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拼却醉颜红 正文(一) 第二章 一轮明月照窗前
民国二十六年的这个冬天,常小红觉得特别的冷。
她爹的薄皮棺材上顷刻间便落了一层雪,就这样一层土一层雪,再苦、再不舍的人生入了土也就为安了,家里没有一个男丁,多亏街坊邻里帮衬着下了葬。
一个人就这样没了,如同一场帝王将相的戏,大幂拉开,每个人一生都很短——短的只不过是观众边嗑瓜子儿,边唠叨的一个传奇,传奇结束了,而一地的瓜子壳还得有人打扫。
一地碎片,谁来收拾?
死者已逝,这活人还得活,无论多难。
姐姐常小玉已经哭得一点力气也没了,给娘煎药的事就交给小红了,从小红记事起,这家里的药味就没断过,娘的咳嗽终年不停,碰着个刮风下雨的连床也下不了。
小红一边煎药,一边眼泪也没停,眼瞧着家徒四壁,往后这吃什么呢?
姐姐每天出去纳鞋底儿,自己戏园子里卖烟卷儿,拿回家的这些仨瓜俩枣根本不够养活一家人的,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吃药了。爹没了,这家里的大梁就倒了。
小红就在这一天长大了,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小红——你见着我过年穿的那件棉袄了吗?”小玉翻着仅存的一个薄木箱子里的破衣烂衫。
小红刚卖烟卷回家,呵着手、跺着脚跑进屋,奇怪地望着小玉:“姐,你找什么呢?”
“我过年那件棉袄放哪了?”
“不在那儿,别翻了,不是在娘褥子底下呢吗?你找它做什么?”
“你别管。”小玉走到娘床前,看着娘熟睡的样子,又轻轻退回来,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袼褙,拓上鞋楦子剪起来。
小红揭开米缸盖,准备做饭,才发现米缸早已见底,她讪讪地回头,“姐,你这是给谁做鞋呀?”
“给我。”小玉头也没抬,已经在一针一线地绷鞋面了。
“姐,家里都没吃的了。”小红凑到小玉身边,轻声说。
“我知道,锅台上那个碗里有个芥菜疙瘩,你去胡同口李二哥那儿赊张大饼,跟他说赶明儿我给他送钱。”
“娘的药也没了,姐。”
小玉一失手,针扎了中指,她连忙含到嘴里,“小红,没事,我都知道了,过两天就好了,啊,你先去买大饼,回来先吃,我知道你饿了。”
小红看见姐姐一直不肯抬头,只有泪珠儿扑扑落落地掉到鞋面子上。她知趣地出了门。
买完大饼回来,小红没进家门,蹑手蹑脚地爬到窗户上,透过残破的窗户纸看进去,姐姐坐在炕上背对着她,双手捂着脸,压抑着哭声,后背一耸一耸,小红也慢慢蹲下,热乎乎的大饼就在冷风里渐渐凉了。
第二天一早,小红惊奇地发现姐姐穿着过年的棉袄,灯芯绒面的新鞋,禁不住问,“姐,你穿这么新鲜干什么?这棉袄不是还留着明年我过年穿呢吗?”
“甭管,你快去吧。”小玉心中有事却面无表情。
小红刚走出院门,小玉追出来,“小红,今儿中午别回来吃了,卖了烟卷的钱先买俩烧饼垫巴着,等晚上姐给你做榨酱面。”
“哎——”小红刚跑了几步,又站住,“姐,我不想吃榨酱面,钱还是留着给娘买药吧。”
小玉低着头站在大门口,家里一点吃食儿也没了,不得已她做起了下三滥的行业——暗门子。
第一次豁出自己,心却是慌慌地跳,低头立在门边,不敢看来来往往的人,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偶尔有路过搭讪的,只羞得满面通红,自顾自跑进家关起门来哭。
唉——万事开头难!
日头西斜,余晖穿过院门印得小玉脸上斑斑驳驳,寒风卷着枯叶在墙角打着旋儿,小玉伸出袖着的手,擦着通红的耳朵,这一天,过得太慢,她还没吃食下肚呢。
一名路人拎着包点心慢慢踱过来,皮帽子两翅儿没系带,在头顶上摇摇摆摆,活脱一个呱嗒嘴儿的兔儿爷,嘴里还哼着淫词艳曲,“十八的大姐一枝花``````”
他的目光掠过倚着门的小玉,小玉慌着低了头,眼神躲闪。
这位兔儿爷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小玉,心里头有点吃不准——姿态嘛象卖的,表情却又象是正经人家,他即想凑上去搭讪,又怕冲撞了良家女子,犹豫之间,脚下却没停,看看就要走过去了。
“哎,这位爷,屋里有炉子,不如暖和暖和再走。”小玉开口,下嘴唇一排细细的牙印。
这兔儿爷慢慢回转身,脸上扬漾出嬉笑的神色,“好人家呀歹人家,不该斜插海棠花,扭扭捏多俊雅,风流就在这海棠花。”他学着《游龙戏凤》里正德皇帝的举止,望空先甩甩袖子,三挥一卷,帽子上两翅儿颤危危地伸到小玉面前。
小玉却远没有李凤姐的风骚,只缩作一团,躲却没处躲,躲得过目前的调戏,总躲不过内里的饥饿,外加的寒怆。
“来来来我与你插、插、插上这海棠花。”这兔儿爷姿态作足,才伸出二指轻轻托起小玉的下巴。
小玉斜眼望着地下,粉面羞得通红。
看着小玉娇好的面容,这兔儿爷不禁心神一荡,搂着小玉便往屋里拉,嘴里不忘唱着:“就在这店中寻一梦,游龙落在凤巢中。”
炕上破被子盖不住小玉的身体,炕下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往身上套衣裳,俯身穿绵裤时险些摔倒,他单腿在地上蹦达了两个勉强站定。
穿完了,他摸着尖尖的头顶,四下里找自己的帽子,及至看到小玉枕边,“哎,把我的帽子扔过来。”
小玉两眼望天,裹在破被子里茫然不为所动。
他便自己爬上炕,把帽子抓过来,随意扣到头上。
兔儿爷从兜里掏出两枚银元,在手上一掂,银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把银元递给小玉。
小玉没接,眼神空洞。
兔儿爷有些失措,伸在空中的手,收不是,不收也不是,半晌,他叹口气,把银元放到炕桌上,摆摆正,提上点心包,掀开门帘走了。
院里传来他凄凉的唱腔,“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挨到明天!”
小玉闭目,泪水纵横而下。
唱词戛然而断,门帘一动,兔儿爷伸进半个胳膊,把点心包往炕上一扔,大踏步地出了堂屋,紧接着院门一响,足音远去。
屋里这才传出小玉号啕大哭的声音,邻家墙头上养着的鸽子受惊而起。
北平的天空深遂广阔,鸽哨“唔唔”作响,成群的白鸽飞过,画着各自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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