淌在脸上，她睁眼一看，原来是女儿利利，利利清澈的眼睛也红了，小巧的脸盘上嵌着几颗发光的东西，那是眼泪，是利利童贞的眼泪。
　
　　珍凤拉过利利的手，将利利玲珑的脑袋贴在胸口，尽量通畅地问：利利，你怎么了？
　
　　利利很是懂事地说：妈妈，爸爸不要我们了？
　
　　常珍凤听到女儿的话，强撑的喉管又粘在了一起，两颗热烫烫的眼泪旋出了眼窝。
　
　　利利脱下鞋，爬上床，偎依的珍凤的怀里，两只水做的手在珍凤脸上不停地抹着，还说：妈妈，末哭，爸爸不要我们，我们就要我们。
　
　　珍凤呜呜地哭问：哪个跟你说的。
　
　　利利：奶奶。
　
　　珍凤：奶奶跟你说了些啥？
　
　　早上，奶奶问利利：利利，要是爸爸和妈妈分家了，你跟哪个？利利很快就说跟妈妈。奶奶说：不是爸爸不要妈妈，是你爸要去城里做活，去城里挣钱，挣钱就给你买好多好吃的。利利还是说不要吃的，要妈妈。奶奶就问：你痛奶奶不？利利眨巴着眼没做声，还是说要妈妈。
　
　　常珍凤这下似乎找到了线头，丈夫整天闷闷不乐的线头。她擦去眼泪，也抹去利利脸上的泪水，说：孬利利，奶奶是吓唬你的。起床后，珍凤仍像往常一样，将一家老小的衣服集在衣蓝里，然后就起身去塘里。婆婆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珍凤一会，说：珍凤，海生去战友家了。珍凤只哦的一声答应，就转过身去，步子还没拉开，婆婆又说：听讲那战友也转了业。忽地，珍凤的脑中好似划过一道亮光，眼前似乎开阔了不少，很快就是茫然。
　
　　在塘里洗衣时，珍凤耳边总是嗡嗡嗡地响过不停，她再次听到了婆婆的声音听讲那战友也转了业。随后响起的是利利童贞的声音爸爸不要我们，她的目光死死投在水中，她看见了女儿的眼泪，自己的眼泪。
　
　　忽然，一个声音驱走了耳边的嗡嗡声，当珍凤顺声看去时，她看见了一个姑娘。这姑娘叫水灵，她长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上去清澈见底。水灵念了不少的书，这个村的女人没谁读书识字有她多，这与她的家庭有一定的关系，因为她的母舅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是大队的一把手--书记。就这么一个水一样的姑娘，后来竟成了自己的死敌。
　
　　水灵梭了梭黑得发亮的眼珠，笑着对珍凤说：珍凤姐，你现在享福了。珍凤听得莫名其妙，她又仔细地想了一遍婆婆和利利的话语，觉得水灵是在笑话自己，就偏回头去，说：有啥福享。水灵仍保持原有的口气，边捶衣服边爽然道：海生哥专业了，要去城里工作了。珍凤应付着：他去是他去，我们不还得做地。水灵又说：他哪肯将你丢在家。珍凤见水灵不像笑话的样子，她似乎觉得自己真的可去城里，心里还暗自高兴了那么一阵子，但嘴里仍说：我过不惯城里的日子，还是做地自在。
　
　　常珍凤真的不是一个心官很大的人，她很满足自己现在的生活，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海生虽不在城里工作，但起码也在窑厂上班，虽工资不是很高，可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已足够了。尤其是对一个女人，有了孩子的女人，她最想要的不是物质，而是丈夫的心，丈夫和孩子的笑容。
　
　　珍凤晾完衣服，婆婆特地出来叫珍凤帮着塞下火。珍凤意识到了什么，她坐在灶门口机械地塞着柴火，见婆婆久久不语，她便主动开了口：妈，利利呢。婆婆好一会儿才回答：出去玩了。珍凤知道婆婆在想什么，就没再开口，又机械地塞自己的下灶。
　
　　过了半晌，婆婆终于开口了，婆婆是这样说的：珍凤呐，这些年，你过来吃了不少苦，一家老少都清楚不过，外人也都讲你是个好儿媳。海生不在家，你就等，一句怨言都末。
　
　　珍凤不禁打了个寒噤，心咚咚跳过不停，她小声地说：海生转业了，可是真的？
　
　　婆婆恩地给了个肯定的回答，婆婆接着说：我也是养儿育女的，也是走姑娘做过来的，一生呢也做个些傻事，但那也是末法子的啊，那个想死呐。
　
　　珍凤见婆婆说哽了住，就尽一个儿媳的责任，说：妈，我晓得，都是过去的事，再提做啥。
　
　　婆婆捏了一把鼻涕，又抹了一把眼泪，咽着喉咙说：海生转了业，要城里做活去……
　
　　珍凤：我晓得了。
　
　　婆婆：那你啥想法？
　
　　珍凤：我留在家，养利利，让他城里去。我们不拖他的后退。
　
　　婆婆：海生的战友也转了业，也要城里做活去。
　
　　这时，珍凤的头顶炸了个霹雳，屁股底下的土墩猛地朝下陷去，心一下子窜到了咽喉，身体骤然膨胀起来，半天才哦的一声应付婆婆。她看见了蹲在灶门往外扑的火焰，火焰长着一张丑陋的吓人的面孔，两只眼睛是两个窟窿，牙齿龇咧到嘴外，一双挥舞着火球的手，朝自己伸来。一切是如此的逼真，她吓得倏地立起，或许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她恢复了知觉，太阳穴上的血液咝咝地流淌着，青筋忽跳忽跳的。她还感觉到了自己炽烈的目光，是从自己那火红的铁球一样的眼里发出的，她看到了那火龙一样的目光的去处，在朝婆婆的脸面扑去。很快，她就感觉到后面站了个人，那人的长相她无法清楚，只清楚那双野蛮的手，那双手一把拽住了她的头发，拼命地朝后拉去。她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后，就什么都不清楚了。
　
　　常珍凤挣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东西依旧是床顶，她总感觉那床顶上睡着人，她总觉得应该是海生的爷爷或海生的父亲。醒了，珍凤！一个声音在珍凤头脑里响起，那不是男人的声音，倒像女人的声音。她紧张的目光四处打量，她看到了姐姐凤花，姐姐凤花正坐在床沿上，眼眶内旋转着泪花，那泪花是苍白的无力的，给人一种苍凉而绝望感。
　
　　凤花轻声：你的老毛病又犯了，珍凤？
　
　　珍凤似乎尚未全醒，眼珠仍梭动不止，但还是用一股很虚弱的气力问：我咋了？
　
　　凤花：你的老毛病犯了，又晕倒了。妹呐，你是个啥命罗，以为你嫁来这会好的，想不到还是-…
　
　　从晕倒那天起，海生的脸色变得灰暗起来，但还是每天都要提一条斤半来重的扁叶鱼回来。鱼是他自己弄的，先用荷叶包好，然后涂上一层不薄不厚的泥巴，再放到灶里烧，每天晚上睡觉前海生就从灶里将鱼取出，拿到房里去才拨下烧黑了的泥巴。就连利利问那黑泥巴是么东西，海生也总是哄着女儿说是泥巴。
　
　　就这样经过一段时间的补养，常珍风的血色又好看多了，比昏倒前更加红润。不知详情的女人都是这么说的，说海生是要将珍凤养好了，一起进城去。在塘里洗衣时，不少女人总是夸张地说珍凤又做起了姑娘，养的白白嫩嫩的。当然，外人都一致认为珍凤嫁给海生是珍凤的福气，就跟以前很多人对她说大难不死定有后福一般。
　
　　似乎经过珍凤这么一倒，全家都敬畏起了她来，就是有啥话啥意见也不在她当面讲。珍凤见家里又恢复了海生退伍时的平静与祥和，她还真以为那场预料未及的风浪就这么平息了呢，谁知姐姐却提起了此事。姐姐凤花重提此事时，珍凤却在姐姐家。凤花忽然问：海生最近咋样了？珍凤想了想说：还好。姐姐追问：啥叫还好，是不是时常不乐？珍凤忽然想起了丈夫海生半夜抽烟的习惯，有时还叹气，珍凤问他：咋了。他总是说：给烟瘾憋醒了。当姐姐提腥后，她这才想到丈夫其实过的不是很乐，只是不在她当面表现而已，或许是怕她旧病再发吧，也许他真的很喜欢她而不愿看到她同样不乐的脸吧。
　
　　珍凤并没直接回答姐姐的追问，而是选择了沉默的方式。
　
　　姐姐凤花将珍凤婆婆跟自己讲的和盘托了出来，这些也是珍凤婆婆叫凤花讲的，珍凤婆婆用葫芦瓢端着十几个鸡蛋，说是给孩子们吃的，实则不是，是来拜托珍凤姐姐凤花出来讲话的。珍凤婆婆清楚，这样的话，只有凤花才好讲，也只有凤花才能在珍凤当面讲。凤花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难看的脸上堆满了伤心的颜色。
　
　　凤花说：珍凤，姐姐讲的不晓得能不能听，姐姐讲的都是实话。这几天你婆婆总是来这，带着利利，一坐下来就讲海生转业的事情，这也不能怪人家，哪个不望子成龙呐，做娘的就是这样，啥心都要操，不是操的不该操的还是要操。你婆婆说，海生转业不能带你和利利去，要是想法子差不多利利还能带去，好歹利利是他的亲骨肉……
　
　　这次珍凤虽没当场晕倒，但也给打击的差点就当场倒下。她跌跌撞撞地摸回了自己的房，手刚一摸到床，眼前立马漆黑一片。她是海生温热的手给弄醒的，她挣开眼睛时，看见海生的嘴唇正朝自己的飘来。海生只轻柔地吻了一下。海生问：身体不舒服？我带着看医生去。常珍凤一时感动得泪都溅出了眼窝，脸一下子骚热起来。珍凤含着泪眼，柔情地盯着丈夫，嘴角浮出两朵胜似花儿的笑容，轻微地摆了摆头。
　
　　海生重复了声：看医生去，我们？
　
　　我没病，肚里好象有啥在动。
　
　　孩子？我们的孩子？！
　
　　海生惊喜的笑容，将珍凤推至了幸福的颠峰，她仍看着丈夫，声音柔弱：咱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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