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拼却醉颜红 正文(二) 第二十三章 七七事变

　

　　戏一直在唱，老北平城每天早上听着铸钟娘娘悲切凄凉的钟声醒来，又听着鼓楼上怆然的暮鼓声入眠。
　
　　一声声，一句句，都在喊着——难、难、难！
　
　　再难也行过——这一晚与往日并无别的不同，终是“戏园如逆旅，戏班如过客”，戏散了，台空了，一个朝代换了另一个朝代，终于，战鼓与丝竹都停歇，重重的幕布隔开了人世与戏梦，只剩下一场空空的座位，一地零乱的碎屑。
　
　　爱与恨，怨与愁，都是演给别人看到，临到自己身上，无非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随着晨钟暮鼓飘散、忘掉，永远不会想起。
　
　　后台闲人渐渐走了。
　
　　天热，丁鹏举卸了靠甲，只穿着马褂，坐在戏箱子上煽扇子。
　
　　碧莲和连成一人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汁儿踱过来，“师叔，这天儿可够热的，您老怎么不来碗绿豆汁儿败败火？”
　
　　丁鹏举抹把汗，“喝不惯，我这儿还是喝着热茶舒坦。”
　
　　他猛地想起什么似地问，“连成，你爹呢？这阵可老没见着他了。”
　
　　“他呀！滋润着呢，一大清早上玉渊潭遛鸟儿，回来再去茶馆听说书的，午饭后睡个中觉，晚上练练大字，横竖不愿进戏园子了。”
　
　　“这乔芙蓉，认认真真来听场戏多好，没事出什么幺厄子，让小辈人笑话，得，赶明儿我得空劝劝他。”
　
　　“那敢情好，”连成打蛇随棍上，“我在我们老爷子耳朵跟前可没少劝过，不听！太犟！说得不爱听了，转手给我俩窝脖儿——您的话他一准听。”
　
　　丁鹏举抚抚光头，叹口气：
　
　　“唉——要说起当年，谁会想到有这么一天。”
　
　　碧莲与连成找了戏箱子斜倚了，知道丁师叔又要把那早年间的事再说一遍，丁鹏举近日显出老态，阵年旧事总是忍不住托孤一样的语气说给年轻人听。
　
　　“其实，老佛爷不仅爱看戏，也懂戏，她身边的人也都是戏曲内行，大总管李莲英专工小生，一开口决不让当时名伶。”
　
　　“那次我偷懒，瞧着老佛爷困着了，我也是唱着唱着实在太累了，就减了几句戏词，哪承想老佛爷一睁眼，勃然大怒，说我欺君，按规矩得挨板子，还是李总管讲情，板子是免了，但老佛爷得让我反串一出戏来代罚，唉，没奈何我反串了《探亲相骂》里的村婆，插科打诨，总算是把慈禧给逗乐了。”
　
　　“谁想到老佛爷瞧上瘾了，点了一出《拿高登》，指名要反串，就给你爹派了秦仁，你爹一上台大家都捏着把汗呐，旦角反串老生，又是甩髯口，又是后扑跌，从来没练过呐。谁知你爹当场不让步，举手不留情，身架做派无可挑剔之外，还多加了个抢背。都是真功夫呀！”
　
　　丁鹏举停了扇子，闭了眼，摇了摇头，“你爹这人就是要强，现如今唱不成戏了，索性戏园子也不进了，唉——何苦来哉！”
　
　　连成和碧莲听了，若有所思地对望一眼，绿豆汁儿在手里端着，都喝不下去了。
　
　　三个人沉默，电灯下一只不知疲倦的蛾子不停地飞来飞去，落在地上是灰白的影子，它停不下来，于是影子也如一场幻梦，落到东，落到西。
　
　　
　
　　“轰——”一声巨响，震的窗户纸不停地颤。
　
　　三人都惊愕莫名，面面相窥，不得所以。
　
　　紧接着，“轰、轰、轰”接连的几声响，窗户纸终于“扑”一声钝响，撕开一个口子。
　
　　三人冲出屋外，院子里早有惊慌失措的人往西南方指指点点，“打炮呢吧？”
　
　　手指外，天边红光一闪，便传来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不是宛平城吗？”
　
　　
　
　　城里开始骚动。
　
　　天边那闪闪的火光，闷声的炮响，惊碎了天子脚下人们酣然的梦。
　
　　难不成这朝代又要更迭了？
　
　　见惯了乘雷挟电滚滚而过的历史烟尘，起初的惊惧过后，更多的人翻个身又睡了。那么多的四合院，因着封闭的高墙，以为，关上门就可以隔绝一切的离乱与烦忧。
　
　　碧莲回家路上，听得路边黄包车上睡着的车夫小声嘟囔：“讨厌，没事打什么炮嘛，老子睡得正香！”
　
　　胡同口昏黄的路灯下，小玉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纵使倾城，她亦如一个永远守候的母亲般慈爱祥合。
　
　　那一瞬间，碧莲就象个做错事的孩子内心充满愧疚与不安。
　
　　院里，墙头上的鸽子在窝里咕咕叫着，预示着不祥，姐妹二人却平静地开门、熄灯。月是满月，泻了一地的银光，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一只蜘蛛奋力地在树枝间结网等待失运的飞虫自投陷阱，而这世界也结了一张巨大无边的网，无数的人在里面翻滚、挣扎、哭泣，然后被一张血盆大口无情地撕扯、咬碎，尸骨无还。
　
　　枪炮声宛如噩运咚咚地敲门，在许多人不知不觉的睡梦中，生锈而发黄的史册翻开了新的一页。
　
　　只是这一页，溅满了殷红的血。
　
　　
　
　　没过多久，满街便挂满了太阳旗。照得每个人心中都是一片干裂。
　
　　对面走过来一队巡逻的宪兵队，土黄的军服，肩上扛着长枪，军靴在地面跺得山响，常碧莲顺势拐进旁边的铺子，却是一家专卖琉璃、景泰蓝的古玩店。
　
　　他不经意地往店里一扫，正看到师父乔芙蓉的背影。
　
　　乔芙蓉正举着一件玛瑙坠子，迎着光细细端详。
　
　　“给师父请安！”碧莲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左膝佯跪，右手下垂。
　
　　乔芙蓉未动，只是眼珠一斜，“这件差点儿，有裂纹——哟，碧莲呀，起来吧，今儿怎么有空来逛铺子了？你不好这个呀。”
　
　　乔芙蓉拿捏着架式，隐隐中总觉得碧莲是株疯长的树，一天天比着，自己就显老了，丢了势，如同一张旧字画，褪了色，失了彩。
　
　　“本来是想去看看您，知道您喜欢古玩玉器儿，这不，就来逛逛好淘换一个孝敬您，可巧就在这儿碰上了。”碧莲凑上前去，搀着师父的小臂，顺水推舟地说，“要不您挑一个看得上眼的，咱这就回家去，现如今这街面上也不安生，车来兵往的小心碰着您，连成呢？怎么不叫他陪您？”
　
　　“不成，这儿没我看上眼的，”乔芙蓉挥挥手，“去，帮我提着鸟笼子，咱爷俩家去吧。”
　
　　街面上明显萧条许多，只是粮店门口却排着长长的队，乔芙蓉用细细的手指点着，“看吧，又抢着买呢，这粮食，一天一个价，不是说大东亚共存共荣吗，狗屁！都吃不饱了，我的百灵饿得都没精神了。”
　
　　“师父，您快少说两句吧，”碧莲紧张地注视着布匹摊上挑锦缎的两个穿和服的女人，“眼下不是民国了，听说日本人在关外杀了好多人呢，咱还是凡事留点心的好。”
　
　　乔芙蓉一撇嘴，“怕什么！他个小日本儿能有多大，就敢来咱们国土上作威作福！我跟你说，这要是国家能多几个岳飞、杨六郎那样的忠臣贤相，收复失地，重整河山，指日可待！”
　
　　“是、是、是，师父，咱还是走胡同吧，这大路上人多，挤得慌。”碧莲不由分说，拉着乔芙蓉便进了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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