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劫难逃 第二卷 在劫难逃 (27)

　

　　下午三点左右，陈光圃破天荒地提早回到家中，领着太太捧了一叠换洗衣服离开了宅子。自此，衡山路18号陷入到一片渺无人气的沉寂之中，再无声息。
　
　　这初冬的季节，天色不过五点稍过就黯淡下去，朔风肆虐中，整条街道上很快便行人寥寥，冷清无比。路灯下远远看去，这幢传说中的凶宅浓黑的外部轮廓，像是隐伏在黑暗中吞噬万物的鬼穴。
　
　　深夜时分，一辆桑塔那轿车悄无声息地低速驶来，在附近路口略作停顿。车门开处，下来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他身着棉风衣，黑色围脖上拉到眼下，和压至眉心的棒球帽几乎浑然一体，完全遮去了面目，只留一双在夜色中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行走，距离铁门还有十数米时，忽然伸手抓住铁栏顶端，腾身跃过。身手敏捷之极。他隐没在路边的梧桐树后，踏着草坪急速向前奔跑，眨眼间便到了低层楼道门外，手中钥匙投入锁孔一扭，开门闯入。门随即闭合，楼外这稍纵即逝的一幕过后，又复陷入到无边的寂静当中。
　
　　宅内，这人轻车熟路摸上三楼，推开虚掩的防盗门，进入房内。然后，一缕依稀可辨的微弱电筒光线亮起，在墙壁和地板上移动。再往后，光亮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包裹在某种织物中的钝器的敲击声。这声音在楼内回荡，却半分没有泄漏出宅外，更添了几分阴森诡秘。
　
　　此时，二楼方亚初的房间木门轻轻一动，出来一个身着牛仔服饰的蒙面人来。他像是电影中的银行劫匪，以丝袜套头，只留下两个眼洞，形状犹如鬼魅。这丝袜人脚下灵猫般轻柔，无声地爬上楼去，隐在防盗门后的角落里，偷窥先前那人的行止。房内那人似乎觉察到了异常，停手不动。黑暗里，这二人相距不过十米，却不清楚彼此的位置，屏息静气。等候对方稍有疏漏，便作致命一击。
　
　　这宅内俩人形成黑暗中的僵峙之势时。宅外草坪上忽然又现人踪。一个黑衣人从宅后围墙处翻身入内，疾跑绕至门前，同样地掏出钥匙来开门入内。但是，他并未如方才那二人样摸上三楼去，而是直奔二楼方亚初的住处。反手带上门后，他来到衣橱前，曲身钻入暗道中，顺着铁梯蹑手蹑脚上了三楼，藏在顾小姐的衣橱后，侧耳聆听房内的动静，
　
　　这下，宅中便有变成了三人相持的局面。不知道谁先能抢先一步判断出另外二人的存在和所处的位置。沉默、恐惧和紧张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令人窒息。三人似乎都将这次入宅视为孤注一掷的冒险，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又过了半个小时，首先入宅并在三楼内弄出响动的风衣男人陡然间哈哈放声一笑，说：“开始吧”。
　
　　霎时间，衡山路18号宅子内外灯火通明，一片闪亮。楼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察们团团围住了这座老宅，几个刑警率先持枪冲入宅内。三楼顾小姐房间中那人卸下护脸的围脖，露出庐山真面目来，竟然是刑警队梁队长。他冲着楼梯处说道：“朋友，现身且让我们看看你的真形象”。
　
　　那人知道不好，疾奔下楼，在二楼拐角口正好和上来的警察们狭路相逢。他一声不吭，抬手就射出一枪。枪声起处，刑警小于哎呀一声，翻身摔下楼去。警察们立刻还击，枪声犹如炒豆一般。那人隐在墙后，咬着牙将枪口对准下方路口，一口气打完弹仓内的所有子弹，转身朝着后面已被三合板封闭年久的北窗，抱头合身飞撞而去。只听得哗啦一声如裂绸帛般的尖锐响动过后，又是一阵哐朗朗玻璃破碎之音。这人竟是撞破了后窗，从日久无人理会的背阴处破围而出。
　
　　可是，就在他凌空掉下二楼，身体着地在水泥地面一个筋斗翻身而起之时，迎面一根坚韧的木棒挟风扫到，结结实实打在他的面门上。他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便笔直地朝下仆倒在地，昏死过去。
　
　　一个持棒暗伏于此的老者呵呵一笑，道：“饶你身手了得，也躲不过我这惊艳一棍”。他面容矍铄，头发花白，浑身散发着酒气，居然正是刚刚搬走不久的那个居住在二楼的老房客。
　
　　梁队长在楼上见擒住了一个人，心中高兴，人不下楼却点起一根烟来，悠悠抽上一口，吐出个浓浓的烟圈来，冲着衣橱朗声笑道：“出来吧，也让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衣橱内应声作响，一个人破壁而出。此人一身黑衣，面容消瘦而干练，竟是星火医院保卫干事，前侦察兵李从宽。他见了梁队长，哈哈笑道：“我们早就料到警方存心安放钓饵，故而来凑凑热闹，结果真的不假”。梁队长绕有兴趣地凝视他片刻，扔了根卷烟过去，似是自言自语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苦来哉？你的身上可别带了枪罢”？
　
　　李从宽毫不犹豫，随即便宽衣解带，在这冷嗖嗖的天气里脱卸得只剩一条三角内裤，以示清白。旋而缓缓着衣时，他问了一句：“你怕是怀疑我也是疑犯吧”？梁队长含笑摇手道：“你不是疑犯，而是协助我们的有功之人，岂能乱加怀疑？疑犯此刻就在楼下，咱们去看看便知道了”。
　
　　说着，梁队长和李从宽下楼去，在宅外草坪上见到了那位脸上被打得青紫一片的牛仔蒙面人。他伸手轻轻往上卷起丝袜来，定睛看去。此人五官清晰可辩，正是前二楼住户，在逃疑犯黎思彦。黎思彦醒来后见自己已被生擒，长叹一口气闭目不语。老头掸掸身上的灰土，说老了老了，好几年没有和年轻人动手过招了。
　
　　梁队长笑道：“钓你这条鱼，累得我们的老刑警于伯重操旧业。欢迎前来报到，这夜来寒凉，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届时才好详细讲讲这些日子的逃亡故事”。
　
　　刑警小于胳膊中弹，幸好子弹没留在体内，略加包扎后一瘸一拐地过来，报告说宅内已经仔细搜寻过了，再没有可疑之人。梁队长挥手下令收队。一时间警笛长鸣，灯光闪烁，车队中押着黎思彦呼啸而去。衡山路18号宅子又复陷入到寂静当中。
　
　　此时，已是距凌晨时间不远。虽然衡山路上仍旧是深夜安眠的景色，但周边的街道马路上边，做早市的小吃店、面馆都亮起了灯火。伙计们忙着揉面、熬汤，等着头批客人的光临。方才一阵警笛鸣叫，让他们甚感奇怪，难道附近出了什么大案不成？
　
　　街道上早已摸黑起床晨锻的人已然渐渐出现，三三两两在昏暗的路灯下奔跑喘气。一个全身运动服的男人，戴着棒球帽子，颈脖间套着围脖，似乎是畏惧寒冷，只留出鼻梁以上的部位。他拐入衡山路不紧不慢地小跑着。梧桐树影如破碎的纸屑，洒落了一地，任其脚步的肆意践踏。他目不斜视地接近了18号宅子，在就要与其擦肩而过时，忽然变向，以一个干净利落的优美翻栏姿势腾身逾越了这道障碍，借着黑暗的掩护直奔老宅。
　
　　此人像是早已确定好目标一般，直入二楼方亚初的住处，从床下去处早就预备好的电钻、锤凿，麻利地接上电，迅速进入衣橱后的暗道。在狭窄的通道左侧三米处的一个不显眼的粉笔记号上用力跺跺，然后提起电钻摁下按钮，奋力刺入坚固的水泥。18号宅邸内传出沉闷的振动声响，但前后只有数十秒的短暂时间。此人又用锤凿，快速地敲击着薄薄掩盖真相的混凝土层。渣屑四飞间，一个长方形的金属面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一个钢制的厚实板块，缝隙几乎不被肉眼所能辨认出来，看似浑然无着手处。但此人不以为意，伸手顺着光滑的表面摩挲一遍，在边角处发现一个小小的拉环。运力起处，这块厚重的铁盖被揭起，现出下面褪色红绫包裹的一堆物件。这人心中大喜，转身出了暗道，取来行李箱放在衣橱边，双手接连去处那些东西往行李箱中放置。大约五六分钟后，铁箱见底。一个拳头大小的方正金盒靠在一角，不引人注目。
　
　　他拿起金盒来端详片刻，去掉插销启开盒体，里面藏着一块折叠起的坚韧纸张。展开看去，是一幅尽是日本标示的地图。他眼中闪烁着惊喜的神情，连忙将它塞入自己内衣贴身处藏妥，转身出门，拎着行李箱快步下了楼，正欲向外面走去。
　
　　不料，底层出口处，一个身形瘦削，身穿风衣的老者正稳坐等候。他手中端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何不坐下小喝几口，去去寒凉”？他伸手朝自家房门一指，摆出邀请的姿势。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房中住户陈光圃老人。
　
　　蒙面男子放下行李箱，冷冷道：“你想怎样”？陈光圃冲那行李箱示意道：“箱中物事尽可带走，我只要一张图纸而已”。这人打了个哈哈，说：“行，箱子就归你了，我这便告辞”。老头不以为然地摇头笑道：“我说过，只要图纸，那些杂物却不想得。还是累你带走吧”。蒙面人看看宅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心中有些焦急，跺足道：“这箱内财富，足可使你安度十个晚年。为何还要这般贪心不足”？
　
　　陈光圃却不言语，复又坐下拿起茶水来。蒙面人心中杀机大盛，目光冷峻如刀。只见他退后一步，足下运劲一点那装满财物的行李箱，行李箱呼地一声响，底部圆轮急滑直冲向正襟危坐的陈光圃。陈光圃蓦然提气，双手捧着茶壶直跃在半空，任由那箱子将屁股下的木椅撞倒。蒙面人身随箱动，飞扑而至，双拳连环击出，隐然生风。陈光圃一招手，茶壶带着滚热的茶水劈头洒到。蒙面人一拳打在壶身，激得茶壶反弹而回，倒击陈光圃的腹部。陈光圃提膝如弄足球般将茶壶顶踢过头，足尖顺势踹点向对手的胸口。蒙面人大喝一声，又是连环拳击。第一拳击退陈光圃的腿攻，第二拳重重打在他的下腹上。陈光圃惨呼一声，手抚肚皮一个侧身横摔翻进了自家的房中，再无声息。
　
　　蒙面人见自己一招得手，脚下丝毫未停，拖着行李箱飞奔出宅。铁门外十余米处，停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想来是预定接应他的交通工具。蒙面人出了宅子，又然恢复了晨锻时的从容姿态。虽然掩着半张脸，但丝毫不给人以鬼祟唐突之感。他拖着箱子，拐过铁门，大步流星来到那辆车前。车门随即打开了，一个浑身打扮干练的女人迎出车来，手中握把灰色的手枪指着他的胸口，盈盈笑道：“放下箱子，退后十步”。
　
　　蒙面人被这出乎意料的变故惊住了。他望望对手直指自己的枪口黑洞，点点头，松开箱体拉杆，退后十步停在一棵梧桐树前。女人一把拽过箱子，将它塞入车后座。司机启动了车，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她抬手对准蒙面人的胸口开了一枪。那蒙面人早有准备，疾闪于树后，避开了这致命一击。轿车立即加速，直向衡山路南首疾驶而去。
　
　　可是，街道尽头的交汇处，缓缓驶出一辆重型集装箱卡车来，横曳于路口，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后箱门开处，一队武警全副武装地跳出车来，黑洞洞一排枪口对准这辆轿车，引势待发。车中人似是被这猝然变故惊住了，略一迟疑后，掉转头来向北驶去。但是，北边路口也有警车停阻，警笛声声凄厉无比。看情形，警方是从两个方向同时封锁了这条街道，明显看出是有备而来。
　
　　先前躲过枪击的蒙面人依仗身手了得，快步奔向弄堂口。但极目眺去，却见武警们早已牢牢守卫住每条通向其他街道的出入口，已然是无路可逃！这时，一辆警车缓缓从斜刺里驶近来。车身停后，下来三人。梁队长带着两名助手持枪而立，远远指点着那蒙面人笑道：“方医生，何不除掉伪装，来个坦诚相见”？
　
　　蒙面人呆若木鸡，踌躇片刻后，抬手取下围脖显露真容，此人居然就是方亚初。
　
　　他冷笑着望住梁队长，点头道：“佩服，佩服，梁队长不愧是警界的破案高手，竟然能够识破方某这点小小伎俩”。梁队长摇头道：“不要妄自菲薄，不是小小伎俩，果然了得，一时间竟将警方耍得团团转。但百密终有一疏，你急功近利，反而弄得得不偿失了”。
　
　　“是吗”？方亚初一脸的疑问，凝神思量。
　
　　那厢里，帕萨特轿车车门开出，女人下得车来，面带惊异之色望着他方亚初，说：“居然是你”！
　
　　梁队长笑道：“二位见了面，定是万分惊奇了。我来替你们介绍介绍。这位女士是这幢宅子的三楼住户顾小姐，后又化身为燕盈、小仓续子。可是位身份百变的奇特人物啊”。他一指方亚初，又道：“这位方亚初先生，是星火医院门诊医生，前某市人民医院医生。他的行踪以及真实涉案情况，警方尤为惊讶。看样子，是这些人中最为诡异之人了”。
　
　　这二人相互望望，心中顿生悔意，忍不住叹息一声，垂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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