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拼却醉颜红 正文(二) 第三十一章 杀惜
庆王府张灯结彩,照得前庭、中堂、后堂如同白昼,大门梁栋、斗拱、檐角五彩缤纷,门口两座石狮子威严庄重,无奈睡狮不醒,任门前奸邪当道,盗贼横行。
穿过后花园的洋式拱门,正中一块耸立的太湖石,镌有“独乐峰”三字,峰后便是四层大戏楼,如今戏楼灯火通明,正中高悬匾额,上书“秋水山居”四个烫金大字。
常碧莲正坐在戏楼后台对着镜子贴头面,身后乔连成扮宋江,脸早已勾好,现在正对着戏衣犯愁,原来好久不唱戏了,皂色长衫竟被老鼠啃了个大洞。
碧莲装做没看见,翘起小指轻轻地挑着嘴边的胭脂。
镜中的阎惜姣慵懒闲适,只是秀眉微蹙,倒有万种风情漫出来,如一池春水惊破,散将出去一圈圈的涟漪。
连成低头思索一阵,放下戏衣出去,一突儿回来,手上却多了根铁丝,他用牙齿一点点把细铁丝的末端弯成一个环,偷偷自白墙上挂着的髯口上扯下一根黑胡子,竟然无师自通地穿针引线,自顾自粗手大脚地在皂衣上缝补起来。
碧莲看了,心中想乐,面上却作一张平板,挖苦道:“您这宋衙内也是家有妻外有妾的人,怎么临到头却自己缝起衣裳来了?”
“唉——”乔连成真真假假地叹了口气,“我这是林冲风雪山神庙,英雄落难啊!”
“呸!你什么时候英雄过!”
碧莲的脸儿勾得了,侧身对着镜子照脑后的发髻,取了发夹重新夹了夹。
“碧莲,我跟你姐的事,她跟你说了吧?”连成停了手中的活计,望着碧莲。
碧莲手一抖,眉门一沉,整个脸显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凄苦。
前台锣鼓齐鸣,旗排手依次上场,站定,帝王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慢慢亮相。
常碧莲心里却一下子寂然无声,仿佛五脏六腑全空了,只剩一付皮囊坐在镜子前。
镜中人有一张五彩的脸,衣着光鲜,只是眉端下沉,仿佛一幅即将完成的画,不小心落了一滴墨。
锣鼓一直在响。
“孤赐你吏部大堂代管那者察院,
太子太保外加正卿,
再赐你尚方宝剑如山压定,
压定了九卿四相满朝文武大小官员哪一个不尊,
先斩后奏一本本奏与寡人你是捍国的良臣``````”
戏台上唱着不相关的故事,那一段段的历史,缠缠绵绵的感情,轰轰烈烈的传奇。
都与他无关。
他也只是在后台坐着,扮着一个注定被杀死的女人。
戏里的故事再痛,痛到惨烈的死,浑不如现实中四目相对,他轻轻的一声问。
碧莲取了一枝珠花,插在鬓角,画错的眉他无心纠正。
“你们的事,问我做什么?”
语气中有丝丝的恨,淡淡的无奈,隐隐的宽容,冷冷的不置可否。
乔连成也不言语,笨拙的手穿针引线,一块难看的补丁贴在戏衣上。
唉——人生总是这样,到得上台,才发现妆扮总有一些不合时宜,勉强拼凑,不过是一个欲盖弥彰的破洞。
门外咔咔声响,依次走过一群日本歌舞妓,穿着颜色鲜艳的和服,手里捏着流萤小扇,面上亦涂满油彩,只是一律的白,唯唇部如血般红。
“两鬓蓬松贼淫妇,水性杨花下贱人!”乔连成咬牙切齿地念着戏词。
这一场戏却是异国的音乐,声音曼妙单调,动作亦不剧烈,仿佛周而复始只是重复的手势。
“这也叫戏!在台上扭扒扭扒、跺跺脚,还不如去看天桥刘三儿的胸口碎大石呢。”乔连成轻蔑地笑。
仿佛与他做对,台下坐着的日本军人十分亢奋,有人直挺挺地起立,狂热地鼓掌,整齐划一。丝竹声又起,一个苍凉的声音响起,拉着长调,又蓦然止住,另一个音节再起时,却是更加宛转的一种离愁。
座中亦有他乡人悄悄拭泪。
“这唱得什么嘛!”乔连成撇嘴。
“是首思乡的曲子,唱得是家乡的春夏秋冬。”常碧莲轻声道。
乔连成十分诧异,“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碧莲回应。
“不错,常老板倒是此曲知音,真是艺术无国际,这是日本横滨的一首曲子,讲得是姑娘的心上人参了军,她在海边的礁石上日夜守望的故事。”
碧莲与连成惊回头,只见身后立了一名军官,一身戎装,军靴雪亮,眉宇之间一股英气。
碧莲回望那一眼,只觉此人依稀相识,凭空生出无限亲近之感,然而那一身焦黄的军服,泛着金属色泽的马靴,腰间挂着的东洋刀,却是拒人千里之外。
“哦”碧莲微微地呻吟一声。
面前仿佛寒光一闪,一种尖锐至极的痛划过。
他手不自觉地抚过胸口,胸前露出一角香帕,那香帕上有洗不净的血迹。
常碧莲转身拉着连成向后台匆匆行去。
行了几步,只觉背后有火辣辣的目光投射,他还是想不通,这个日本军官因何给自己那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许久之前,地老天荒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婴儿,被彼此的母亲抱着,在某个街角神奇地擦身而过,偶一注目,便印入记忆里。
相信他与自己应该有着相同的感应。
常碧莲回了回头,看到那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一慌,内心狂跳。
阎惜姣上台,背对着观众,身段妖娆,指尖的丝帕如蝶戏花间,没有一刻停驻。
“好——”
久违的叫好声又一次响彻耳边,常碧莲心动神摇,知道台下皆是会“挑眼”的戏迷行家,懂得角儿未及转身那一当儿叫好打气。
越发忘情,阎惜姣的卧鱼儿竟连做了三次。
台上,台下,如醉如痴。
只一色黄军服不为所动。
及至宋江上台,与阎惜姣虚与蛇委,又失了招文袋,惊出一身冷汗,上楼回转,与阎惜姣东拉西扯,直至“一言怒恼宋公明,骂一声阎惜姣无义的贱人!”
终于图穷匕现,这个一意孤行的男人杀了他的女人。
是的,她无义,但他,未见得有情。
此时,已是三更。
这一场戏散了。
她死了,因着一时意气,而他的生命轨迹也得已改变,成匪做官,起因无非是一场凶杀案。
戏台下彩声经久不息,遗老遗少们许久没有看着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杀惜》了,意犹未尽。
大幂适时而下。
碧莲的头面方卸了一半,镜中的阎惜姣有一丝慌乱,簪子扯得急了,带下几丝秀发。
戏里的死,剧外的生,真情假唱,颠倒阴阳。
“司令请常老板到后堂喝茶消暑。”
一名黄军服站在身后,不紧不慢地传话,语气却不容辩驳。
土黄的军服,品级论下来不过是个戏里的校尉,然而,却呼得一众文武将相目瞪口呆,眼光齐刷刷望着镜中鬓发散乱的阎惜姣。
常碧莲口内尚咬着一缕乱发。
他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及至在连成身上停驻,“师兄,你和我姐的事,早点定了吧。”
说罢,转身而行。
京城里早就流传日本人的为恶,进了宪兵队的中国人没有完好无缺地出来的。更多的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次轮到碧莲。
然而,有谁能躲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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