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拼却醉颜红 正文(二) 第三十章 风雨后的浅呤低唱

　

　　“哼！瞧不起！你早干什么去了！没有老娘卖身养你，你学戏！学个屁！”
　
　　“你少提以前，就说现在，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一样不是我戏台子上一颗汗水摔八瓣换来的？是，以前是你养我，可现在我连本带利我还上你了！”
　
　　“啊——常——老——板，你现在翅膀硬了，懂得跟我算帐了。”常小玉把手中鞋底子重重掼到炕沿上，“老娘当初清清白白的一个黄花大闺女的身子，向谁要去！”
　
　　碧莲皱眉跺脚，“你小声点！怕别人听不见是不！光彩是不！”
　
　　“呸！我没什么丢人的，我怕什么，我早就不把自己当人看了——哎呀！我那死去的爹娘呀——你们怎么就那么狠心呐——怎么就不把我带着走呢——留着我在世上让人笑让人骂呀——”
　
　　“别哭了！号什么丧呢！”碧莲厌恶地打断她。
　
　　“啊——”小玉却哭得更加号啕，双手拍得炕沿山响，脸上却无一滴泪水，“哎呀——爹呀——我没活路了，娘呀——你怎么走得那么早呀！留下我就生不如死没脸见人活不过去了呀——”
　
　　常小玉忘情地哭着，声震屋瓦，哭腔婉转高亢，其间夹杂数次声嘶力竭的空白，却如海浪拍击礁石，周而复始，落而复起。
　
　　“天呐——老天爷啊——我没奈何呀——没奈何我就给祖宗丢了人啦，老天爷你开开眼，就让天雷劈死我吧——”
　
　　恰在此时，一声炸雷在耳边惊响，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
　
　　小玉蓦地停住，惊慌地四顾——莫非当真哭得感天动地不成？爹娘地下有知，真的来收自己来了？
　
　　碧莲看着姐姐中断撒泼呆若木鸡的样子，不禁扑哧一笑。
　
　　小玉难为情地拢拢头发，弯腰拣起掉在地上的鞋底儿，翻了碧莲一眼，“都是你！没事招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碧莲笑，“哈，你倒怪起我来了，还不知是谁招谁呢。”
　
　　雷声一过，窗外豆大的雨点掉下来，落在地上啪啪作响，天色迅速转暗，一道道闪电如同惊慌失措的蛇四散奔逃。
　
　　一场大雨降临，沉闷抑郁的空气中开始飘出清新的雨腥起。
　
　　“啊！”姐妹二人猛地醒起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匆忙挤出屋外。
　
　　雨丝密如蛛网，电闪雷鸣，天地都被黑暗笼罩，有的人家点起了电气灯，远远望去，如同一只只眼睛。
　
　　雨一直下，世道黑暗，天地间所有的眼睛都在流泪。
　
　　
　
　　灯火如豆，映照着姐妹两人相似的面孔，只是一个落满风尘、一脸倦意，另一个剑眉星目、英气勃勃。
　
　　“生在一根藤上，不一定要开一样的花，”小玉轻叹，“各有各的命，这事，你就甭管了，我自个儿做主把自个儿嫁了，将来是好是赖，是死是活，各安天命吧。”
　
　　“姐，我不是不同意你嫁，你也得分人呀，连成跟我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他，吃、喝、嫖、赌，他哪样不沾！唱戏挣点钱全都让他养了金鱼斗了蛐蛐了。这会子戏唱不成了，也不知道俭省着过——昨儿跟我拿了三个大洋说是买面，谁知转脸儿就进了金鱼胡同了——养鱼能当饭吃呀！”
　
　　“唉——连成也可怜，打小没娘，也欠有人管着，再者说，姐毕竟也不比大户人家的闺女，又干过那个——算了，你由我吧，人家不嫌弃咱，咱还嫌人家什么。”
　
　　“姐，我就是怕你真过去了，受委屈。”
　
　　“不会，姐什么人，谁敢给姐委屈受，姐也老大不小的了，不挑了。”
　
　　碧莲剔了剔灯花，眼眶无端红了，“要嫁，也得堂堂正正地嫁，他乔连成得三媒六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事办了，差一样儿也不成！”
　
　　“这不好吧，想着是不张扬了``````”
　
　　“那不成，这事你依着我，我做主了。”
　
　　“可惜咱爹妈死得早，看不见了。”
　
　　碧莲也抹泪，一时感伤，这泪珠儿竟断不了了。
　
　　小玉放下手上的活，凑过身子，“碧莲，姐是嫁过去了，冷暖饥饱有人管了，你可怎么办呢？”
　
　　碧莲逃避着，“我没事，禁戏也是一时的，古往今来，哪儿有不让人唱戏的道理，等唱上戏，我能养活自己。”
　
　　“不是说那个，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整天``````”
　
　　“姐，别说了，你不懂的。”
　
　　“你不让我说，我还是得说，唱戏不能唱一辈子，前些日子我看到丁老板、乔老板躺在那灵床上，我全身的凉呀，碧莲呐，咱不吃这碗饭不成么？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么？”
　
　　“姐，你以为我不想么，这戏开了锣了，想停，哪儿那么容易，这么，今儿恭王府还派人下贴子让去唱堂会戏呢，我想着不去，可不成呐，人家背后是日本人、宪兵队，咱一个平民老百姓``````”
　
　　
　
　　雨不知何进停了，天边的云彩镶了一层金色的边儿，空气清新，胡同里有淘气的孩子奔跑过的足音。
　
　　姐妹二人生火做饭，劈柴有些湿，烟气重，小玉背转身咳嗽，碧莲推开她鼓气腮邦子对着炉膛里吹气。
　
　　小玉瞧着炉火随着风箱的起伏在妹妹脸上闪烁，不禁怔怔地问，“碧莲，你说说，你唱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碧莲怅然地望着渐渐燃烧的炉火说：
　
　　“我就是不想让人瞧不起咱唱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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