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拼却醉颜红 正文(二) 第二十五章 红颜空有亡国恨

　

　　“早被婵娟误，
　
　　欲妆临镜慵，
　
　　年年越溪女，
　
　　相忆采芙蓉。
　
　　坐春闺只觉得光阴似箭，
　
　　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头。
　
　　奴这里心中痛玉容清减，
　
　　夜不眠朝慵起又向谁言。”
　
　　碧莲饰西施，一步步踏得稳，心却飘摇。
　
　　盘坐，起身。
　
　　临水照影，惹得鱼沉，花落，鸟惊飞。
　
　　“红颜空有亡国恨，
　
　　何年再会眼中人？
　
　　怕只怕损玉颜青春易去，
　
　　对清波时照影自整罗衣。”
　
　　又是独角戏，台上只有凄美的一个身影。越国亡，苎萝村里的西施，一介弱女子，无端却要到吴宫承欢侍宴。
　
　　戏台上何尝不是另一场现实。
　
　　碧莲妆齐颜重，并非图宠争妍，为异国人、入侵者唱一出国仇家恨，万般不愿，然而又如之奈何。
　
　　饭总是要吃的。
　
　　梅兰芳蓄须、罢演、出走上海。
　
　　堂堂正正中国人的骨气。
　
　　碧莲无法，她有姐姐。
　
　　高高挑着太阳旗的刺刀，无奈低头走过去，脖子上凭空起了一粒粒的鸡皮疙瘩。
　
　　不能作为家为国报仇的西施。也只能在台上吐一腔幽怨之气。
　
　　特特挑了折子戏，只在戏里唱——“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家国总有回转一天，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戏台下前排从着的清一色的土黄军装，马刀拖地，跑堂的战战兢兢给沏着茶，上好的冰片，生怕有个闪失，小命就此不保。
　
　　黄军装中也有爱瞧戏的，知道跟着后面的看客叫好、鼓掌。也有挺直上身双手拄在马刀上，一场戏下来一言不发的。
　
　　“胡儿铁骑豺狼寇，
　
　　饮马黄河血染流。
　
　　尝胆卧薪权忍受，
　
　　从来强项不低头。
　
　　思悠悠来恨悠悠，
　
　　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碧莲唱得回肠荡气，座中胆小的人也借着古人之情洒一腔报国之泪。
　
　　彩声比往日喊得更响。
　
　　碧莲拧身下腰，犀牛望月，却见座中那唤作“小红”的女孩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幸亏上了油彩，才不见粉面通红，碧莲心中一跳。
　
　　——他那边痴情一片，状元郎偏偏是女儿身无法明言。
　
　　常碧莲心中慌乱，甩出的水袖竟无法收回，如一团心事，落在台上，众目睽睽，他已乱了方寸。
　
　　大幕落下。
　
　　只留下千年前西施一个凄艳决绝的背影。
　
　　
　
　　小红意犹未尽，掏出手绢捻着眼角，再抬头看台上，锣鼓声响了最后一个散板便戛然而止。
　
　　戏散了。
　
　　她起身，不经意手强风落在地上，如一段无依的孤魂。
　
　　伸手去捡。
　
　　却碰到一双油黑锃亮的马靴。
　
　　一惊，抬头更见仁丹胡子后面一张淫笑的脸。
　
　　也知道不怀好意，遂转身苍荒而走。
　
　　铁蹄之下，谁又能走得脱？
　
　　
　
　　戏园子门口站着乔芙蓉，他眼见着小红一路跌跌撞撞跑出来，却又被几个黄色军服围住。
　
　　为首的二指捏着粉红手帕，在鼻子下嗅着。
　
　　说着听不懂的东洋话。
　
　　语气却听得出轻佻。
　
　　魔爪肆无忌惮地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小红气急，眼泪迸出。
　
　　周围胆小的人，敢怒不敢言。
　
　　“啪”
　
　　小红甩手掴上那张肥脸。
　
　　所有人都呆住。
　
　　小红手僵在半空。
　
　　仁丹胡子笑容奔溃，面孔紫胀，目中凶光毕露。
　
　　乔芙蓉抢上前，把小红拉到自己身后。
　
　　一步步退。
　
　　街灯下，都是一张张失血的脸。
　
　　“巴格——”
　
　　马刀泛着寒光，一步步逼近。
　
　　山河破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坏、坏、坏事了，皇军、日本人砍了乔老板的头了！”门房冲进后台，浑身颤抖。
　
　　惊得一干未卸妆的文武将相面面相窥。
　
　　“抄家伙！”不知谁喊了声。
　
　　一干人翻箱倒柜，岳飞扛了关老爷的青龙偃月刀，赵云取了秦琼的双鞭，霍小玉抓过佘太君的龙头杖待要往外冲。
　
　　“啪”
　
　　金班主挑帘进来，迎面给了冲在头里的黑脸张飞一掌。
　
　　“都给我坐下！”
　
　　他大喝，原也是演黑头的出身，这一急，用了气声，乱糟糟的人群顿时静下来。
　
　　“人家宪兵队都带着真家伙呢，你们谁都别给我出去送死！”
　
　　
　
　　常碧莲这才从里间出来，刚卸了一半的妆，听得外面吵闹，并不知何事，出来见一干人僵住，不禁狐疑，“怎么了这是？唱群英会呢？”
　
　　众人不答，皆望向班主。
　
　　金班主一皱眉，问碧莲，“连成呢？怎么没见他？”
　
　　“连成？他今儿不是没戏么，家呢吧。”
　
　　又见众人神色不对，“连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班主一沉吟，“小四、顺喜，你们两个赶紧的，去连成家跟他说他爹连夜去天津了，让他别等，早点睡吧。”
　
　　“哎”两人答应一声，又转过头问，“说什么呀，他要问他爹去天津干什么去了，我们怎么说呀？”
　
　　金班主一瞪眼，“你们猪脑子呀，路上不会自己想！”
　
　　“哎”两人正准备走。
　
　　“回来，”金班主一指，“你们俩今儿就陪着他睡，我不到，不许他上街，他要是想出来，你们就是绑也得给他绑住。”
　
　　二人领命去了。
　
　　“福海”看门的答应。
　
　　“你这就去巡捕房，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跟刘队长说了，让他务必——给，拿上这二百大洋——让他务必今晚派人来把尸收了，要不明儿早上外人看见了，咱这戏园子就别想开了。”
　
　　金老班一把抢过赵云手里的双鞭，扔到地上，“你、还有长命，你们俩，挑上十几桶水放在门房预备着，不管多晚，巡捕房收尸的人一走，你们就开始洗那些血，墙上的、地上的、柱子上的、砖缝里的，明儿早上太阳一出来，我要是见到一丝血，你二人提头来见。”
　
　　常碧莲隐约觉得蹊跷，又插不进话，不禁瞧瞧这个，瞧瞧那个，不明所以。
　
　　金班主举起茶壶仰头喝水，喝得猛了，唇角溢出的水顷刻间沾湿了前襟。
　
　　放下茶壶，手一挥，“剩下的人都各回各家，从后门走，有敢去前面望一眼的，以后就别踏进我广和楼一步。”
　
　　众人对望，也只得叹气走散。
　
　　“等等”金班主四下望望，“丁鹏举，丁老板呢？”
　
　　众人摇摇头，有知道的答，“唱完《扫松下书》就走了，说是累了，早点回家歇着了。”
　
　　“嗯”金班主点点头，“这事儿先不慌跟他说，他性子急，好歹等这事儿过去了，我再慢慢跟他讲。”
　
　　常碧莲更加疑虑了，“金班主，怎么了这是？”
　
　　金班主对众人挥挥手，拉了碧莲往里间走，“常老板，这事儿您听了先别着急，这年月``````”
　
　　
　
　　常碧莲奔出门外便顺着柱角慢慢软倒。
　
　　只是吸气，满胸悲愤都无法吐出来。
　
　　一滩好大好大的血。
　
　　愤怒、悲伤、心痛、惊讶``````千愁万绪压得他无法站立。
　
　　小红那圆睁的双眼。
　
　　望着他。
　
　　——仿佛她的前世，那个剪舌的百灵，他们都在遥远的地方，隔着阴阳界，望着他。
　
　　他伸出手，想够着那血泊中的一方粉红手帕。
　
　　无奈恶风一起，那手帕沾着血、粘着灰。
　
　　飘着、翻滚着，被吹到不知所终的地方。
　
　　唉——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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