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拼却醉颜红 正文(一) 第十六章 手提着羊毫笔我思前想后
夜场,广和楼人声鼎沸,热闹喧嚣,一派乱哄哄的景象,咂吧嘴的、吹牛皮的、扔手巾把儿的、自哼自唱的,张三李四隔着大老远打招呼——“吃了吗?”
乱吗?乱,真乱,原本,这就是个乱世!民国二十六年春天来得有些晚,冬天却到得很早,短暂的夏天还是发生了一件大事,它直接改变了北平人的生活,改变了中国人的命运。
只是,当事情还未发生,谁也不会去想它。
池座子里无论如何地杂乱,后台仍旧是有条不紊各自妆扮,油彩或浓或淡,或喜悦或伤悲的一张张古人的脸。
油彩下压着一张麻木不仁的今人的脸。
乔连成今天与旁日颇有不同,他却是站着,弯着腰,对着镜子自顾自地勾脸儿。他坐不下,屁股疼,碧莲伸手帮他,他赌气背转身,肩膀一端却是一幅不凛的架式。
常碧莲心中好笑,看他三块瓦的脸儿无论如何勾不出立直的剑眉,淡淡一笑用自己的笔,蘸了大红凑上去给他点睛。不意乔连成横向里用力一挡,那朱笔如一枝无依的枯叶撞上墙壁,在白墙上留下一道斜斜的红印,如同一注新溅的血,触目惊心。
“你——”碧莲揉着被碰痛的小臂,恨声咒道,“不识好歹!”
连成画着窦尔墩一脸蓝色的恼怒,红耳毛也颤颤地显露不屑,“谁不知道谁!自己还靠婊子养着,充什么大尾巴狼!”
话语如冰,如一柄锋利的剑刺入碧莲的心里,那是尖锐至极的一种痛,“你说谁!”她再说不出别的话。
乔连成倒是二指轻轻一拈通红的长髯,望空一甩,“我谁也没说,我嚼噶嘣豆呢。”
众人眼中望着,心里想着,只是不作声,当没听到,只在镜子里无意地窥探。
两个人就在四壁镜子包围下彼此对峙,一个是绿林好汗窦尔墩,一个是杨门女将穆桂英,时空错乱,不相干的两个古人被众多的镜子逼在中间。
就这样红口白牙,横眉竖目地对着。
“从今后,你唱你的,我唱我的!”眼泪流过穆桂英的脸,油彩厚,冲不出下面的苍白来,一会儿补一补,上得台去,曾有的伤害无人知晓,长枪在手,遇敌将挑之下马,雷霆一响鬼神惊,看戏只看台上的,后台的戏,谁在乎?
窦尔墩呆立着,“你唱你的,我唱我的。”这算一个结局吗?他不是认真的想拆伙的,“从今后——”从今后一切都改变了,他是急急《夜奔》的林冲,而师弟却作那年方二八《思凡》的小尼姑。
都是独角戏,无论谁与谁。
急急风摧命般地响起。
上场门写着“出将”,下场门写着“入相”,台上台下的,演戏看戏的,无非是一群喽罗,命运的巨手在各自的背后狠命一推,于是一哄而起,一哄而散,谁也顾不得谁。
测字的摊子,依旧是戴着瓜皮帽的老先生,只是更瘦了,脸孔如风干的桔子皮般枯涩,“写什么字?”
常碧莲把两张白纸对角摆齐,“民宅。就写‘民宅’两个字。要大!”
老先生便不多问,取了大号的狼毫,饱蘸了墨汁,略一沉思,随即一气呵成,两个字鲜活饱满,如同一颗跳动着的心脏。
常碧莲会了钞,轻轻吹着纸上的墨,希望它快干,提得早了,在‘民’字的弯勾下未干的墨迹顺流而下,如道泪痕。
老先生按住桌子一角,试探着问,“不如求个签,也等墨干了再走?”
她点了点头,索性坐下,竹筒里插着许多的蓍草,伸手取出哪一枝,哪一枝便是自己的命运,一早注定了的,改变不得。
——“当年拚却醉颜红!”
常碧莲踩着凳子,把“民宅”两个字颤颤危危地贴在自家门头上,白纸黑字,宣告着污浊历史的结束。
黑白分明的两个字,在小玉眼底慢慢地模糊,“民宅”——从此,她不用再卖了,她们住的房子不会被称为“窑子”,她不再是窑姐儿,她的家是民宅了,和别人家一样。
小玉取出旗袍上的手绢不停地沾着眼角,那泪虽止不住,却一直不肯流下来。
是否贴上两个字,曾经的一切就都可以一笔勾销?
怕是没那么简单!
“姐,我刚算了个命,说我能红。”碧莲倚在姐姐身边,一同仰望,邻家成群的鸽子又扑落落飞起,围着民宅转着或大或小的圈儿。
鸽哨声唔唔作响,如同一个男人苍老压抑的声音:
“这是一个中下签,红是肯定能红,下两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太过极致,怕是物极必反,终未必能保长久。话说回来了,风月场合原本也没有什么天长地久``````”讨论小说主题,请到飞卢小说论坛本部小说来自: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当年拼却醉颜红小说网址:http://b.faloo.com/f/15655.html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飞卢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