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生活可以重新来过 第一卷 5

　

　　门沿前的两边是长长的走廊，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映现夕阳的恢恢的影，环成淡淡的圈。所有的鲜艳所有的生动都被吮吸了进去，只留下硬硬的壳，在颤颤的风下左右摇摆。
　
　　她坐在门沿上发呆。抬眼遥望远方。暮色只是心灵挽成的结，打不开的时候，沉压压一片，就让你昏昏欲睡。
　
　　她站起来，走向远方。
　
　　很多天以来，她就一个人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从门前走向暮色消隐。而自己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说走路的方式很舒服。一切的思念一切的苦闷都磨碎在机械劳作里。而走却意味着盼望，意味着来临即将到达，摆脱了无聊而空切的等待。无聊空切。
　
　　远方的山腰处，有她喜欢的狗尾巴草，到处都有。草是谈不上盛开的，但灿烂依然，席卷一片，偶尔蔚为大观。她说那是家乡绵延在城市里的生命，渺小但很倔强，绿色芳香。本来只生在野地里，更多时候长成坟墓顶上的一圈，茂密，寄托生死更替的哲学。这里，它来错了地方，错的孤孤单单，错的冷冷清清。她和哥一起追着汪汪跑的时候，就看见野地里尾巴耸成的草和草拟成的尾巴缠在一块。哥说他们是永远不分开的，永远是梦中的景，无法弥散。汪汪是一条全身黑亮的土墩子狗。家里人说这种狗可以消灾驱难。那天，空气里混着黑烟的味道。它就一直呜呜的乱叫，扯开嗓子。她和哥一齐登上汽车离开。它就跟着汽车后面跑，忘了人工机器的先进，被赶上来的一辆夏利轿车轧死了。当时也就惨叫一下，没了气。轿车司机下车，见是一条土狗，没说什么，开车走了。尸体也不知去向，估计被常在街上玩耍的德国纯种牧羊犬叼去了。
　
　　这是后来她的从小一起长大的狗仔说的。狗仔一边说一边用灰色棉大衣抹着泪，然后我们就一起哭。
　
　　狗仔一直在这里找工作，将近两个月了，还没有头绪。招工的都说需要什么学历啊什么经验啊。狗仔说他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娘生下他没几天就死了，他自小只能做个放牛娃，后来跟着西村的牛叔学木匠，勉强认识几个字。
　
　　狗仔说牛叔真牛。连上海都跑过好几趟，只带本村的几个木匠就去打江山。每年带回来几沓钞票，还有衣服啊酒啊好看好玩的东西。牛叔媳妇说那要有好几千呢。她那个乐的，天天穿着牛叔的西装串东家串西家。这时，牛叔舒开紧蹙了一年的眉头，拿出啤酒慢慢的喝，用自制的烟杆敲敲逐渐佝偻的背。
　
　　狗仔当时一边抹着口水一边抹着泪水，于是一天晚上偷偷扒上火车，来到这里。这几天，有几个公安局的放出风要遣送盲流回去，以便建设精神文明，拿个文明城市奖。他一害怕，就躲到这里来了。
　
　　狗仔说这话的时候，嘴巴叼着烟，斜斜的翘起唇角，很得意的样子。
　
　　狗仔和我睡一个铺。我在下，他睡上。他总是很晚才回来，在外面捡够了垃圾，每天换回几块钱。回来时，动作很轻，脚步迈的很象瘦弱的猫。他怕惊扰正在写稿的我，但我还是听到他乐不可支而发出的模糊的笑声。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不置可否。
　
　　他说他刚看完馨回来，馨的功课真正的好。他很高兴。而且，他今天捡了三个铜管，多卖了十几块，买了个煎饼给馨。
　
　　他叹了口气，说我真的很满足了。
　
　　夜里，我一直毛骨悚然，忍受着狗仔古怪的笑。上面还有水状的东西一滴一滴的，溅到我的床上，将我的被褥湿了一圈。然后，我就疯子似的悄悄的哭，整整一夜。我的被褥湿了一片。
　
　　狗仔也听说了大山的事，先是愣了一会，然后慌张问怎么办。我咬牙切齿的阐述了我的报复计划，他听了直摇头。他说那不太好吧，万一伤了人家，赔钱不说，还要处分。而他又要回到那遥远偏僻的村子。他说出门在外，忍一忍好。
　
　　我们也只能默默点头。
　
　　只是后来，狗仔被别人打伤了，折了一条腿。那天晚上，狗仔回来时，满身是血，呜呜的哭。狗仔说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打他。他们却赖他偷了东西，二话没说就打，然后就报警。警察来了，又打他骂他，不顾他的求饶，因为他否认偷东西。他说他不认识那块招牌上的字，看到几块破铜烂铁，以为是垃圾，就拾进垃圾袋准备带走，被他们发现了。他们说招牌上盆大的字，写着：“施工重地 请勿乱动“，你他妈却装做没看见。就打了上来。一根铁棍敲在腿上，狗仔听到了 “喀嚓”一声，就知道不好。狗仔的娘就是生下他几天后，在高坡上种地，身体虚弱，从上面滚下来，腿撞着了坡下的树桩，也就是 “喀嚓”一下。回到村子，因为感染，死去了。
　
　　狗仔说他想了几天才弄懂 “文明”的意思。他觉得城里挺文明，穿的漂漂亮亮，说话和和气气。就是对他太心狠。
　
　　警察局里，狗仔忍着痛，趁他们吃饭时间溜了出来。
　
　　他不想回去当农民。
　
　　我送狗仔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要先交五百块钱住院费。我和医生挣执了好久，没有结果。她说这是医院的规定，她也没办法。待我回去凑足了钱，狗仔进了医疗室，医生摇摇头说可惜，应该早点送来。
　
　　狗仔的腿就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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