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拼却醉颜红 正文(二) 第二十六章 今日里上台我把贼骂

　

　　阳光丝丝缕缕，空中飞舞着细小的灰尘，躺柜上的自鸣钟一顿一顿走得沉重。
　
　　碧莲醒来，因阳光刺目，便用手挡了眼睛。
　
　　是个大晴天。
　
　　然而，只一瞬的恍惚，昨夜师父惨死的一幂又扑向眼前，他的心骞地抽紧，濒临破产阵尖锐的刺痛逼得眼泪夺眶而出。
　
　　窗外邻家的鸽子落下来，扑扇着翅膀，窝里又孵出了幼雏，吱吱叫着要食吃。
　
　　“走吧，走吧，远走高飞去吧，人都吃不饱了，养不起你们了。”苍老的嗓音，拍着巴掌。
　
　　鸽子惊飞，末了，还不是落下来。
　
　　这天下之大，还有哪里可以安全地落足？
　
　　“唉--------”叹口气，又抓了把玉米粒儿扔出来。
　
　　
　
　　“哎，醒啦，起来吧。”小玉进里屋拿东西，假意没看见他脸上纵横的泪，“起来吧，我正包饺子呢，起来给我擀擀皮儿。”
　
　　碧莲坐起身来穿衣服，随意地问，“怎么想起吃饺子来了？”
　
　　“瞧你，过得没白天没黑夜了，今儿冬至，不该吃饺子呀。”小玉斜倚着门框，手上沾着白面，用手背往上抹鬓边的一缕乱发，一不小心落上鼻点一点白面，她浑然不觉，犹自抱怨，“大早上出去就没买着肉，将就着买点猪皮，搭着碎粉条囫囵吃吧。”
　
　　碧莲上前，伸手把姐姐的乱发别到耳后，又擦了下她的鼻尖，笑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词儿。
　
　　小玉拍拍他的肩，“走了，包饺子吧。”
　
　　火烧得旺，碧莲的脸被灶口里的火映得红彤彤，水开了，锅盖一掀，一团水汽冲出，屋子里有种懒洋洋的温暖。
　
　　铰子下锅，上下翻滚。
　
　　小玉点了一枝烟，靠在锅台边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的蓝天白云，轻轻地哼着一段戏文，“枊叶双眉久不画，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到如今才觉悟骷髅粉黛。”
　
　　谱子早已唱错，她回并没有看见妹妹瞬间低下的头，羞涩地一笑，“笑什么笑，许你台上风光，还不许我自得其乐啦。”
　
　　碧莲不理她，含笑往炉膛里塞着柴火。
　
　　“碧莲呐，”小玉蹲下来，艰难地说，“再怎么着，这日子者得过。”
　
　　碧莲没言声，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流下来，一低头，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爹娘走了那会儿，多难！咱俩不是都扒挣着过来了吗，这会子日本人来了，再扛一阵，他们不就走了吗，早年间八国联军打进来，最后不是都走了么，八个国咱都不怕，还怕一个？”
　
　　“姐”碧莲泪眼汪汪抬起头，想说什么。
　
　　小玉一拍他，“别胡思乱想了，听姐的，没错，”立起身，“铰子熟了，拿碗，吃。”
　
　　
　
　　夜幂降临。
　
　　广和楼比往日更加鲜亮，门口戏报上的字刻意加大，《朱痕记》、《武家坡》、《虎牢关》-----都是吉祥热闹的戏，金班主亲自站在门口，笑着，行着礼。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经水一洗，再多的血也就淡了。
　
　　碧莲在扮戏，班主体谅，今儿找了个唱做少的给他演。
　
　　“您就上去点个卯，让人知道您在就得。”
　
　　一转头，换了种脸色，问催场的，“丁老板呢，怎么还不来？”
　
　　“去寻过了，说是在高罗锅儿那儿剃头呢，说话儿就来。”
　
　　正说着，丁鹏举搔着头皮大步踏进来。
　
　　有眼尖的开着玩笑问，“丁老板，怎么把您的雀儿放笼子里了？”
　
　　丁鹏举伸掌一拍他头，“去，小玩闹，你懂什么，十八口的百灵，可着北平城你给我找出第二只来。”
　
　　众人哄笑，“我们的雀儿都一张嘴。”
　
　　
　
　　丁鹏举进了碧莲的屋，关了门，脸色变得凝重。
　
　　“碧莲，我这百灵回头你给我养着，它爱吃江米虫，隔三差五你给喂点。”
　
　　常碧莲一愕，“师叔，好好的怎么不养了？”
　
　　丁鹏举摇摇头，叹口气，转身去了。
　
　　那百灵在笼子里歪着头望着常碧莲。
　
　　
　
　　丁鹏举扮好戏，抖了抖，走了一圈台步，叉着腰对着镜子喝口茶，又取下髯口，细细描画两笔，催场的推开门，探进头，“丁老板，急急风敲了好半天了。”
　
　　丁鹏举点点头，又对着镜子亮了个相，推门而出。
　
　　催场的打了个照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您正扮得是谁呀？”
　
　　“祢衡！”
　
　　催场的眨了眨眼，“不是唱的《虎牢关》吗？怎么改《击鼓骂曹》了？``````坏了，金班主``````”
　
　　
　
　　戏已开了。
　
　　丁鹏举站在戏台中央，他没有唱，只四面锣鼓一遍遍地敲着过场。
　
　　虎目一瞪，从前排每个宾兵队的脸上扫过，他慢慢地抬起手臂，二指虚伸，指着众人。
　
　　“骂声贼子心太狠，刀砍我芙蓉兄禽兽行径！”
　
　　刚刚跑到台口的金班主眼前一黑，暗道：“完了！”
　
　　“今日里上台我把贼骂，拼着一死染黄沙，纵然将我的头割下，落一个骂贼的名儿扬天涯。”
　
　　丁鹏举一捋长髯，眼中怒火熊熊。
　
　　“我中华锦绣山河地，尔辈无端火烧铁蹄踏，毁我家园、占我土地、遗我百姓尸骨在荒郊，我有心为国把贼扫，手中缺少杀人的刀。罢、罢、罢，呸、呸、呸，尔等种种逆施，昭明昭著，世上三尺童子未有不想杀尔之头、食尔之肉、剜尔之心、碎尔之骨，如今，又让我芙蓉兄在尔等刀下亡，新仇旧恨终有报，旧鬼新魂索命在今朝，看尔等倡狂到几时，横行终有日。到那天，一命还得一命抵，血债还用血来偿``````”
　
　　“啪”
　
　　抢口冒着青烟。
　
　　丁鹏举整个身体晃了晃，指缝间瞬时涌出殷红的血。
　
　　“啪”
　
　　又是一声响，后面的观众忍不住尖叫。
　
　　丁鹏举一脸轻蔑的笑，蹦直了身体，却是个标标准准的后僵尸。
　
　　大幂来不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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