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劫难逃 第一卷 在劫难逃 (3)
(二)疑似梦游
当夜,因为白昼里的惊吓、劳累太过的缘故,方亚初一觉睡到了次日天大亮时才朦胧醒来。他翻身坐起,迎面是狭长方正的一根油漆剥落的床框。再往后是门洞样低矮的空间局限住了视野。地板上的亮色使他顿然省悟,自己此刻睡在了地上。他低头瞧去,居然是完完整整地将底褥、被窝、枕头全数搬运到了地下。
真是活见鬼了!方亚初顿时脸色煞白,不由自主惊叫一声,快步走向房门处。门锁是昨日家政新换的不锈钢加固锁,完好无损。房中环境摆设一切照旧,唯一的改变就是自己的睡眠从床上移到了地下。这是梦游还是其它原因所致,目前还不得而知。方亚初心中惊疑之时,闹钟轰然响起,提醒他上班时间将至。他无暇多顾,忙不叠地穿衣、洗漱,出门上班。
星火医院离衡山路不过两站的路程。二十分钟后,方亚初气急败坏地赶到医院,找到坐诊的精神科王主任,将早晨之事原原本本相告。王主任乍一听他说来,不由奇怪,问:“你以前是否有过梦游经历”?方亚初叫屈道:“我在医学院住宿多年,从未有过啊,怎么一住那地方就跟见了鬼似的,一觉醒来便是个乾坤大挪移”?王主任也觉得奇怪,沉吟良久后,说:“那么今晚再看看,明天早上还是这情形,你再告诉我,我就有个较清晰的诊断了”。
方亚初回到自己办公室,刚坐下沏茶,便有首个病人来看病。这人不是外人,而是本院的保卫干事李从宽。此人本是侦察兵出身,在老山前线打过一年仗,深入越境擒拿舌头,手上功夫了得。今天,他来看肠胃,不外乎因为长年酗酒,胃溃疡时好时坏,天气一凉就容易发作。方亚初开了些怯寒养胃的药给他,寒喧三两句后,便目送他离去。
就在他背影转过门廊的刹那,方亚初忽然心头浮起一件事来,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老李”!
李从宽停下脚步,掉过头来奇怪地问:“还有事吗”?方亚初思忖片刻,说:“改日,请你传授两招绝活,锻炼、锻炼身体”。李从宽漫而应之,道:“行,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样,方亚初在医院内满腹心思地忙碌了一天,快下班时接到了个电话,是女友陆宛婷打来的。他们俩是大学同学,她低了两届,在邻省省会城市一家医院工作。俩人盘划着团聚结婚,想调动工作。她此行便是为此而来。方亚初郁闷的心情消解不少,笑道:“你在哪儿?我去接你”。陆宛婷在电话中盈盈笑道:“我就在你的新寓所楼下的邻居陈太太处,等候你下班回家”。
方亚初心中一紧,搁下电话就出医院,叫了辆出租赶到衡山路18号。这会儿,陆宛婷早已卸下行囊,抱膝坐在外面的草坪上,正侧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座颇有年代引人入迷的陈旧建筑出神。她的身边,陈太太坐在矮凳上正拣着一小堆蔬菜。
他有些尴尬地走过去,拉起女友责怪道:“一下车也不给通知我,我也好去车站接你”。陆宛婷笑道:“不劳大驾了,我是搭朋友的顺便车来的,一直送到门外。你不是说昨天搬家的吗?新地址都用短信发给我了”。
方亚初拍拍脑袋,暗骂自己糊涂。陈太太见他回来了,一脸的和蔼笑容,全然不复昨日的冷漠。她招招手示意方亚初过来,压低声音说:“老陈让我给你道个歉,昨天他的脾气不好,灌多了酒,多有得罪了”。方亚初摇摇头道:“没什么,不打不相识吗。以后大家还要做邻居,长久相处的”。
陈太太面显惊异之色,失口道:“你还想在这儿久住”?方亚初注意着她的表情,不动声色地问:“有什么不妥吗”?陈太太叹息一声,埋头又拣了两棵青菜,旋而抬起头来,说:“这座宅子不祥,在附近一带已是人所尽知的。你有钱没处租房住,偏要到这里来”?
随后,陈太太便大致地介绍起现下他们面对的这座花园洋房的往昔历史来。
原来,这座宅子过去是旧军阀邹浑元的私产。此人北伐前就是雄霸江浙的督军,势力颇大。北伐后,他兵败江北,只身携带随从和家眷逃入租界,建了这幢房子,用以颐养天年。日伪时期,邹浑元丢下此处奔逃入川,留下堂弟守宅。不想,此宅被日本宪兵队长木村一雄看中。他不知从哪儿得到风声,说邹浑元毕生搜刮的钱财俱藏于暗室中。于是,便将宅内上下人等全部拘押,严刑逼问。审讯了约有半年时间直到这些人死伤殆尽,仍是一无所得,这才罢休。日本战败时,木村挥刀剖腹于宅中。邹浑元千里迢迢回来收复失地,不想已经有军统大员捷足先登,占为己有。邹浑元不服气,一番理论较量下来,大员恼羞成怒,派出杀手在百乐门对面的西西餐厅一枪将老头干掉,就此了事。可是,这位大员在此宅居住也不过三四年光景,全国解放时,他惶惶然撤离大陆,据说在台湾神秘死去,再无音讯。解放后,这里先是成为某部门宿舍,安置专家文化人居住。文革中又受冲击,原居民被全数迁徙下放,新搬来的都是普通人家,数十年间来来去去,往返不休,大体剩下的就是这么五六户了。
可是五年前,二楼老马忽然拿出一份房契、遗嘱,宣称自己是邹浑元的第三个儿子,要求政府落实政策,将这宅子发还与他,同时要求宅内其它住户搬走让房。一时间,满宅大哗,几家住户联合起来与之抗争。这样,马拉松官司一打就是几年,纠缠难清。前些日子,听说法院那边已经有了眉目,大约老马的胜算较大。可就在兴高采烈之际,今年初春,他们夫妇俩一夜之间被人杀死,横尸屋中。公安局刑侦队很来了几次,查来查去都没有下文,估计破案之期遥遥无期了。老马夫妇有一独生子,叫马晖,远在北京,对这房产虽然也是眼热,但鞭长莫及,只能从长计议,先行出租。可是,来了不少人听说是杀人凶宅,个个唯恐避之不及。只有方亚初莫名其妙而来,登堂入室。
听完了陈太太这番讲述,方亚初和陆宛婷对视一眼,不觉出了身冷汗。他本是学医出身,解剖过不少尸体,所以胆子还是有的,尽管先前听说出过人命也不算太过紧张。但是由此联想到这件命案可能牵扯到房产官司,又有以前那么一大段复杂不吉的背景,难怪要心底慌乱了。
陆宛婷抬眼又打量一下这宅子,似乎是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说:“没法子,今天咱们是住在这里呢,还是寻个旅馆歇息”?方亚初犹豫了半天,摇头道:“自然是住这里。咱们俩一直与人为善,年纪轻轻的怕什么”?
陈太太微微一笑,说:“天色已晚。住别处也不方便了,好在咱们是邻居,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可以了”。
方、陆二人相互依偎着上楼而去。待到一开门,瞧见内里典雅华丽的装饰,陆宛婷大喜过望,几乎忘记了方才陈太太绘声绘色所介绍的那些事情。她匆匆跑到窗口,透窗望着外面恬静雅致的街景,心旷神怡地合上眼陶醉道:“这里真像传说中的桃源幽境。我想,倘若一住下来就没人愿意走了”方亚初联想到自己昨日与之大致仿佛的心情,不禁苦笑,但仍隐瞒住昨夜的离奇经历不谈。
放下行李后,俩人又手挽手出门,去来时路上发现的那家西餐厅吃晚饭。这条路上大多数临街的豪宅已经被人租赁下来,开了餐厅和咖啡馆。家家灯火朦胧地隐现在法国梧桐树间,宛若异国情调。方亚初选择了那家将门厅装饰成维多利亚风格的老字号凯乐餐厅,推门入内。
餐厅里,灯光昏黄地衬托出一个幽雅的环境来。他们在贴西的方位找了张空桌坐下,点了两份七成熟的煎牛排。正等着上菜之际,陆宛婷笑吟吟望着方亚初,似是有话要说。可是,方亚初的目光却被东边正对面两位用餐客人卿卿我我的情形吸引住了。那两人不是别人,竟然就是自己新寓所的两位近邻。昨日曾有过短暂接触的黎思彦和顾小姐。瞧眼前这情景,他们昨日相互间的冷漠肯定是刻意伪装出来的。黎思彦眼中柔情似水,不是凝望住面前的女伴。顾小姐时而娇嗔,时而婉转地软笑,风情万种不可方物。
陆宛婷觉察到方亚初的走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明白了底里,不由冷笑了一声。方亚初回过意来,忙压低了声音说:“不要误会,这俩人是我楼上的邻居,我看这样子像是一对情侣”。陆宛婷道:“这倒奇怪了,难道这模样像是冤家”?方亚初说:“昨天像,可这会儿截然相反”。
眼见这两人吃完了东西,结了账后起身挽臂并肩向外走去。方亚初按捺不住好奇,也悄悄跟了出去,隐在门前大理石圆柱后目送这对男女上了辆出租车,朝与住处背道而驰的方向疾驶而去。
陆宛婷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心里颇不高兴,看着油香四溢的牛排,赌气不吃。方亚初回转来,见她生气,笑嘻嘻道:“别这样,今日我可是有了新发现。看来,那幢花园洋房真的不能住了。其中的住户里里外外个顶个透着股古怪邪气,要说发生了命案也是必然的”。陆宛婷听他说到住宅,倒有点不舍之意,说:“这环境我很中意,谁知道究竟能不能住,真是扫兴”。
方亚初举起铮亮的刀叉晃晃,说:“那么今夜可要好好享受这幢旧军阀的豪宅,体会一下旧租界的气氛。咱们也尽尽兴,然后再弃之如鄙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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