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醉生一梦死 卷二 梦魇 方君生 (8)

　

　　我从来不曾经历过这种疼痛。像一把钝钝的刀子，在肚子里翻江倒海。我冲方君生尖叫， 我说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求你了。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方君生的脸也白得像一张纸。他被吓住了。他想要送我去医院。但是他一移动我的身体我就开始不住的叫喊。我的冷汗在刷刷地往下流。我说别碰我。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往嘴里喂止痛片。
　
　　我疼得哪儿也去不了。而血一直不尽。方君生在担心了最初的几天后终于耐心开始减退，当止痛片也不再起作用时，他无奈地在另一间房子里习惯性地听着我的呻吟和尖叫。
　
　　我的指甲因为疼痛而发白。全身的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枝末节都在痛。全身像被扎了千万根钢针，且每一根都透过血肉扎进骨头里。我痛得昏天黑地。扑通一声，我滚下了床。我的手挥落了床前的玻璃杯，随着清脆的哗拉声，玻璃洒落一地。手心里有温热的东西流出来。是血。满手的血。我无力的抬起眼，看见一脸疲惫的方君生站在门口。好吧，他说。
　
　　我觉得自己似乎是失去了知觉；然而又分明有一支什么东西扎进了我的胳膊。然后疼痛如潮水退却了，我的身体开始变得很轻很轻，飘上了天空，却说不出的舒适和安谥。我睁开眼睛，看见方君生的脸。他正抚摸着我的额头。看见我醒了，他微微一笑。
　
　　以后只要我一疼，他就会给我扎这种针。我问他这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神奇，扎下去马上疼痛就会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说是专门找大夫开的止痛针。
　
　　有了这种针，疼痛终于可以止住。然而血一直不净。下体也开始烧灼。我突然隐隐意识并恐惧到什么。
　
　　我独自去了医院。妇科检查。冰冷的检查台上，赤裸的下体直对医生冰冷的眼睛。
　
　　在知道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把紧急避孕药当糖吃时，医生直摇头，那药不是这么吃的！简直是胡闹！另外，你还有很严重的妇科炎症，如果不及时治疗，有可能会引起不孕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我怔怔地走出医院。
　
　　我把化验单给方君生看。他拍拍我的脸，说，宝贝，别担心。我会给你治好的。我呆呆地看着他。
　
　　那天很早我就回了家。我呆呆地躺在床上，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我没有头绪。不知道应该如何解决。我后悔地想不应该跟安杭闹翻，否则她也许可以给我出出主意。这件事超出了我的理解和承受范围。那医生说，因为服用了太多的药，我的内分泌系统遭到了严重破坏。而在说到炎症的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神……对，就像在派出所里那两个警察的眼神。
　
　　我静静地躺着，然而我的头开始重起来，血管里像突然有蚂蚁在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爬满了全身的每一处。每一只都在啃噬着我的骨血和肌肤。我的眼前开始眩晕，天悬地转。难过，焦躁，浑身燥热。我一边用力掐自己的手臂以保持清醒，一边挣扎着起床，跌跌撞撞的往外走。
　
　　我找到方君生。他看到我，吓了一跳。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披头散发，眼睛血红且可怕。两条胳膊被自己掐得青紫。我哑声道，你究竟给我注射什么了？声音低如蚊蝇。我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没有回答，却飞快地把我扶进屋，变魔术般的拿出一支注射器，扎好静脉，我梦魇般地看着针管里的液体缓缓推入……然后，奇迹发生了，蚂蚁不见了，眩晕不见了，痛苦不见了，难过不见了，折磨不见了，一切不适都消失了。身体变轻、变轻，飘上云端，飘过山峦，飘过大海，层层美景美伦美奂。我轻轻闭上眼睛，舒适地、缓慢地长吁一口气。
　
　　清醒过来，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方君生正坐在床前，发呆地看着我。脸上有内疚的神情一闪而过。我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一低头看见自己胳膊上的青紫，一切都迅速回忆起来。我猛地坐起来，你——
　
　　他避开我的眼神。像是在对我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说，你疼得厉害的那几天，我给你注射的是杜冷丁。现在，你应该是上瘾了……
　
　　我整个人石化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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