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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悲剧:《烙印》 第1部分 10,结婚的……的日子出……来了……

一个女人的悲剧:《烙印》 第1部分 10,结婚的……的日子出……来了……

作者:海秋雨子 [特大 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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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了常珍凤的人没个不说大难不死,定有后福,听多了,耳朵也就习惯了,一习惯就当起真来了。是的,她没办法叫自己不相信,哥哥嫂子待她,待母亲都很好,母亲也就时常说好起来还是一家子人亲。
 
  可事情并不像想象中的顺利,田地虽不要她下,那是因为有哥哥,还有心怀鬼胎的书记。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到来了,在她思想全无准备的时候到来。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空气中飘着丝丝菜子花的香味,将人熏得昏昏沉沉,叫人直想睡觉。
 
  那天大良四处寻喊他姑姑的时候,常珍凤正在村前面的池塘里洗衣。她没事时就洗衣服,当然她跟母亲是没那么多衣服洗的,多半是侄子他们的,尿布尿片之类的。起先她死活不肯洗,是母亲好说歹说才洗的,母亲说哥哥现在变好了就成了,往日的事情哪个能有啥法子,母亲还时常拿那句老话出来,说好起来还不是一家子人亲。
 
  常珍凤蹲在池塘的嵌坝上,屁股翘得老高,褂子都往背上缩去,腰子上部的肉都露了出来。偶尔有人从塘坝上经过,经过的人总要跟她说上一两句,以示打了个招呼什么的。她一般情况下是转过头去,对塘坝上的人笑笑,然后又转回来,继续手中的活儿。当有人说大良在寻喊她时,她当做笑话,说大良寻我做啥,他又不是不晓得我洗来了。
 
  当大良站到塘坝上叫姑姑的时候,常珍凤吓了一跳,忽地心咚咚地响了起来。她没转过头去,仍忙手中的活儿,问做么事,寻我?大良吞吐地说不晓得,是爸叫的。常珍凤开始转过脸来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就洗完,是不是有啥子急事。大良说家里有人在等,常珍凤问哪个,大良说不晓得那些人叫啥。
 
  常珍凤的表情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就是乌云密布。她对大良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好了。大良吞吐说,那我就先回家去,跟爸说下。大良走后,常珍凤感觉一定不是啥子好事,大良不认识的人是哪个呢,她想不明白。她后悔没多问句那人穿啥子衣服,是不是打战的人穿的那种。
 
  当常珍凤提着衣篮,匆忙往家赶去。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灶门口,并没生火,垂头耷脑的,好象在打瞌睡。大良也正在家等着,大良看上去就像个焉气球,没一丝精神。常珍凤将几根粗粗的葵花秆子搂了出去,架在门口,晾起衣服来。
 
  她进屋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大良,她想一定是发生了啥不好的事情。她走到大良身边,摸着大良的脑袋,问啥子了。大良仰起头,眼睛在她脸上滑溜了几下,便又低下头去。母亲闻声抬起头来,心烦气躁地瞅了女儿几眼,便又将头耷拉在胸前。常珍凤看着灶前的母亲,像一盏风中摇晃的油灯,在某个瞬间就会忽地熄灭。她看着母亲瘦小的蜷缩的身子,她看到了母亲的无奈与不安,心也冰凉起来,手仍摸在大良的脑袋上。
 
  就在这时,门口有了脚步声,并朝门里走来。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个个乐乐呵呵的,有说有笑,中间还夹着一个女人声音。那女人的声音常珍凤能辨得出来,那是嫂子的声音。进门来的有两个男的,最前面的长着满脸的络腮胡子,黑乎黑乎的脸面,叫人看了反感。紧跟其后的是个眯眼,眼睛总是一眯一眯的,面部的横肉也就跟着眼睛一快抽动。最后面的是嫂子,嫂子并没进屋,而骂了句大良,质问大良咋躲这来了,大良吓得神色骤变,跟着嫂子去了。
 
  大胡子才前脚刚进屋,就对着常珍凤看,笑得口水都滴了出来,口水顺着胡子往下淌去。常珍凤没敢多看,就垂下头去。真是一个好姑娘阿,这是眯眼口里迸出的声音。大胡子哈哈两声馋笑,接过话说,不错不错,书记真会挑人。眯眼说就是就是,也哈哈地笑了两下子。
 
  母亲的头先是动了动,然后从胸前缓缓抬起。瞪大双眼,使劲地瞅着来者,渐渐地双眼抹上了红色的东西,是血的颜色,再后来红色变成了幽绿色。屋内一片死寂。大胡子和眯眼立在门旁,双臂往下拖着,眯眼明显地感到了不安,后脚有朝外挪的倾向。大胡子却没事一般,大有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之势,哈哈两声鬼笑就化解了母亲的目光。
 
  亲家母呐,你真是有福呐,我是书记叫来的,来给珍凤和树红少爷牵线搭桥的。大胡子边哈笑边说。
 
  母亲还是使劲地瞅着来者,嘴巴微动了下,并没说话,满脸的杀气。
 
  来者见无人搭理,也就说着没意思,也就只得干愣着。
 
  好一会儿,眯眼求饶似的说:亲家母阿,你总得给我们一个答复吧,要不……要不我们咋去回话。
 
  母亲似乎是瞅累了,她的脑袋又耷拉到了胸前,身体蜷缩起来,似乎在打瞌睡。
 
  最后,大胡子跺起双脚嚷嚷:你们……你们,晓得书记是什么人么,是这的天皇老子,哪个敢跟他搞。老眯,我们走,会计家去。
 
  眯眼恩呀了声,说:总得……
 
  大胡子气冲冲道:亲家母,你们准备一下,那边的日子看好了,还有十来天的工夫。
 
  晚上哥哥来了,哥哥来时,常珍凤躺在了床上,她又看到了那些爬爬虫。哥哥问灶门口呆坐的母亲,大胡子他们来说了些啥。母亲没答,哥哥接着说,那个大胡子,真是见了阎王还嘴硬。母亲还是没答。哥哥一正八经地说,上次生贵不是说啥子当兵的。母亲没答。哥哥说,那好,我想些法子去。
 
  母亲一定是抬起了头,用奇怪的惊喜的眼神看着哥哥。好一会儿才听见母亲颤微的声音:你能有啥法子,人家比你官高,是书记。哥哥说,那您就放心,我就这个妹妹,往日是不懂事,没照顾好。母亲的鼻子响亮地缩了几下,然后哽着粗老的喉咙说,儿呐,末说了,你一个命苦的妹妹呐……
 
  哥哥并没回母亲的话,他的脚音朝外面消失而去。后来屋内就死寂一片,再后来就听见了母亲细声的哭泣。在以后的一连几天里,不是眯眼来就是大胡子来,来也就捎一句原话,叫张罗张罗结婚的东西。后来姐夫来了,家里才有点气氛。姐夫是哥哥叫来的,姐夫是先去哥哥家的。姐夫过来就说哥哥真是变了个人,就是嫂子还有些坏。姐夫的话说得她和母亲都呆了住,可见常珍凤和母亲都在怀疑哥哥,怀疑这桩婚事是哥哥在后面捣鬼。
 
  其实谁都会怀疑,起先哥哥嫂子是什么样的人,后来又变得那么好,后来又有书记派来的人。这前前后后,谁一想都会怀疑,谁都没理由不怀疑。母亲喘了好长一阵子的气,才问姐夫哥哥叫他过去说了些啥。姐夫神秘地说,这事得保密,谁都不能往外说。母亲看了姐夫一眼,看姐夫满脸神秘的样子,就自言又在搞啥字花招。姐夫说哥哥现在是真的像个哥哥了,比亲哥哥好要亲呐。
 
  其实,哥哥是真的变得像个哥哥了,真的比亲哥哥好要亲。三天后,姐夫又来了,满脸的春风,看上去像是中了啥子大喜。姐夫开始还哄常珍凤,说书记是大人、是强人,这下谁都帮不了,就靠珍凤自个了。常珍凤红着脸,低着头,不肯做声。母亲说傻黄毛丫头,我们咋会不管呐。
 
  然后,姐夫就将右手塞进右边的裤袋,动作很轻地拿出张纸,是牛皮纸。常珍凤的目光被那纸拉了住,母亲瞅着纸也不知道回头。母亲问姐夫,那是啥子东西?姐夫说是信封,是从西藏寄回家的。母亲嘟哝:一张狗屁纸也要从那老远搞。姐夫解释说,里面装了东西。常珍凤忍不住问啥东西,姐夫说照片,是海生的照片,是部队里寄过来的。母亲有些不高兴地说,人呐人不回来?就寄个这东西回来,也太不像话了。姐夫解释说,不是的,人在路上呢,照片寄的快些。
 
  母亲一正八着地听着,像在听毛主席语录,听到最后还似懂非懂地点头。姐夫走到常珍凤跟前,母亲也围了过去,视线一刻也不离开姐夫手中的信封。姐夫将信封口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往手心倒了倒,再抽出照片。常珍凤没看照片上人的长相,心就一下子塌实了起来。照片不是黑白的,是彩色的,上面是一个全身武装的年轻人,看上去很高,也很精神,身子骨笔直,昂首挺胸,长方脸,脸上该是肉的地方就是肉,该是轮廓的地方就是轮廓,目光炯炯有神,固定在前方的某一位置。
 
  待常珍凤看了一会后,母亲便拿了过去,对着光,仔细地观看着,恨不得将眼睛藏到照片里面去。好一会才抬起头,含笑着说,好一个年轻的小子。说完,就将目光打在了常珍凤的脸上,又仔细瞅起了女儿来。没一会儿,母亲脸上的笑消谈了,换做了紧张。姐夫坐到了灶门口,抽起了他的黄烟,抽得很是兴致,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被成就感霸占着。
 
  姐夫看了母亲一眼说:过不了几天海生就要到家,那才叫气派呢,就凭一个大队书记,就是十个大队书记也末奈何。毛主席都将过,枪杆子里出政权。
 
  母亲看着姐夫,欲言又止,神色很是沉重。
 
  姐夫似乎看出了母亲的心事,就重复着:外母呐,你就尽管放心,毛主席都讲过,枪杆子里出政权。
 
  母亲深深吸了口气,又深深地呼出,好一阵子才说:你不懂哦,大队书记就是地方的皇帝呐,怕当兵的不是对手呐。
 
  姐夫哦地一声,说:这个就更不是问题。我都问好了,当兵的亲属是国家保护对象,哪个也不敢动,哪个敢动哪个就是跟国家对着干,跟国家对着干的就得挨枪杆子。
 
  母亲又是张着耳朵听,然后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是那样呐,听哪个讲的?
 
  姐夫是越说越劲,偶尔吸口黄烟,很快就抢着吐出来,说:听哪个?听乡里的干部。听乡里的杨松讲的。海生家媒人都约好了呢,杨松说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大队书记,一点道理都不讲,他说这个媒他是当定了。
 
  姐夫还说杨松是如何如何的一个大好人,说海生当兵也是杨松的注意,后来发电报什么都是杨松办的。
 
  姐夫再来时,手中提着个糖包,后面还跟着个人,姐夫介绍说是杨松叔。姐夫口中的杨松叔看上去是一个非常严肃,但很丈义的人,面部轮廓分明,浓眉大眼,最特色的是额头光亮,后来通了电视,人家都说他是罗京的哥哥,其实也真的相象,只是现在杨松年老了许多。
 
  杨松进门就叫母亲做外母,跟着姐夫叫。母亲也不知该咋称呼杨松,就叫陈干部,因为母亲清楚姐夫村陈姓的占绝大多数。杨松然后就夸奖常珍凤,说真是个好女子,还说真是海生的福气,有这么个不错的媳妇。母亲说哪里哪里,就怕人家当兵的看不上。杨松说那是哪里的话,我们今天来,就是要讲这事。然后姐夫接过去说,就是就是,今天来就是讲这个事情,杨松叔真是个大好人,认识他的人没谁不念,来日珍凤跟海生真该好好报答报答。
 
  母亲乐得身体都能飘,一会儿忙这一会儿忙那,还准备去烧点啥。杨松说,外母,歇着吧,不用忙了,我们晚上在海生家吃了。杨松说:海生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孩子,饥荒那两年,家里一个月就死掉三十六个,本来是一个好端端的家庭,说变就变,变得不像个样子。要不是当兵去了,那就更可怜,当兵好歹见了些世面,就是退伍转不了业,也比别人要强些。
 
  常珍凤红着脸,低头听着,似乎感觉别人看见了她一丝不挂的身子。
 
  母亲听了一会儿,忽然又坐到了灶门口,杨松叫末烧,母亲还是点着了火。常珍凤本有回避的意思,一见母亲点火,就对母亲说:我来,你陪着去。母亲说也没推让,就将锅下的事交给了常珍凤,常珍凤坐在灶门口,手脚不便地烧起了火。母亲就边忙锅里,边听杨松讲着,讲着些海生家的事情。姐夫有时也补充几句,以示在听。
 
  很快,锅里的面条好了,那是哥哥家送来的,送给常珍凤补身子的。母亲知道以后用得着,就留了些。母亲用筷子将面条夹到碗里,正好两平碗。母亲将面条捧到杨松和姐夫手中时,杨松说他真的吃不下,母亲说是看不起,姐夫也就对杨松说:算了算了,我外母就是这样的人,也走了这么多路,吃掉商量正事。
 
  杨松在下筷之前,还特地问了下哥哥,他也跟着姐夫称呼,问母亲:舅舅呢,怎么没过来,听嗓子说真是个了不起的舅舅。母亲回答说:他呐,刚才来了下,来下也末说啥,只是看了看,站了会儿就走了,说啥子开会的事情,我们也不懂,就末多问。杨松说:真是党的好同志阿,连夜里也不肯歇会,还要去开会。姐夫的嘴张了下,又合了上,想接过杨松的话说点什么,其实姐夫只是嗓的时嗓,在很多时候还是很注意的。
 
  姐夫他们放碗才一会工夫,门口又有了脚步声,常珍凤第一个听到。她对这声音很是熟悉,也是很畏惧,她知道是大胡子和眯眼来了。她抬起头,耳朵张得老大,眼睛也撑得老圆,在屋内的每张脸上停留了会儿,然后头低了下去,听着什么,捕捉着什么。忽然屋内的声音消失了,好象许多粗壮的手将每个人的喉咙都死死地掐了住。此刻,常珍凤又看到了爬爬虫,听到的不再是云朵的歌唱,而是喉咙粉碎的嘎嘎的声音,比天上的霹雳还响百倍千倍。
 
  很快,门口隐约着两条黑影,没了脚步声。再后来,有谁咳咳了两声。鬼祟着进屋来的果然是大胡子和眯眼。大胡子在前,眯眼在后,大胡子摇头晃脑,好象吃了啥子雄丹,眯眼蹩手蹩脚地跟在大胡子的身后。大胡子的目光狡黠地在屋内滑动见有两陌生人,便收敛了许多,他不敢随意放肆。
 
  母亲见大胡子,脸绷得铁青,上前去,想将大胡子堵在门口,不让进来。大胡子似乎没看见母亲似的,目光仍在屋内滑动,最后移动在了杨松的身上,脸上,尤其是那额头上,额头光滑,定不是一般的人,这谁都清楚。大胡子脚往里移着,对杨松说:你这大哥是……杨松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看了对方一会,什么没说,复又坐下。
 
  母亲再也无法忍住压在心底好久的怒火,她粗着喉咙对大胡子说:你来干啥?
 
  大胡子却真被母亲给吓了住,愣了好一会儿,眼神死死的,有种身不由己的味道。他抬起头,先是看了看母亲,然后又看了看杨松,嘴巴干动了下,喉咙管胀得老粗也哧不出半句屁话。眯眼开始挺身而出,他站到母亲的旁边,说:这也是末办法的差事,是书记的意思。
 
  让他们进来,好好讲。杨松对母亲说。
 
  母亲让开身子。
 
  大胡子却没往里去,而是站在那,吞吐道:亲家母,我……我们……是末……办法……
 
  啥事末办法?杨松问,似乎他不清楚一切。
 
  我们……是……是……书记叫来的……
 
  大胡子接过眯眼的话,说:就是,我们是书记叫来的。
 
  此刻,杨松仍心平气和地坐着,一正八着地听着,目光交替在大胡子和眯眼的脸上。待大家都不说了,他才板起面孔,开口:回去告诉你们书记,就说乡里有个干部在这,想看看他书记大人的模样。
 
  杨松的一番话说得大胡子和眯眼浑身打颤,后脚悄悄朝门槛移去。
 
  咋了,没狗胆?杨松继续道。
 
  不是不是,是……眯眼牙齿打起架来,颤微道。
 
  是啥?杨松仍严肃道。
 
  是……书记叫我们……告诉……说……大胡子呵呵两声,继续吞吐,说结婚的……的日子出……来了……
 
  回去跟你书记大人说去,说珍凤许给了一个当兵的,当兵的很快就到家,是从西藏回来的,回来结婚。我就是媒人,还有珍凤姐夫。要是你们书记不服,就叫他挨枪杆子去。杨松再说,天底下哪有这事,又不是旧社会,哪书记就大些!
 
  大胡子和眯眼都呵呵地陪笑,连连点头,说;是是。听完就转过身子,踉跄着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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