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色人生 第三部 黄 第二篇 阿东、宗源、松青

　

　　
　
　　六
　
　　大家都叫阿东“狼狗”，因为他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也因为他对朋友的忠诚。他是一个冲动起来就可以为朋友去拼命的人。
　
　　纵然他算不上有才华，但对于讲义气的人我总会多几分额外的看重。在这个现实的物欲时代里，真正能够为朋友付出一切的人已经很少、很少了。
　
　　阿东用力甩他那几根“金毛”的样子很酷，我喜欢叫他“狼”，不带“狗”。怎么说呢，“狗”在很多时候是一种蔑称，这个字不配用在我的朋友身上。
　
　　“狼”他父亲是在他初中时因车祸去世的，留下他母亲和姐姐与他相依为命，可家庭的变故并没有使他成熟，依然冲动、鲁莽，经常惹是生非。
　
　　初三时，他和社会老师打架，将老师的牙血都达出来了，虽然事情开始错不在他，但毕竟对方是老师，到最后又是赔礼，又是处分的，才总算没有被勒令退学。
　
　　初中毕业后，他读了职高，保安专业。他学校和我所在的学校只有十来分钟的路，于是在有空时我会去看看他，他偶尔也会来看看我。他走在我学校里，说：“你们学校真安静，这样的学校才是读书的学校。”
　
　　那时，他们“保安十兄弟”在道上已经是小有名气了。
　
　　他对我说：“假如有人欺负你，就跟我说一声。”说这话时他并没有丝毫的炫耀，有些沧桑。在道上，像他这种随时准备拼命的人想不出名都是难的。
　
　　普高的课程总是特别地紧，于是我渐渐和他少了往来。只知道他毕业后去了杭州卷烟厂做保安，工资挺不错，再后来换了工作，去过上海，也在新昌呆过。
　
　　七
　
　　后来，从同学处得知他的电话和住址，去看了看他。虽然已经不在道上混了，可还是偶尔打打架。工作换了好几次，工资也还可以却全部花了，还不时地向他母亲要钱用。至于房子他是一直住在他姐夫那儿的。
　
　　我劝他说：你已经工作了，也不小了，体谅一些你母亲，趁年轻积攒些钱，以后自己买套房子吧。
　
　　他说，现在正年轻，假如现在不尽情地玩，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至于结婚和买房那是以后的事。
　
　　他玩过不少女人，可依然找不到他喜欢的。
　
　　我知道，其实他一直喜欢着我们初中同班的一个女同学。一个很漂亮，性格也很不错的女孩子。那女同学初中毕业后就进了工厂，后来找了男朋友，过得挺好，而“狼”却始终不能自拔，深深地喜欢着那个女同学。他们也一直以“姐弟”的形式交往着，他想她时会在半夜里开摩托车到三十公里外的小镇去看她，她也一直把他当作一个朋友。
　
　　有一次，他在她的宿舍里留宿，而她自己去了她男朋友那儿了，结果他把她的日记全看了。后来其他同学都知道了此事，都责备他：一个女孩子把自己的床铺让给他睡，那是对他多么的信任，可结果他却去偷看她的日记！
　
　　爱之深，关之切。我能理解“狼”的行为，感情能使人做许多平时做不出的事，假如是另外的一个女同学的日记，他绝对连翻都懒得翻的。
　
　　曾经，在高二时，我也偷看过Kitty的日记，也像他一样深深地在乎过一个女孩子。
　
　　八
　
　　最近，在网上意外地碰到了“狼”，一向自称“老大粗，不知网络”的他也终于上网聊天了。
　
　　他说，他已经买了房子，欠了八万元的债。
　
　　我说：“你母亲终于可以放心了，欠再多的债也能够还清，最主要的是你的心静下来了。”
　
　　他说：“假如你回家，一定要来看我，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说：“假如我回家，一定会去看你，我们是朋友。”
　
　　我没有问他和那个女同学之间的关系变得如何了，也没有问他是什么促使他安定下来，我只给了他很肯定的两个字——朋友。
　
　　在人海中漂浮了四五年的他终于安定下来，我也感到一丝欣慰。为了照顾他，他母亲和姐姐没有少为他操心，得随时准备着为他收拾各种“残局”，每天的唠叨也终于有了微笑的回报。
　
　　浪子回头，“金盆洗手”的“狼”应该不会再去道上拼命了。
　
　　九
　
　　宗源和松青是同时认识的，在拔茅中学护校队里。说是护校队其实不如说是“特殊照顾宿舍”，因为我们总共六个人，所做的事就是关、开校门。六个人是从学校十六个班级中选出来的，都是成绩很不错的“尖子生”，尤其是松青，他经常是全年级的第一名。相对于其他住五六十个人的大教室，我们是幸福的，六个人一个小房间，而且不统一熄灯，每个月还有一点补贴。六个人，大家相处得很好，我跟宗源和松青之间更是无话不说。
　
　　我和松青是同一级的，而宗源比我们高一届。三个人都挺喜欢文学的，我和宗源组成了“黑暗门”，而松青自诩“光明使者”，与我们平分秋色。我跟宗源很偏激，也很狂傲，而松青比我们成熟多了。曾有老师对我、松青和另一个同年级的男生作了比较，三个人都很优秀，也各有长处。另外的那个男生的优点是细心，像个女孩子一样，所以在考试中很少有因为粗心而失分的；松青的超人之处是成熟与世故，他与所有的人相处的很好，尤其是女生，并且在初三就看了高中化学、物理，远远地超前于我们所学的课程；至于我，只不过理解能力比他们强一点罢了。
　
　　宗源和我一样，是一个宿命论者，是一个很悲观，很消极的人。我们相信“天生我才”是为了承受痛苦，我们也曾幻想背北面南，双分神州。我们玩弄文字，也玩世不恭地游戏人间。他没有我的天赋，我没有他的勤奋，可我们一样的深沉，一样的洒脱。
　
　　我把他当作兄长，他也把我当作小弟，两个人彼此珍惜。
　
　　后来，我们分开住了，接触也少了，再后来他读了鼓山中学，是用钱买进去的，我们相互通着信。每年假期，我也会去他家和松青家玩，下棋，聊天。
　
　　和松青一直住在一起，他忙着他的学业，我忙着我的各种游戏，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是他的好朋友。他偶尔会跟我说说他的女人缘，也会对我千奇百怪的想法产生兴趣，还会劝我多读书，多写文章。我对他的生活当然不感兴趣，被人诩为“天才”的我会看课外书，也写文章，可绝对不会认真听课，好好学习的。
　
　　曾经，也希望能够在某一方面超过松青，可像我这样的一条“大懒虫”可能超过一个成熟的人吗？我选择了放弃，没有谁规定我要比每一个人优秀，我只要比大多数人优秀就可以了。从初二开始，我就奉行“不勉强自己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的原则，而好好读书是我最不乐意做的事，我梦想与世无争的平静。
　
　　初三毕业，松青理所当然地考进了省级重点中学，考入了新昌县最好的新昌中学，而我考入的是鼓山中学，宗源在的那所普高。
　
　　十
　
　　进入鼓山中学，与宗源的距离反而远了，他变了许多，我也是。校园偶遇，两个人是如此地陌生。他比以前更加勤奋，头上的白发也越来越多，可依然成绩平平，变得异常的沉默。在鼓山中学与他同校二年，曾在他生日那天给他送过我的一本“诗集”，而他没有在我生活里留下痕迹，仿佛我那张狂他全然不知。
　
　　最终，他还是没考上大学，而是去了松青所在的新昌中学复读。和松青在一起，他过得挺愉快。
　
　　我想，感情是需要厮守和交流的，不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或恋情。时间和空间的双重距离能够风化一切，连血液也可以变得比水还淡，更何况友情。
　
　　感情是需要用心经营的。
　
　　我曾企图去弥合两人之间出现的隔膜，可我失败了，他已经变得不再熟悉，同样，他也不再了解我的幻想。“黑暗门”的事业从此化作了尘烟。
　
　　松青总是很忙，所以总是我去看他，而没有他来看我，虽然两所学校在同一个县城里，自行车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跟松青也保持着书信联系，不是很频繁，一个学期也就那么两三封，那么两三张纸。我总是在自己有了麻烦，心中想不通某些问题时给他写信，也很喜欢收他的信。成熟的他总能告诉我许多道理，生活在他的笔下结晶。可笑的是那些他高中就明白的道理，而我在今天重读他的信时才明白。
　
　　我怀疑着一切，只相信那些自己付出代价后得到的经验。我用我的固执和愚蠢一步步地验证着前人留下的哲思，每一步又都走得很辛苦。
　
　　松青他一直通过各种渠道关注着我的一场场闹剧，尽着一个朋友的责任，而我却对他不再了解。
　
　　也许，在他的眼中，像我这样一个天真的孩子是不配让他对我倾诉的。他有他的圈子，他有他的朋友，纵然我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而我却只是他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我是一个很敏感，也很苛求的人，换句话说也就是占有欲挺强的人，我从来不会去在乎一个不在乎我的人。11个朋友中1个，与101个朋友中的1个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感情犹如一杯水，分的人多了，每个人分得的分额就少了。
　
　　所以，我一直控制着朋友的数量，确保着朋友的质量。
　
　　在去看松青的同时，我依旧不忘去看新昌中学复读的宗源，他把一盒阿炳的《二泉映月》磁带送给了我，那是他每晚床头的音乐。
　
　　从此，我也喜欢二胡。
　
　　十一
　
　　三个人一起高考，他们依然是我的好朋友和好兄弟。经常跑新昌中学，不知道是为了从他们身上汲取自信还是为了给他们我的祝愿，给他们我的坚定。
　
　　三个人一起高考，松青上的是第一批重点大学线，我上的是第三批民办本科线，而宗源却只考上了第五批高职电大线，填报志愿前，松青就被东南大学给订走了，我和宗源聚在一起商量，一起展望黯淡的明天。后来，宗源被第四批的丽水师专录取了，而我进了第五批的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
　
　　松青忙着申请进东南大学的重点班，忙着准备考研；宗源在丽水也变得堕落，在堕落中挣扎；我麻木地看着长沙飞扬的尘土，已没有任何的感情。
　
　　很少和他们联系，他们也很少想起我，各自忙着自己的生活。隐约中，松青除了无线电还是无线电，他拒绝参加学生会，也拒绝参加文学社，作为一个“信息工程”专业的理科生，没有比把专业知识学扎实更重要的；宗源进了文学社，做了社长，也进了学生会，做了副部长，也学会了抽烟和喝酒。
　
　　我呢？抽了几盒烟后又不抽了，甚至连自己喜欢的酒也不喝了。因为长沙酒贵，也因为我知道了自己是HBV病毒的携带者。
　
　　我说：“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进舞厅，四不谈恋爱，我是一个百分之二百的乖孩子。”
　
　　如今的我，不知道松青的任何事，不知道他如今在东南大学的那个校区，更不知道他是否有了女朋友，是否活得依旧很潇洒，假如他依旧将我当作朋友，那么，我与他之间的交情应该可以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了。
　
　　如今的我，努力和宗源通着信，第二次企图缝补两人之间被岁月风化的裂痕，毕竟，他虽不再是我的知己，却仍然是我的兄弟，依然是曾经一起陪我走过日子的朋友。
　
　　松青说过：“一起走过日子的朋友，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是的，我能够忘记很多人，很多事，却无法抹去那曾经的记忆。有关朋友的记忆，总是最温馨的过去。
　
　　诚如我答应阿东的，在每个假期，在有空闲的时候，我一定会去他们家，去看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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