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拼却醉颜红 正文(二) 第二十七章 大出殡

　

　　一夜西风紧，只吹得灵堂门前高挑的挑纸钱上下翻飞。
　
　　灵床前供桌上白棉线捻成的倒头灯也在风里明明灭灭。
　
　　梆子已响三更，香已换过五柱，法源寺的僧人还在轻敲木鱼，颂的是往生咒。
　
　　灵堂内，吉祥板上并排躺着两个凶死的人。
　
　　都穿着绸子面的古铜长袍马褂的寿衣，圆口布鞋，头枕平金枕，脚踏莲花，胸前各放一本黄历，压着镜子。
　
　　在台上都曾扮过武将文相、贵妃太后，谁道横死之后，无非皆是百姓妆束。
　
　　蟒袍官服都不过是穿给别人看的，黄泉路上既无年齿大小，也无高低贵贱。
　
　　连成与碧莲皆是一身的重孝，跪在供桌前彼此已是心憔力悴，身心已成强弩之末，泪早已流尽，连日来的昼夜操劳，繁复琐碎的仪式，却将悲伤哀痛冲淡许多。
　
　　漆黑的棺材是上好的楠木，漆了一十八遍漆，本是丧物，偏偏刻个大大的寿字，里面九铺九盖、北斗七星垫背钱都已放妥，只等明日出殡。
　
　　只是在这阳间最后一夜，乔芙蓉和丁鹏举铺金盖银，面目安祥。
　
　　他们的戏，终于，唱完了。
　
　　好一出人世间的《霸王别姬》。
　
　　风声犹是他们最后绝唱的伴奏。
　
　　-------就着这长明的灯火，到那奈何桥畔，轮回司边，贱妾再为大王清歌曼舞一遭，以慰大王知己之恩。
　
　　-------哦，有劳妃子了！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鸡叫三遍，漫天开始飞舞铜钱大的雪花，这是民国二十六年的第一场雪，只为两个亡魂而落。
　
　　连成用棉球沾水依次擦拭亡人的眼睛-----开光。然后头朝西，脚朝东，入殓。
　
　　棺盖那一瞬那，哭声四起。
　
　　真如一场戏，在最高潮时，锣鼓齐鸣，帷幂缓缓下落。
　
　　这一次，隔绝的是------阴阳。
　
　　
　
　　雪仍在下，天地一片素孝。
　
　　“起-----”
　
　　执事高喊，面容肃穆。
　
　　“啪”
　
　　瓦盆四分五裂。
　
　　三十二个杠夫闷哼一声，两具灵柩缓缓离地。
　
　　吹鼓手吹响两把长号，凄凉高亢的乐声冲天而起，鼓乐喧天。
　
　　执事扬手，一叠纸钱飞到半空，在最高处随即散开，漫天飞舞，又与雪花一起纷纷扬扬地下落。
　
　　乔连成打着招魂幡，常碧莲抱灵牌随后，冥器、花圈、挽联、僧道、孝属、亲友、古代兵器、肃静回避牌``````一行人浩浩荡荡护送两具灵柩往西山的坟地而去。
　
　　吹打仪仗引来闲人围观，有知道内情的亦在窃窃私语，无论如何，声似哀号的长号声盖住了一切言语。
　
　　正如白色雪花的哀务遮掩住了一切血迹和肮脏的蹄印。
　
　　有好听戏，对二位老板仰慕许久的戏迷票友自发地加入出殡的队伍。队伍渐渐变得庞大而雄壮。
　
　　“本家二老爷赏钱四十吊！”执事高喊。
　
　　全体杠夫整齐划一地随声应合：“哎！四十吊！”
　
　　经过路口、河边、桥梁、井台、祠庙时，纸钱都会扬起，又悠悠落下。
　
　　“广和楼金班主赏钱二百吊！”
　
　　“哎！二百吊！”
　
　　广和楼已被宪兵队强行关掉，门上贴了封条，金班主只得在牌楼下搭了路祭棚，摆了八仙桌，桌上放上香烛、酒菜、花圈、挽联。
　
　　他含泪自碧莲手中接过亡人影像，放在八仙桌上，奠酒叩祭。连成与碧莲跪下答谢。
　
　　路祭完毕，请亡人影像上轿启行，一众同班亲友遂又加入出殡队伍。
　
　　城门口的日本兵也为这庄严肃穆的出殡队伍震憾，竟无人上来盘查。
　
　　连成与碧莲目不斜视，一任纸钱落了一头一身。
　
　　到了坟地，杠夫下灵，孝子抓第一捧土洒上棺盖。
　
　　“等一等”，碧莲阻止杠夫铲土，他弯下腰，把两柄宝剑郑重地放到葬坑里。
　
　　众人默默地望着他虔诚地叩拜。
　
　　西直门外两处新坟慢慢地为白雪掩盖，树上的寒鸦冻得缩起脖子无心鸣叫。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碧莲向远处望去。
　
　　满眼只见望不到边的坟茔，他想-----今年新死的魂真多！
　
　　雪落无声，一片萧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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