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悲剧:《烙印》 第1部分 16,常珍凤只坐了十天月子就下了床
常珍凤的公公并非陈海生的生父。陈海生的生父死了,在陈海生小的时候,他生父就死了,是饿死的,饿死在那饥荒的年代。
陈海生家原本是一个很大的家庭,陈海生的爷爷是有名的头匠,方圆十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海生爷爷并不是饿死的,而是自己碰死的。那年大旱,河床都裂出了几寸阔缝,地里棉树上叶都落光了,地里的虫子就拼命地吸着棉树的汁水,棉树也就开始死去,人吃水都要到十里开外的武昌湖去挑,牲畜就更不用想了,都买着换了钱,兑了粮,那年头谁不是死里挣来扎去。
海生爷爷就死在桥墩下,是自己给碰死的。爷爷死前还去了趟徒弟家,回来的路上不知谁对爷爷讲了些什么,后来有人猜,路上人讲的是人家传说爷爷偷了外村的母鸡吃,被偷的人家已来了一大帮人,就在家里等着他回去。人们都说海生爷爷是一个很正直的人,一生从没跟人红过脸,更不用说交上多少对头。海生的奶奶死得很早,人家都劝海生爷爷再娶,连女人都定好了,但海生爷爷就是撇着性子不娶,而是将海生父亲海生叔父养大成人。
海生爷爷一死,海生家也就乱了套。先是家里的短工逃了,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短工,是一个乞丐,说是从北京要饭来的。谁都清楚,那是什么年头啊,五九年啊,举国饥荒。海生爷爷瞅着那人可怜,就给了点吃的、喝的,乞丐吃饱喝足后,不是马上离去,而是双膝跪下,跪在海生爷爷跟前,头磕得嘣嘣直响。海生爷爷说你这是干啥啊,我可不敢留你,又不是旧社会。乞丐死活不肯起来。
海生一家人分头去追时,帮工逃得连影子都没。海生叔爷拖着软丘丘的双腿,回来就倒了下去,一躺就没再起来,有人说是饿死的,也有人说是气死的。因为从海生爷爷去世后,海生家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动。
厉害的还属叔爷的女人,那女人可是泼辣出了名的,人家是用这样的言语来形容:麻子脸,没奶子的胸,没毛的下身还骚得要命,屁股倒圆就是下不了蛋。海生叔爷倒下后,麻子奶奶就耐不住骚,偷着钱财四处赖人搞。
海生家之后的日子就可想象了,一个月死掉三十六个。最值得敬佩的就是海生的大婶,那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正是因为她坚强才死了。死在最后的是海生父亲,在海生父亲还没死之前,海生母亲就离走了,跟海生现在的父亲一起过起了日子,真是狠心啊,海生的母亲,或许那年代的人多是狠心的吧,或许像珍凤母亲那样忠贞的人几乎到了灭绝的地步吧。海生父亲将半碗猪糠水要海生兄弟咽下去,海生不咽,海生看着瘫软在地上的父亲,要父亲咽。父亲就气了,扇了海生一个耳光后,海生父亲就翻起了白眼,海生和海水就伏在父亲身上,伤心地哭嚷着,半晌父亲又睁开了眼睛,眼睛先睁开一条细缝,拉着海生的双手说:儿……子,不管怎样,你都要……活下去,把海……水……带……大……
十岁不到的海生拉起弟弟海水,海水也哭嚷着,海生一只手提着两双布底鞋,那是母亲临走时留下的,母亲给海生海水做好鞋后,对海生说:海生,妈……鞋在枕头边。从此海生母亲就跟另一个男人过起了日子,因为那男人是生产队的队长。海生拉着海水去到母亲家的屋前,母亲很是惊鄂,看见两个儿子,两个又哭又骂嚷过不停的儿子。母亲将几个山芋塞到两个儿子的怀里,说:回去吧,这不是你们的家。
海水盯了会那诱人的山芋,就用衣服擦起来,海生夺过山芋,哭喊着说:就是饿死也不吃。接着就当着母亲的面,将山芋摔在地上,然后掏出火柴,将那两双布底鞋烧掉。母亲尽是看着,并没阻挠,也没生气。而是伸出双臂去抱海生海水,海生一把将母亲推开,母亲就摔得坐屁股开花。
父亲是什么时候被人拖走,埋在哪,这些海生全然不知。醒来时,只见母亲坐在他身边抹着眼泪,海生骂了母亲做婊子,母亲仍然没有生气。后来经过族人的商量,海生也到另一个人家过起了日子,也就是海生现在的家。海水被岭上一户有钱人家抱了过去,那人家生了好几个女的就是生不了男的。起先生产队队长对海生很好,像对亲生儿子一样,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给海生留着,就连在最困难的时候,为了保存海生,队长的亲弟弟给活活地饿死了。
海水那人家也很好,可海水就是过不惯,整天提着个篮子,来岭上打猪草。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岭上朝着那个记忆中的家望去,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偷偷的哭,这些传到海生母亲耳里,海生母亲仍装着不知,偶尔也偷偷去会海水,海水见到母亲只问一句话哥哥好不,问过就提着篮子跑去。后来那人家生了个男的,海水的日子一下子就不好过起来,海生知道了,就一个人去接海水回来,兄弟两又回到了自己的家,开始的一段日子还有人同情,送点吃的喝的,后来就没了,因为都自身难保。
海生和弟弟从此相依为命,两人宁愿吃树根,啃草皮也不去队长家,更见不得母亲的面。后来饿到连挖草根的劲都没,只得躺在家里等着,等着死神的光临。后来族人出面,是这样商量的,海生还得回家,长大后,回家继香火。海水呢,就看,要是队长没男娃,愿接受海水,海水就留着。当父亲的遗嘱一次次响在海生耳畔和心底时,海生答应了,答应了去过寄人篱下的耻辱生活。
海生正式去队长家前,在家烧了些香纸,带着弟弟海水跪着磕了几个响头,然后哭喊起父亲来。如今,海生家只有一件东西是祖传的,那就是海生珍凤结婚用的镂空花板床。
当常珍凤听到这些故事时,她睡觉倒塌实了许多,她的胆子也一下大了许多。珍凤问姐姐凤花这些的真实性时,姐姐凤花点头说:是这样的,海生海水也是可怜的命,海生幸亏当兵去了,要不恐怕跟海水一样,发不起个头,海生家的男丁个头尽高,就属海水最矮。姐姐凤花还跟珍凤说:你还得装着,就当啥都不晓得,就当是亲公公好了。海生妈这些年也变了,恐怕是儿子都大了成人了懂事了,海生妈就想要个孙子,这也好补过,也好让她躺在土里的表哥姑父安心。
但天意不可人为,珍凤的第一胎不是男的,这让婆婆很是失望,婆婆对珍凤的态度明显地冷淡了。婆婆给孩子换尿布屎布时,总是紧绷着脸,嘴里嘟哝不停,尽发些叫人听不清但听得心烦气躁的声音。珍凤的月子就在这种噪音中度过,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比噪音更糟糕的是,婆婆只顾嘟哝,而孩子的屎尿布不换,更不用说洗。
常珍凤只坐了十天月子就下了床,再冷都得下床,再冷也要去塘里洗尿布。姐姐凤花知道了,要去洗,可珍凤说不用。姐姐凤花应该是听出了珍凤的意思,如果自己拿去洗,且不是给珍凤婆婆脸上抹了黑。姐姐凤花怕珍凤弄出毛病,就直接去塘里等,姐姐凤花总是说句原话:要是海生在家,哪不要好好些。然后又总是唠叨:你月子里下冷水,经风吹,身子也不要虚好些?就是年轻时看不到毛病,那毛病不还在身子里,哪怕老了不是一身病?……
珍凤听着姐姐的话,感觉自己好可怜好可怜,她想到了傻子,傻子并不傻,是因家穷人家才喊他傻子。她自己问过自己,或许她真该嫁给傻子吧,或许嫁给海生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吧,尽管海生给了她人生至高的快乐。她鼻子一酸,对姐姐说:有病才好,有病海生才晓得我在家的日子,得了病就忘不掉。
珍凤因营养的不足,奶也就断得过早,离孩子满岁还有一个多月时,奶就断了。她看着孩子晚上饿得肯瘪奶头,啃不出就四出乱抓,啥也抓不到就哭。珍凤一个做妈的却手足无措,只好瞪着眼睛,看着孩子小滴的泪水扑在红嫩的毛茸茸的脸皮上,她就总是大声地哭起来,抱着孩子一块哭,好象比赛着哭似的。当珍凤从泪浸的梦中醒来时,看见的是孩子抓咬手指和枕头的情景。
这样的日子一直继续了两个月,珍凤孩子都瘦得不像人样了。这样的日子是杨松来后才改变的,杨松进房,海水跟在杨松的身后。珍凤准备给客人倒茶时,海水说他来。杨松说是来看看孩子的,说:听讲孩子断奶了。珍凤点点头。杨松看看珍凤,又继续说:难怪,大人都瘦成这个样,哪有不断奶的怪事。珍凤哄着孩子,说老爷来了,快叫老爷,孩子就看着客人笑,嘴里嘟嘟嘟的。杨松用手在孩子脸上逗了逗,说:多可爱的孩子,要是吃得好些哪不就能叫人了……
杨松走才两个小时的工夫,海水又进来了,海水笑着脸,匆忙跑进房子,手上拿着个皮子袋。海水一进房子,就抱起孩子,说:宝宝,你有吃的了,是刚那老爷送的。常珍凤从来没见海水这么高兴过,海水在珍凤的眼里是个没有高兴也没悲伤,将一切看得很是平淡的人。常珍凤听着海水跟孩子说的话,心就渐渐地甜了起来,甚至感到自己是幸福的。
珍凤问海水那皮子袋里兜的是啥,海水说:奶粉。啥奶粉,珍凤问。海水说:我也不太懂,听杨松爹说是奶粉,给孩子喝的,说这东西养人。珍凤更加的高兴了,近乎亢奋,好久没这种感觉了,海生回部队后就再没这种感觉。她连连说:杨松爹真是好人,往后要报恩。珍凤又问:是杨松爹家拿来的?
海水说:不是,是去买的,跟杨松爹去买的。
珍凤说:买掉几多钱?
海水说:杨松爹讲了,钱等哥回家再说,回部队时哥跟杨松爹说的,叫帮着买几袋奶粉。
海生正式退伍回家时,还是穿着那身军服,头上扣着个红军帽。人还在老远就喊利利,利利是孩子的名字,名字是海生给起的,海生为了这名字特地寄了封特快回家。海生背上的包囊都没卸下就一把抱起三岁多的利利,利利吓得哇哇大叫,在海生脸上抓来挠去。海生兴奋过度,就用下巴的胡茬戳利利。利利刚从海生怀里下来,就一头砸进珍凤的怀里,指着海生问是哪个。珍凤看了眼海生,对利利说:那是你爸爸,还不快叫爸爸。海生走到利利跟前,将手摸在利利的小脑袋上,说:叫爸。利利就紧张地叫了第一声爸爸,海生兴奋起来就将利利举上头顶,一会儿荡秋千,一会儿上抛,吓得利利又哭又笑。
海生回家后,珍凤的日子的确好过了不少,不说别的,就光说人的眼神,婆婆的眼神,还有弟弟妹妹的眼神,婆婆还要利利陪她睡去。珍凤没将家的日子讲给海生听,因为海生回来的头一个夜里就说了,对珍凤说:我回部队后你的日子,就是你不说我也晓得,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这些我都晓得。珍凤听海生的这一席话时,心也甜鼻子也酸,海生回家将珍凤大补一番,不到一个月,珍凤的血色明显好多了,人家都开玩笑说是海生给舔红的。珍凤心里清楚,身体之所以补得这么快,主要是一种草的功劳,这可是海生特地从西藏带回家的。
但好景不长,一封信差点将这个家庭摧毁了。这是一封特殊的信,是杨松送来的,杨松送来时海生珍凤都不在家。婆婆急于知道内容,就叫拆了,请杨松念听着。得知,这是一封喜报,是关于海生转业的喜报。凭着这么一张纸,海生就能去城里工作,就能吃起国家娘。这是婆婆做梦都没想到的。
去睡觉时,海生心事重重的,手里拿着牛皮纸大信封。珍凤一看就知道,丈夫一定是心里有事。床上,珍凤问正在抽烟的丈夫:那信是写来做啥的。
海生吐出口烟雾,说:战友写来的。
珍凤问:有啥事?
海生扔掉烟头,沉默片刻,说:没啥,报个平安。
珍凤随便说:战友们都很平安吧。
珍凤虽感觉不对,但还是勉强相信了身旁的丈夫。珍凤见丈夫不语,也就没再问,而是翻了个身,就准备睡去。但总是睡不着,凭她的感觉和对丈夫的了解,丈夫没说实话,但信上写的到底是啥,她又不清楚。她又翻了个身。你还没睡着,这是海生在问。恩,珍凤答了下。海生搂住珍凤的腰,细声说:如果我再去部队,你……
珍凤几乎是吓坐了起来,感觉身体猛地一阵,压低音量说:你还要去部队?!
海生身体也颤了会儿,沉默了会,再说:假如我还想去呢?你同意吗?你跟利利就在家里呆着,过一段时间我就回来看你们。等过一段时间后,我会想法子接你和利利去的。
珍凤想都没想,就说:要去你去,我能把利利养大!
海生叹了一口气,手松了松,尔后又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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