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拼却醉颜红 正文(一) 第十九章　力拔山兮气盖世

　

　　“您略侧侧身，肩高点儿，哎``````”
　
　　照相师傅埋着头，嘴里喊着，照相匣子底片上一个倒着的小人儿。
　
　　碧莲一身深色西装，头发上亮亮地摸着发油。
　
　　她身体僵硬，浑没了台上挥洒自如的风姿。
　
　　原来，照相是件很累人的事儿，比唱戏还累。
　
　　摆一个姿势，固定，印在纸上，把时间留住。
　
　　“轰”
　
　　镁光闪过，表情定格。
　
　　碧莲眼中藏不住的丝丝惊恐。
　
　　无论谁都是这样罢，在一刹那象烟火般地璀灿盛放，之后归于永远的沉寂。
　
　　“老板，好好描画描画，戏园子里要张悬的。”碧莲临走，又不放心，特特折回来叮嘱。
　
　　“常老板国色天姿，胜在天然，就是不描画那也是倾国倾城呀。”
　
　　“还是要画重些才好看。”
　
　　“放心，您走好。”
　
　　
　
　　常碧莲坐在测字摊子上，对面老先生更见苍老，捧着报纸，就着西斜的日光慢慢地念给她听：
　
　　“常老板之饰虞姬，比之乔芙蓉之虞姬更显卓绝，举手投足间柔媚之中恰有一道冲天英气，决非意表皮肉，竟至入骨三分，今人相信：古之虞姬便为今人眼中之悲情女子，几疑似时光倒流，真真让观者如入千年垓下之月色，闻四面之楚声``````”
　
　　小报记者写的追捧文章，碧莲专注地听着，然而仍旧是似懂非懂。
　
　　末了还要老先生解释，“这是？”
　
　　“这是说您戏唱得好，形神俱备，入木三分。”老先生摘下瓜皮帽，搔着头皮，“不易呀，常老板，我见天儿在这街面上出摊，看着您一步一步成了角儿，多少人只见到您台上的光鲜，哪儿知道这台下的事儿得多难！”
　
　　碧莲取出几个铜板放到桌上，听这一番话说得恳切，不禁震动，又从长衫里摸出两个银元，动情地说，“老师傅，回回我麻烦您，您也是识文断字的先生，风里来雨里去的，都不易。”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老先生一枚一枚把铜板收起来，银元推回碧莲，“乱世文章不值钱，您收着，要不了这么多。话说到这份儿上，再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在这儿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人起，多少人落，劝您一句话：盛衰荣辱那都是镜花水月，凡事多看开些，人这一辈子，长着呐。”
　
　　碧莲点点头，却并未往心里去，人老了嘛，唠叨未免多些，许多年后，当她回味这番苍老破裂的言语，心中竟如无边落木，萧萧而下。
　
　　当年只道是寻常。
　
　　
　
　　广和楼灯火通明，琴师在调着弦发出单调喑哑的声音，如同寒夜里一声声盲目的狗吠。
　
　　看到戏台两边堆放的砌末，碧莲立定，质问跟随的摧场先生：
　
　　“怎么回事？怎么又摆上了？什么戏码？”
　
　　“那什么，还是《霸王别姬》呀，怎么了？”
　
　　“谁给定的？”
　
　　“金班主呀，门口水牌上不是写着呢吗？”
　
　　“怎么不问我，怎么不问丁师叔？”
　
　　“观众这不都盼着您的剑舞呢吗，都送匾了来，写着什么‘盛世清音’、什么‘柔若无骨’。丁老板也说今儿晚上开这出。”
　
　　碧莲拂袖向后台急急走去。
　
　　先见到勾了一半脸的丁鹏举，眉心一道冲天剑，两片寿字回纹分列左右。
　
　　“碧莲，什么事呀，这么急火火的？”丁鹏举一边描画一边对着镜子里的常碧莲问。
　
　　“师叔，我不唱《别姬》，您寻别人搭戏吧！”常碧莲怒气冲冲。
　
　　丁鹏举停了笔，怔了怔，吧口气，又细细开画霸王的眉。
　
　　“碧莲呀，你师父不是不能唱了吗！”
　
　　“那我也不能唱，师叔，您教过我的，只要师父在，我就不能唱《别姬》，说过的话可以不算，但这人不能没有良心！”常碧莲话说的重，冲口而出是逼人的寒气。
　
　　丁鹏举重重点在眉心一点墨，他慢慢放下笔，回过身。
　
　　碧莲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八千子弟俱散尽！”丁鹏举笑了，又换上一脸落寂表情，“乔芙蓉呀乔芙，你演不成虞姬，却也叫我演不成霸王！”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姬虞姬奈若何！”
　
　　他用尽全身力气，起霸、亮相、转身，将四句道白念得千斤沉重，念罢，收式，表情肃穆，尽是对角色一种深深的告别。
　
　　“好！师叔脸儿也不勾了，今儿台下听你的戏了。”丁鹏举朗身一笑，表情却惨然。
　
　　碧莲忙解释，“师叔，不是那意思，我是想唱《红绋传》，您扮虬髯客。”
　
　　“您看这样行不？最后一折不是红绋与虬髯客道别后永不相见嘛，我想把虞姬的剑舞加进来，改成红绋女舞双剑与虬髯客分手，您这有几句唱词儿``````”
　
　　丁鹏举望着碧莲，好半天才轻身念道，“都道戏子无义，乔芙蓉能有你这样的弟子，唉——不枉他一世做了个明眼人！”
　
　　
　
　　广和楼门口戏报上贴上了常碧莲的文明照，还是大红纸洒着碎金点，还是一圈灯泡明灭闪烁。
　
　　戏码换了，角儿换了，不变的是陈旧的布景，是黄色金丝缎绣的天幕，上面绣着五彩龙凤戏珠、牡丹、蝙蝠，永远如意吉祥的愿望不肯变。
　
　　三米多高的戏台两侧依旧挂的是那对抱柱长联：“魏阙共朝宗气象万千宛在洞庭云梦，康衢偕舞蹈宫商一片依然阳春白雪。”
　
　　正中舍我其谁地挂着黑底金字的扁额，上书：霓裳同咏。
　
　　台上旧人去，新人来，台下人群聚散。
　
　　是谁为了谁来，又为了谁去？
　
　　所谓沧桑，无非是日子无声流走，如同风中飘过眼前的一片落叶，待要细寻从头，却又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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