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醉生一梦死 卷一 少年 安痕 (9)

　

　　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方君生。很快我上学了。有一天下课，突然有人对我说，安痕，有人找。是两个陌生的男人。一胖一瘦。他们问我，8月13和8月14号两天，你是不是和一个叫方君生的人在一起？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说，是。又问，你们这两天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我想起方君生的话，点了点头。于是他们对看一眼，稍胖的一个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对我说，公安局的。跟我们走一趟吧。我说，可是我要上课——另一个瘦子冷冷地说，我们已经跟学校打过招呼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意外地看见苏眉正在不远处看我。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对方了。我突然冲他笑了一下。他显然也很意外，不自然地一低头，走开了。
　
　　我的神情有些恍惚，隐隐意识到有事情不对，但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又说不上来。这种未知的恐惧让我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我双腿发软。那瘦个的男人仍然冷冷的，看见我的样子，说，你紧张什么？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姓名？
　
　　安痕。
　
　　年龄？
　
　　15。
　
　　住址？
　
　　我一一如实回答。然后胖子问我，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来吗。我摇头。瘦子却一拍桌子，不知道？他的样子凶神恶煞。
　
　　我忍住眼泪，说，我确实不知道。我是从八月十三号的下午才和方君生在一起的。瘦子却冷笑一声，是现在害怕了，所以才改口吧？和善一些的胖子冲他摆摆手，说，那好，就说下你和方君生之间的关系。
　
　　我说，我和他——是朋友。胖子问，什么朋友？我说，普通朋友。瘦子又冷笑一声，说，普通朋友会连姓名都不知道？会在一起睡觉？我愣住了。我说，我知道，他叫方君生——胖子倒不急不恼，又问，那他多少岁？家住在什么地方？这你总知道吧？我看着他张口结舌。我答不上来。
　
　　胖子又拿出刀龙和玲子的照片，说，这两个人你认识吧？我点点头。那两天你就是和他们在一起？我又点点头。瘦子却不耐烦起来，说，跟这小婊子啰嗦什么！我身子一震，抬起头来，说，你为什么要骂我？瘦子冲我一瞪眼，说，我骂你？我还打你呢，你信不信？我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这时有人进来，对胖子耳语了什么，于是胖子出去了，只留下瘦子一个。他冷冷地看着我哭，说，你还有脸哭？跟那些婊子下三滥混在一起，你不是婊子是什么？我突然站起来，大声说，我不是婊子，我不是——他把玲子的照片往我面前一推，说，你不是？可她是！那你怎么认识她的？我摇摇晃晃地往后连退两步，说，我是先认识的方君生——他冷笑，说，可是方君生并不叫方君生！他的真名叫李彪！
　
　　这下我真的呆住了。瘦子得意地说，这下你无话可说了吧？他又一拍桌子，你们嫖娼卖淫的事暂且不提，现在你给我说刀龙他们是怎么把人杀了的！又是怎么分的赃，你分了多少，剩下的摇头丸在哪里？说！
　
　　我呆呆地看着他蠕动的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卖淫，杀人，摇头丸，这些词像一个又一个的炸雷，直炸得我头昏脑胀。我感到自己就要支持不住了。
　
　　剩下的时间里，不管我如何申辩，他始终不相信我的话。他认定了我和刀龙他们合谋，至少也是知情。晚饭的时间到了，瘦子出去吃饭，胖子回来接着申。然后天黑下来，瘦子回来，胖子又出去。如此反复。一夜很快就过去了。我哭得眼睛都发了肿。但是他们认定了我有罪。至少也有卖淫的罪。结果我却一条都不承认。瘦子几次要冲过来打我。到天亮时他终于没有忍住，狠狠地踢了我一脚。那时我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他狠狠的一脚终于把我送进深渊，我抓住自己的头发尖叫起来。我的尖叫凄厉得像一把刀。胖子瘦子面面相觑，他们认为我在装疯。于是瘦子又补了几脚。
　
　　我失去了神智。我呵呵地冲着他们笑，我坐在地上对着桌腿喃喃自语。我的两眼发直。终于他们意识到我不是在装疯，胖子把我扶起来，帮我拍干净身上的土，又给我递了一杯水。然后他们一起出去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的清醒过来。最后胖子对我说，现在你可以回去了。但是我们随时可以找你。如果李彪——也就是方君生一回来，你就要立即通知我们。
　
　　我失魂落魂地走出公安局的大门，一时不知该去哪里。不知为什么我却不恨方君生，也许是因为我的心已经麻木了，也许是因为出卖我的人不是他。我回到了学校，却总是感觉到背后有异样的目光。有人在指指点点。我怀疑那是我的错觉，于是我去找飞燕。飞燕一脸怜悯地看着我，说，那不是你的错觉——他们都在传你在背地里做妓女，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起。我直愣愣地看着她，说，你也相信这话么？她说，我当然是不信，但是他们——公安局的人来找你，他们都是亲眼看见了的。她摇摇头。我愈发奇怪，说，那两个人来找我是穿的便服，他们怎么知道他们是警察？她又摇遥头。
　
　　我已经不能再想了，我的脑子像发了木，一用力就头疼。我看着飞燕，却发觉她的脸离我越来越遥远。我使劲睁大眼睛，于是她的脸又正常起来。我想我如果再不对人说点什么，我就要真的疯掉了。于是我告诉她和方君生的事。我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她。最后我说，你帮我想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总能听到他们在背后对我的议论，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婊子、贱货这样的词。我想找苏眉，但是他又恢复了原样，从来不肯看我。就是看一眼也马上飞快地转开。我心灰如死。我在怀里揣了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在又一次听到婊子这个词时，我紧捏着小刀慢慢走到说话的人面前。我微笑着问他，你刚才说什么？他厌恶地看我一眼，又朝地下吐了口唾沫，清清楚楚地说，婊子。然后我飞快地抬起手，对着他的嘴就是一刀。血流下来。他捂住嘴巴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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