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拼却醉颜红 正文(一) 第二十章 孤眠不敌半窗寒

　

　　姐妹俩付了黄包车费，进了家，碧莲点油灯，不意灯花爆响，小玉见了，浅浅地笑说：“也不知有什么喜事！这灯好久没爆灯花了。”
　
　　天已黑透，因此显得灯光愈加明亮，照着两张精致的脸。
　
　　常碧莲把手里包袱打开，乱乱的滚出一些银元、铜板，他随意捏在手上，轻轻碰响。
　
　　银元的声音如此纯净，小玉脱下披肩，挂上衣架时听到银元两两碰响的声音，禁不住发起呆来。
　
　　——那年，那个兔儿爷，两块银元在他手中，也是这种声音，那么随手地丢到桌上。
　
　　她那天吃着他丢下的桃酥，桌上银元沉重，她拿不起来。
　
　　“姐，我的包银你存着，我拿点买戏衣、头面。”
　
　　小玉背对着碧莲，没有接茬儿。
　
　　“合春班的吴老板把缸瓦胡同的十六贝勒府给买下来了，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元，那可是个前后四进的大宅门哦。姐，你看现在，只要戏唱得好，包银足，王府都能住，回头等咱银元存够了，把整个紫禁城买下来！”
　
　　碧莲说笑着，手上却铺了纸，仔仔细细地把码好的银元卷起来。
　
　　好半天没有小玉的动静，碧莲回回头，发现姐姐不在，挑帘进了里屋，才见小玉已面朝墙壁睡了，他轻轻抽回身，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复又坐在灯下数着或干净或肮脏的银元。
　
　　小玉的泪流了半个枕头，月光从窗外无声地照进来，她脸上白亮亮一片。
　
　　
　
　　常碧莲在厂甸的沽衣社门口站定，他望着里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起起落落，下午的阳光如同一枝懒懒的爬墙虎，随意地洒在人身上，周围来来往往的过客不肯停下脚步。
　
　　那个背影声音低沉，“刘掌柜，你我都是明白人，这凤帔上光缀的珠子就不止十个银元，您瞧这凤、这水纹绣的，正儿八经的缎面十八锦！这当年是瑞福祥专门为我定做的，花了我整整五十个银元，您给十四个银元，是不是有点``````”
　
　　“乔老板，不是我压您价，世道不同了呀，现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常听戏的老人们都跟着宣统帝去了满洲国了。这戏服放我这儿也难卖，要不您先收着，等天下太平了，我一准给您找个好买主。”胖胖的掌柜一脸真诚的笑，话却不松懈。
　
　　“得，兑给您了，我也不说了，以前是我来沽衣社买戏衣，现如今倒成了卖主了，唉，越活越回去了。”
　
　　“快别这么说，乔老板，谁不知道您是虞姬转世！”
　
　　“别，打住，好汉不提当年勇，给我银元。”
　
　　“常碧莲常老板不是您徒弟嘛，照说您不至于来当戏衣吧。”
　
　　“出了科还分什么师徒！人家唱红的戏码都是我没教过的。”
　
　　“瞧您说的，您还是让您这脾气给害的。”
　
　　“我什么脾气？”
　
　　“您呐！万事不求人！”
　
　　“还真让您说着了，我就这样了，天塌下来，我也不躲进高屋檐。”
　
　　“呵呵，银元，您收好。”
　
　　“得，我得走了，在这儿让人看见不好，丢人！”
　
　　“不送，您走好。”
　
　　“留步。”
　
　　“乔老板，劝您一句``````”
　
　　“禀”
　
　　“甭死抱着虞姬不放，人活一辈子，能变通就变通，再大的事，也不至于非要抹脖子吧。”
　
　　乔芙蓉听了，顿了顿，摇摇头笑了。
　
　　“您放心，我活得好着呢。”
　
　　“那就好，小心门槛。”
　
　　“嗯，再会了您，起驾！回宫——”乔芙蓉念句白，音起得高了，嗓子跟不上，尾音便沙哑了。
　
　　
　
　　常碧莲躲在一边，等乔芙蓉走远了，才进了沽衣社，听得伙计正与才常柜的感慨：“掌柜的，要说还得是角儿——虎死不倒威！”
　
　　“你年轻，经的事少，没有一辈子的角儿——台上大红大紫，末了都有来咱们这儿那一天——哎呀！我说怎么顶着刺眼的太阳进来了，这么晃人，敢情是常老板，快，赶紧的，看座，小四，去，把我柜子里的龙井拿出来泡上。
　
　　“刘掌柜，生意好啊！”常碧莲拱手坐下。
　
　　“托您的福，过得去，”刘掌柜坐在下首相陪，“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想寻个什么戏衣头面？”
　
　　“凤帔。”
　
　　“哟——您这是要唱《贵妃醉酒》了？”
　
　　“先预备下，保不齐那天就开了这一出了。”常碧莲微微一笑。
　
　　“还真让您说着了，我这还真有一件上好的，除了您，怕是没人能配得上。小四，呈上来，给常老板过过目。”
　
　　常碧莲接过，手指慢慢地摩擦，明黄的底色，天蓝千层水纹，一只七彩凤凰振翅却飞不上九天。
　
　　“刘掌柜，这是何人寄售？”碧莲明知故问。
　
　　“哎呀，常老板，您这可问住我了，您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再说了，卖主的身份也不允许我们往出说呀。”
　
　　“哦，那您准备多少出手呀？”
　
　　刘掌柜欲擒故纵，“您要是瞧上眼，您拿走，随便赏我们几个糊口钱就成。”
　
　　“行，归我了，赶明儿我让伙计送十个银元过来。”常碧莲立起身往外便走。
　
　　“别价！”刘掌柜赶快拉住，“常老板，您快别挤兑我了，十个银元也就上面这几个珠子，要是旁的人怎么也得四十个银元，您是角儿，这戏衣您给上一半吧。”
　
　　常碧莲转身，笑了，“怎么，您这糊口钱可够多的。”
　
　　“唉哟，常老板，我们生意人不比您，您一晚上得的银子那就是我们小店一个月的开销。您看看，雇这么多伙计，都长着嘴呢。”
　
　　“戏衣，我拿走，但话得说清楚，”碧莲正色道，“这件凤帔我大概也知道来历，但凡以后这人再来卖戏衣头面，您就照着高价收，知会我一声，我全要了，左右不会让你吃亏，您要是故意压价，或转卖旁的不相干的人，我知道了可不依！”
　
　　刘掌柜楞楞地盯着常碧莲看了半天，深深地点了点头。
　
　　“常老板，您仁义，仁义呐！”
　
　　“得，说定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常碧莲拱手作别。
　
　　刘掌柜俯下身，“您走好，送送您。”
　
　　“不用，留步。”
　
　　“送送，您是贵人，平时请都请不到，”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刘掌柜凑上前，“常老板，我就爱听您的《红绋传》，学了几句，您给指点指点——‘山上复有山，何日里大道还？欲化望夫石一片，要寄回文织字联。纵有这角枕锦衾明似绮，只怕那孤眠不敌半窗寒。’”
　
　　常碧莲耐心地听刘掌柜自鸣得意地唱完，微笑地恭维，“幸亏您这是做了买卖了，您要是入了梨园行，非得把我们唱戏的饿死。”
　
　　刘掌柜两眼放光，“当真？您不是说笑吧？”
　
　　看着常碧莲去的远了，他犹站在台阶上掖水袖、指兰花，嗓子里逼出来尖细的声音，“骂声贼子心太狠，花言巧语错认人，奴家非是杨花性，岂容鼠辈来调情！及早回头你的眼放明！”
　
　　路过的闲人凑趣地问，“您这唱的是《装疯》吧？”
　
　　“放你妈屁，我这唱的是《碧玉簪》！”刘掌柜气急败坏地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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