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拼却醉颜红 正文(二) 第二十八章 彼时少年

　

　　祥合茶楼里微有些暖意，悬在屋梁上的龙嘴大铜壶永远沸腾着开水。
　
　　“噢吆！乔老板！啊-------常老板，我说房子后头大槐树上的花喜鹊怎么今儿早上叫个不停呢，敢情是您二位大驾光临呀！”祥合茶楼的高掌柜人已古稀，眼神却好使，一见连成和碧莲一前一后走进来，忙从柜台后边抢出来，一边拱手一边恭维，语气里全是强作出的喜庆和欢悦。
　
　　茶楼里的人见着乔连成与常碧莲进来，一时间都停止闲聊，只有挂在棚杆和放在桌子上的鸟笼子里的各种鸟鸣声依旧响成一片。
　
　　连成拱手还礼，嘴上却戏谑，“高常柜，您老编瞎话是不是从来不打腹稿呀，什么时候您后院栽上槐树了？我怎么就记着只有间厕所，还喜鹊登枝呢，您干脆说凤栖梧桐得了。”
　
　　“呵呵-----”高掌柜干笑几声，见连成神色之中并无多少悲戚，也便放松了许多，“不跟您叫真儿，左右我们开买卖的说不过您唱戏的去。常老板，您可是稀客，平日只见着小乔老板遛完鸟来喝杯香片，可从没听说过您也养上鸟了。”
　
　　“今儿这不刚我师父师叔过完七七嘛，顺路来您客这儿叨扰一下。”
　
　　“您客气，平时盼都盼不来，哟，您这不是提着丁老板的蓝靛额吧，咳，您瞧，可怜见儿的，这鸟活得好好的，人怎么就先去了呢！”
　
　　高掌柜伸手用袖口抹着眼眶，毕竟人老了，于身世道也诸多感触，眼光中确有泪花闪动。
　
　　还能怎样呢？逝者已去，悲痛如一段京胡独奏的过门儿，牵动肺腑的锐痛过后，渐渐化为淡淡的哀伤，及至激扬的锣鼓响起，活着的人又得匆匆出场。
　
　　戏台还是这个戏台，背景也还是这个背景。
　
　　无非是，旧人去，新人来，芳华暗换。
　
　　末了，都归坟茔。
　
　　
　
　　连成与碧莲在窗前的桌子坐下，高掌柜站在边上犹在不胜唏嘘。
　
　　“唉，想起了丁老板、老乔老板，那艺德、戏风，当真是没的说了``````”
　
　　碧莲点点头，没有应声。
　
　　“现如今戏园子都关张了，堂会戏更不让唱了，不知道您，反正我们这爱听戏的心里头没着没落的，憋闷呐！”
　
　　
　
　　彼此感叹几句，碧莲却想起一件事，正好向高掌柜打听一下。
　
　　“高掌柜，我有个朋友托我照顾个人，那人在燕京大学，可您也不知道现在日本人设着卡，死活不让进去，您可有什么办法？”
　
　　高掌柜沉吟一下，“常老板，进去燕京大学呢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我倒可以告诉您，要说这燕京大学是美国人的产业，日本兵呢也不能擅进，所以说，您虽然照顾不上里面的人，但里面却比外面安全多了，这点您倒不用担心。”
　
　　
　
　　正说着，忽听楼下吵闹，“嗨！这是谁的白玉鸟！懂不懂规矩！赶紧拎出去，拎出去，让我们的鸟学肮了口！”
　
　　乔连成听见，慌得伸手扣碰笼边，把百灵惊得在笼子里乱飞。高掌柜见碧莲一脸茫然，明白他是个养鸟的生手，二话不说摘下瓜皮小帽帮着他拍打鸟笼子，着急地说，“您快惊一惊它，别让它学了去，再改就改不过来了。”
　
　　一时间整个茶楼全是扑落落鸟扇翅膀的声音。
　
　　待高掌柜告退，碧莲才眨着眼问连成，“怎么了这是？”
　
　　连成取下罩鸟笼子的蓝布，一壁仔细地观察自己的鸟，一壁解释：
　
　　“白玉鸟样子好看，叫声难听，要是百灵押了它的音，那就成了‘脏口’了，你得惊一惊自己的鸟，不让它这时候学声，这人也是，没事拎着白玉鸟来茶楼，招得让人给扔出去。”
　
　　“怎么养个鸟比唱戏的规矩还多！”
　
　　“嘿！常碧莲，你记忘了你那会子了！”
　
　　碧莲错愕。
　
　　“我怎么了？”
　
　　“哼！你记得不，那会就在这吉祥茶楼这扇窗户下头，你开口唱的第一句戏词是什么？”
　
　　“那会儿------好象是《起解》吧，怎么了？”
　
　　“什么《起解》，你唱得是：‘卖烟卷来------老刀、双妹、人顶球------孔雀、小鸡、红锡包------’”
　
　　连成捏起嗓子，学着当年常小红的尖细叫卖声，多年唱戏的磨炼使得他学出来的童声惟妙惟肖，十分逼真。
　
　　碧莲刚要回嘴骂他，却听楼下有人扬声高喊，“卖烟卷的，拿两包双妹。”
　
　　“哈哈------”两人相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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