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赢师叔四钱银子了!”费仕风把习灵面前一锭四钱重的银子扫过,似乎也明白了一点赌钱的乐趣。他虽只赢区区四钱银子,离十两尚不知有多远,已把欧子吴卜的“己财且失,何暇外求”卦辞忘在脑后,以为自己运气真的不错。
习灵第三次把黑盅放在桌上,费仕风这回还是猜大,习灵自然知道骰子点数,心想:“他运气倒旺,三把全猜中,如此下去可要折损我的名声。”他手还未离开黑盅,稍稍运劲传入盅里,把两粒骰子震得翻了几翻,想不到费仕风耳力好,听到骰子转动的声音,改口道:“哦,骰子又动了,习师叔,我改主意,这回猜小。”习灵想不到费仕风耳力灵敏如斯,只好把黑盅翻开,是二三四九点小。
费仕风连赢三把,喜得眉毛也翘起一边,把带来的二两银子收起,只留赢来的六钱银子在桌上,心想:“输了这六钱便回家,明日再来赌。”习灵也在想:“他既全凭运气猜,我需先判他想猜甚么,再摇相反点数的骰子,赢他银子便易如反掌了。他方才已连猜两把小,这回应要猜大,我偏生要摇个最小的点数给他,压压他的气焰。”他右手手指如簸箕般张开,把黑盅压在赌台上,三粒骰子在黑盅里忽然撞个不停,传来雨打芭蕉一般的声音,过了半天才停下。费仕风被这一手镇住,心虚道:“我猜大……”习灵笑道:“错啦!”翻开黑盅,果然是一一一三点小,费仕风输了二钱银子。
习灵不止赌术手法俱强,连猜心术也十判九中,判错那次还是因为费仕风输多了胡猜大小所致。费仕风原先只想输完六钱银子便离去,连输三把后心有不甘,把一两银子又掏出来,结果又输个干净,他额上也冒出细汗,正想要不要把最后一两银子掏来赌,门外有人大声喊道:“面人!面人!”是墨白墨师叔的声音,费仕风这才清醒过来,对习灵道:“习师叔,能不能借我三粒骰子、一个盅,我回家练熟后再来和师叔赌。”习灵原本便赌得不痛快,又被墨白搅了赌局,想想费仕风回去练过之后再赌,说不定会多些意思,把桌上赌具收起送他,临走还道:“你记得要来!要快些来!师叔在赌馆等你!”
费仕风把三粒骰子藏在怀里,手里抓着黑盅出了赌馆,墨白正蹲在赌馆门外一口大水缸上,瞧见他笑道:“今日你最早来,要答题么?”墨白藏在浓粉厚墨下的脸自有一股亲和之力,他问的题又往往包含某种道理,费仕风道:“墨师叔请问。”墨白右手拇指食指合捏住一根小木棍不停搓动,对费仕风道:“借你黑盅用用。”接过费仕风递来的黑盅,把木棍一端放入盅里,问道:“盅里藏的是黑面人还是白面人?”费仕风心里发奇:“黑盅里有面人么?”转念又想墨白所习“幻拳”如法术般变幻莫测,猜道:“白面人。”
墨白提起黑盅,木棍上果然插只白面人。他又重把黑盅罩回,问道:“现下呢?”费仕风这回猜黑,墨白问:“为甚么猜黑?因为第一次猜白么?”把黑盅翻开又罩上,让费仕风瞧清木棍上还是一只白面人,续道:“你第一次猜白之后,第二次黑和白本来各占一半几率,只是你被先一次做的判断影响,才会猜错。这世上本没有特定之事,下判断前,需把事情所有可能发展方向细虑一遍才有利自己,相反,临阵对战时,反要让对方捉摸不透你才好,明白了么?再猜一次,三盘若猜对两盘,我便送你一个面人。”费仕风细细品他说的话,隔了一会猜道:“我猜黑。”墨白笑道:“为甚么?”费仕风道:“师叔说的话让弟子受益良多,但弟子又不能让师叔的话影响判断,因此要猜黑。”墨白掀开黑盅,果然是黑面人,笑道:“孺子可教!这个面人送你罢。”费仕风接过面人,又道:“其实,弟子从墨师叔拇指指甲上的影子瞧见盅里面人颜色……”墨白听了一呆,想起自己十指指甲都涂了亮油,忽然大笑起来:“厉害!厉害!”转身离去。
那只黑面人一手握拳摆在身前,一手成掌贴藏身后,脸上似笑非笑,眼睛却遥遥望向远处,费仕风翻转面人,见背上写了两竖白字:“渺空烟四远,幻苍崖云树。”心想:“这是甚么意思?虚无缥缈的,回去再想罢。”他肚子也饿了,剩下的一两银子要作赌本,因此不敢再在沙偻的酒家花钱吃饭,家中有米有菜不费银子才好。他把面人放入黑盅,出镇回山,途中他隐隐觉得有事未做,快到常羊山才想到:“哟!今日没吃到洪师伯煮的毒面条!”错过一顿让他懊恼不已。
吃过晚饭,费仕风在房里点上一盏油灯,先练起摇骰来,这摇骰瞧得容易,其实极需技巧,手劲手势无不重要,他试了几次都让骰子掉出来,好容易控制好力度,猜对次数又连半成也不到。一晃两个多时辰过去,窗外薄薄的月光衬得愈显夜深人静,费仕风收起骰子和衣躺下,把面人插在床头,边看面人姿势,边揣摩背上口诀的意思,哪知越想越困,终于闭上双眼睡去。第二日清晨天未亮,费仕风睡梦里听到有人在屋外拍打窗户,迷糊中想到:“师父回来啦!”一激灵翻身下床开门,哪里有聂世湘的影子?他以为自己听错,转身想回房,衣服一角被人扯住,待他低头望下,才看清竟是泉精!
泉精望着费仕风的眼睛“呜呜”叫了两声,长爪指向屋后高山山顶,眼里满是焦急之色,费仕风瞧它前胸和臂爪皮毛全被湿泥浆粘得左一丛右一丛,知道泉精住的山上出甚么事,来求他帮手。费仕风握住泉精爪子,道:“走,我随你上山!”泉精喜得“哇呜”叫唤一声,拾起一柄倚在屋外的铁锹给他,费仕风另一手接过铁锹,心想:“要做甚么?”已被泉精拉扯得向屋后跑去。屋后山高足有数百丈,费仕风前次上山并未爬到山顶,已用去大半日时间,这次由泉精带他上山,走的是条捷径,每到险峻处泉精只需轻轻一跃,顺手把他拉上,倒节省不少时间。到后来泉精嫌费仕风爬得太慢,把他拉到背上驮他上山,费仕风趴在泉精结实的厚背上,双手握住那对尖角,比骑马不知舒服方便多少。一个多时辰后,泉精一爪搭在山沿,轻身跃上山顶。山顶风声呼呼,是块不大的圆形平地,平地中央有口水潭,平日水潭里不住冒出的水顺一条沟道淌到山下,今日不知何故,水潭里不再冒水,那条沟道也已干涸无水,显出绿茸茸的青苔。
泉精把费仕风放下,爪指水潭,自己先“扑通”跃入水中,费仕风想不到在菇房练的好水性此刻能派上用场,手执铁锹,深吸口气解衣跟着跳下。原来清澈透明的泉水,今日变得有些浑浊,若不是他眼力好,已瞧不到泉精潜到何处。水潭深达十丈,费仕风潜到深处,胸口让潭水压迫得有些难受,他运劲抗住,追着泉精游到潭底。泉精停在潭底一块圆形大石旁,那大石原本挂在潭壁上,因久受水流冲击,终于堕到潭底,恰好压住泉眼。泉精双臂抱住大石想用劲推开,哪知一来大石沉重劲力不够,二来潭底湿滑站不住脚,怎么推也推不开,它收起双手,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让费仕风帮它。费仕风先把铁锹放在一旁,和泉精一人一兽合力去推,还是撼不动大石。泉精曾见聂世湘使过铁锹掘土,指指铁锹让费仕风把大石掘开。费仕风自己已想到办法,他游回潭顶换气后回来,用铁锹在大石一侧地面上挖出一条斜道,再合泉精之力推动大石,大石终于顺着斜道滚到一旁,露出泉眼,水又汩汩冒出来。
泉精“咕噜咕噜”叫唤几声,大眼里流动着欢愉的光芒,它趴下身子伸爪到泉眼里乱抠,隔了一会爪间夹出一株水草,又把费仕风驮在背上,带他出潭。到了潭边,泉精把那株水草塞入费仕风手里,做手势让他吞下,费仕风迟疑一会,心想泉精不会害他,把水草放到嘴里嚼了几嚼,那味道半甜半咸,吞入腹中后也没甚么感觉。泉精瞧他吞下,又“呜哇”一声指指水潭,费仕风问:“你让我常来玩么?”泉精点头拍掌,高兴时和寻常孩童也没甚么两样。
这时天才有些蒙蒙亮起,太阳未出雾气不散,那半轮月亮被雾气裹得黯淡无色,费仕风站在山顶,想从高处瞧瞧常羊山模样,低头忽见崖边一株枯树,枯枝向外蔓去,面人背上的口诀“渺空烟四远,幻苍崖云树。”浮在脑中。
聂世湘未回山的日子,费仕风每日都花几个时辰和泉精在水里追逐玩耍,泉精给他服食的水草让他在水里能待上小半个时辰才需换气,潭底水压又能引他体内真力自行相抗,他不知不觉间已慢慢恢复一些功力。泉精虽不通人语,但天生灵性,比常人还聪明,常陪费仕风修习赌术。夜里,有时费仕风到山上过夜,伴泉精看月牙落红日出,寒风起时便和泉精偎在一起睡觉;有时泉精在山下过夜,它不能离水太久,费仕风便把床安在屋后水潭边陪它,一人一兽感情日深。在天上再也看不到月亮那日清晨,聂世湘风尘仆仆赶回到常羊山。
神域弟子每人每年要出帮办五件事,聂世湘这次出帮是今年最后一次任务,若无紧要事便无需再出帮了,自费仕风当他弟子起,师徒二人相聚时日无多,聂世湘想趁这段时间好好教导费仕风。因他住在常羊山上,泉精不下来寻费仕风,费仕风也不能常上山,只好躲在屋里练赌术,聂世湘是神域里少数几位赢过习灵的人,费仕风要想胜习灵需先过师父这关。十日后,聂世湘笑道:“你今日再去一趟临淄,吓吓你习师叔。”费仕风带上干粮,怀揣一两银子,下山时竟生起壮士远征的感触,但更多的是几许期待。
习灵在赌馆里伸长脖子候了半月才再见费仕风,二话不说把他拉到已布置妥当的赌台前,问道:“今日带多少银子来?”费仕风伸出一根手指,道:“一两。”习灵还以为他带了十两,皱眉道:“太少太少!我每日都到镇门口等你,你才带一两银子来,一次二钱只能赌五次,太也不够意思!”费仕风微微一笑,道:“今日定会让师叔赌个痛快!”又道:“习师叔,咱们能不能改改赌台规矩?”习灵已把黑盅抓在手里,问道:“你说怎么改?”费仕风指指赌台,笑嘻嘻道:“这赌馆是习师叔地头,旺的是师叔,我这闲家要被吃定了,师叔赌起来稳赢也没意思,因此想轮流交换坐庄,行么?”习灵大笑道:“半月不见,连赌桌行话也会讲了,有意思!赌台前没有长晚辈之分,客人说甚么便是甚么,我依你——第一把我坐庄,第二把换你。”待费仕风点头答应过,他把三粒骰子一齐洒向空中,看准机会丢出黑盅,黑盅在空中绕了一圈,收骰子入肚后飞回到习灵右手,习灵又把黑盅交到左手,右掌在黑盅外快速连拍八掌才把盅放在桌上,三粒骰子在盅里一阵乱响后静下来。他这半月憋得当真难受,因此第一把便露出一招绝技。
费仕风原来闭上眼睛,这时睁眼把握在手里的一两银子丢出,道:“十七点!”习灵双掌叉腰正自得意,见他第一把便丢出所有身家,怕他猜错赌局便要结束,想让他少下赌注,忽然听他报出点数,惊道:“你猜点数?”费仕风摸摸下巴,道:“不行么?方才是十七点,师叔说话后,一粒骰子翻了个身,现下么?是十四点!”习灵脸上微微一红,他听费仕风报对十七点后已然大惊,但他在赌坛浸淫多年,已是遇忙不乱,内外俱臻的高手,借用一声“数”,嘴里喷出气劲传入盅里,带动一粒骰子从五点翻为二点,想不到被费仕风识破,他在晚辈面前作弊被揭穿,却不能遇羞脸不红了。他不敢再变骰子,乖乖把黑盅揭开,二六六十四点。
习灵脑里一阵乱转,他倒不是心痛银子,他是想不到这半月前还完全不懂赌钱的少年,半月后忽然赌术大长,即使聂世湘在家里暗暗传他赌术,这进步也太快了!他已想好:“第三把轮我坐庄时,已不能再使聂世湘见过的赌招,要拿出新练的那几招了!”他脑里转得快,嘴里也快:“厉害!厉害!第二把你坐庄,让我瞧瞧你的本事!”把黑盅推过。
费仕第一把直接猜对点数赢五倍赌注,一两赢回五两,让他信心大增。他左手提起黑盅摇动骰子,背后右手扣一枚小石子弹向门口帘布,等帘布传来声音时把黑盅重重按在赌台上,这三招一气呵成毫无停滞,习灵在心里笑道:“小小孩儿班门弄斧,道我不知他在引我分心么?只不过他三招后隐藏的第四招撞台震骰,若不是我功力深,换了旁人还真不易发觉!这小子灵气过人,是练赌的好材料,怎么不是我徒弟?”他听骰子已停下,猜到:“一两,二二四八点!”只想把刚输的五两银子要回来。费仕风竖起大拇指道:“原来师叔也猜点数!”翻开黑盅却让习灵傻了眼,那三粒骰子是二二三七点,比八点少了一点!费仕风拍手大笑道:“哈哈,师叔少猜一点,却是我赢了!”习灵想不明白怎么会猜错,费仕风那四招骰子怎么滚动耳里听得清清楚楚,难道听错了?抑或他暗藏了第五招我没看出?
费仕风那日在崖边看到蔓出的枯枝,想起面人和面人背后的口诀,忽然领悟到这招幻拳的精要之处:幻拳招式并不是真有幻术,而是做些易引人分心的动作把他注意力引开,这些动作愈多愈好。“渺空烟四远,幻苍崖云树。”这句口诀里有五样物事:空、烟、崖、云、树,一人站在崖上,他的注意力先被蓝天红霞吸引,那棵树躲在崖下,又被云雾笼罩,他怎么看得见?费仕风又想到面人面上表情、眼中神情、身前右拳、背后左掌莫不是在引开别人注意力,真正发招的是微微弓起的右腿。他学了一招幻拳,练得娴熟后又把招意用在摇骰上,想不到第一次便骗过聂世湘,连聂世湘也大赞他这招厉害,习灵猜错便不奇怪了。费仕风方才摇骰前三招是明,第四招以膝盖撞台也知晓会让习灵看穿,真正骗过他的招式是第五招,他在摇骰前已注意到赌台上有颗沙子,放黑盅时让一粒骰子撞在那颗沙上,骰子轻轻改了方向,习灵却听不出来。
好赌的人没有不好胜的,习灵一辈子跟赌打交道,输少赢多,连输两局让他面上不大好看,而费仕风的好赌术也已挑起他的赌性,让他兴奋得全身发起烫来,第一把他只使出五成功力,这把他已准备拿出八成,不再当费仕风是神域晚辈和赌界新手。习灵双手各挺食、中二指搭在黑盅两侧,其余六指区在掌中,他手臂手指微微抖动,手臂上的长毛根根竖起,左手长毛向后倒,右手长毛向前倒,半晌后收起手指道:“猜罢。”费仕风愣道:“摇好了?”骰子滚动的声音他半分也没听到,难道习灵竟能让骰子悄无声息变了点数?习灵见了他面上犹疑不决的表情,稍稍赚回些面子,满意笑道:“快猜啊,骰子已让我变过,不再是七点了!”他这招源自独门绝学“破玉指”里的“回风”,“回风”要诀在于左右手指能分别射出一阴一阳指劲,两道指劲在空中相互排斥,形成旋转流动的风力,这力道大小由发招人控制,重能撕扯五脏,轻能浮起一根羽毛,习灵便用这方法让黑盅里的骰子轻轻浮起变了点数。
费仕风既听不出骰子是几点,便只能靠运气和判断力来猜大小。他自被墨白点破,脑子已转得复杂得多,第一把十四点大,第二把七点小,第三把习灵想让他猜大还是猜小?猜大猜小间他绕了许多圈,还是无法决定,忽然心生一计,他算好只差三两银子便到师父要求的十两,把一锭三两重的银子捏在手里,嘴里道:“我猜大……”这一瞬间他双目圆睁,把习灵面色眼神细微变化全瞧入眼里,接口道:“……是赢不了了,买三两小!”习灵听他转口大吃一惊,把盅揭开来,一四五十点小,费仕风又赢了三两。费仕风把十两银子抓在手里,问道:“习师叔,我已达到师父要求,咱们能不能结束这赌局?”习灵急得连道:“不准不准,才赌三把怎么够?何况你还未坐庄,我还有许多赌招未露呢!今日至少要赌十把才够!”费仕风有了十两反而脱不开身,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正自为难,墨白挑帘进来,笑道:“习师哥,你跟小孩子赌有甚么意思,我替他跟你赌罢!”习灵见是墨白,喜道:“你肯替他赌那再好不过,今日非要赌个痛快不可。”向费仕风摇手道:“你走罢,以后再来赌,你不来也要叫你师父来!”费仕风躬身谢过墨白,墨白笑道:“快走罢,沾染太多赌性以后要像你习师叔了。”费仕风再次拜谢两位师叔,走出赌馆,听到墨白说道:“习师哥,轮到我坐庄么?瞧这招!”他拼命忍住想回头看二位师叔过赌招的好奇心,藏紧银子大步离开临淄镇。
聂世湘入神域半年后才得师父传授月氏剑法,司马岳是三月,费仕风只花了一月,在仙月剑派历代弟子中也是最出色的。这日清晨,聂世湘和费仕风一人一柄木剑,站在屋前那排树下,聂世湘道:“月氏剑法讲求的是‘轻灵’二字,所谓‘月光如水’说的便是这层意境,为师先示范第一招‘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让你瞧瞧!”话音刚落,身形忽然暴长向前跃出,迅疾无比地在那排树下绕行一圈,手上木剑幻化出满天剑影刺向空中。仙月剑派创派祖师乃博通经籍的读书人,是以这套剑招由他带回中原后多了几分斯文气,聂世湘这招也使得衣袂飘飘潇洒异常,说它快,这招每个变化又看得清清楚楚,说它慢么,饶是费仕风眼力过人,也瞧不出木剑要刺向何处。
待聂世湘停下身子,那柄木剑上忽然多了十几枚叶子,他出招时费仕风一直盯着那柄木剑记剑招,叶子甚么时候穿上竟一点也没瞧见,惊叹道:“这招真厉害!”聂世湘扫去木剑上的叶子,把剑谱拿出,细细传他这招招式变化、招意和口诀,末了道:“你师兄过眼、耳力那关虽用了半年,但他悟性过人,领悟这套剑招前九招算起来只用了半月,又在后来半年修习中把剑意发挥出来,为师曾说过,练这套剑法最紧要的是‘悟性’,若想以勤补拙,到老也学不了几招。”费仕风接过剑谱,心里想:“我有没有悟性?”剑谱第一页上共绘有十七个舞剑小人,费仕风手擎木剑,照谱学这第一招第一式,他从前在陆天林门下,学的不过是寻常强身健骨的入门武艺,后来得了大慈悲掌谱,才真正得窥高深武学门径,大慈悲掌和月氏剑法难度不相伯仲,当日他能在仓促间领悟两招掌法,其实大可不必怀疑自己的悟性,何况学大慈悲掌尚在半年前,这之后发生的许多事,进神域后学的不少东西,都令他受益匪浅。
他手上那柄在空中舞动的木剑,若在旁人眼里瞧来定以为他胡比乱划,但聂世湘竟讶异地瞧出这些招式居然已有几分月氏剑法独有的飘灵意境,忍不住手捋长须点头浅笑,面带赞许。费仕风已把注意力集中在剑谱上,身旁万物对他来说已然远去,他眼里没有聂世湘,没有山水房木,没有天地云日,眼前只有右手的剑和左手的剑谱。过了半个时辰,他已翻到第二十页,把第一大招招谱全部看完,他又从第一页翻起,半柱香过后,他闭上眼睛,那些舞剑招的小人在他眼前一个个闪过,舞完第一招完整的剑招。这些招式悉数映在他脑中,他把剑谱放在地上,双眼望向飘在空中的枯叶,左脚在地上一点,也飞一般窜向那排树,木剑在空中乱点乱刺,他动作虽不如聂世湘迅疾好看,但身形已能轻飘飘地腾在空中,木剑剑尖也能化出许多剑影。他使完这招后停在树下,迷惑不解地看着木剑剑身,那上面一片树叶也没,道:“师父,木剑无锋无刃,刺不穿……”
聂世湘笑着走过去,道:“不错不错!你已能领悟到这招招意,身形步法已用得很对了!剑招么,刺入树叶时需如此……”他木剑慢慢刺向头上落下的一枚树叶,当剑尖接近树叶时,忽然以快得不能再快的手法快速穿透树叶,他把树叶拨下递给费仕风,道:“第一招招名来自李白的<关山月>,你想,月亮未出前天上只见一片暗云翻滚,明月忽然从雄浑磅礴的天山边钻出,这光芒穿破云海雾浪,把天下万物照得清清楚楚。你刺入树叶时,也需学月亮钻出时的突兀和它的力道,懂了么?”费仕风想了想,道:“弟子再试试。”也看准头上掉下的树叶,木剑先慢后快刺出,那树叶竟也让他穿入,区别在于聂世湘刺入时树叶停在剑柄上,费仕风刺穿的树叶仅挂在离剑尖半寸远的地方。费仕风喜道:“师父你瞧!我也刺入了!”聂世湘点头道:“这刺法叫‘突刺’,要的是一瞬间的穿透力,若练得精熟如意,用木剑也能刺入高手布下的气罩。这第一招么,你师兄花了一个时辰学完,你也差不多,师兄弟不相上下,现下师父教你第二招。”费仕风道:“师父,弟子能不能再练熟些才学第二招?”聂世湘道:“不必,你只需领悟招意,要想把剑招练熟,二个月后有的是机会。”
费仕风乖乖把剑收起,听他继续道:“第二招名为‘家住水东西,浣纱明月下’,你念过这首诗么?”费仕风背道:“清浅白石滩,绿蒲向堪把,家住水东西,浣纱明月下。是王维的诗句,写的是少女趁月明之夜,不约而同来到辋川白石滩上洗衣浣纱的事。”聂世湘笑道:“不错,咱们这派各代弟子大都从小读书,因此教起来倒不难。这句你只需悟到‘浣纱’和‘明月’,其余字词不必管它。瞧!”这回他身子不动,只弯腰坠剑,木剑在地上平平扫过,等他直起身子,木剑上已平平排满了树叶,每片树叶都只有半截,都从叶子中间切过。费仕风拍手道:“这招比第一招又多奇几分!”聂世湘道:“第二招只需把‘平削’技巧掌握,其余便不难了。”他扬起木剑上的树叶,木剑再一次横削而过,这回剑上停的全是树叶叶柄,在剑身上绕圈转个不停。费仕风道:“我也试试!”把剑削向地面,怎知那些树叶并不听话,有些伏在地上,有些被风劲吹走,连削也削不中,别说停半片在剑身上了。
聂世湘手里木剑还横在空中,见他垂首沉思,提示道:“你瞧我剑上有甚么力道?”他把木剑剑尖朝下竖起,想不到剑上叶柄还是附住不动,费仕风恍然道:“吸力!”聂世湘道:“不错,你需先用一股粘劲吸起树叶才能削中,这力道用得均匀,剑身上下才有相同的吸力,才能削出大小一般的树叶。你现下功力还不足以削断树叶,先练习这种粘劲罢。”他又把如何让剑身生出粘力的方法说给费仕风听,这一招足足花了两个半时辰,费仕风才终于能在剑上吸住几片叶子,聂世湘又一片一片树叶逐一添上,直到费仕风能吸住三十片,又把配合这招使用的步法招式学牢,才道:“好啦,这招你也练了三个时辰,师兄弟还是差不多,先吃饭罢。”
午饭后到夜里,这段时间费仕风又学完第三招“月落子规歇,满庭山杏花”,这招要诀是“坠击”,剑招由上而下,走得虽然还是轻灵路子,但比前两招多了数分凌厉,配合这招左腾右跃的步法,从空中各处击刺敌人,端的变化多端,神妙难测。费仕风直把树下的树叶都片片刺入土中,才意犹未尽地回房睡觉。有趣的是,聂世湘总是有意无意提起司马岳,说他第一天也学了三招。
费仕风睡梦也不忘练招,半夜里手捏剑诀在空中比划不停,第二日一睁眼醒来,他脑中立时重温一遍前三招剑招剑意,让自己再也忘不掉。这日第四招“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和第五招“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他各花半日完成,第四招招意是“腾穿”,当敌人高高跃起或自己俯身上击时使用,剑招便如海面上升起的朝阳射出万丈光芒,耀出道道金波,费仕风练到聂世湘拍树一掌,他能刺中掉下的二十片树叶为止。第五招招意是“绕劈”,这招从刀招演化而来,因此剑招中也带了刀意,用这招时身形彷如喜鹊回巢——喜鹊虽然急着垒窝,但它衔草归来却不紧不慢,依然那么姿态翩翩。这招妙在敌人有兵器阻挡时,明明瞧见他剑招斜斜劈下,以为已然挡住,哪知他的剑竟不知从何处绕过兵器,砍中自己。
费仕风两天学了五招,心里有些沾沾自喜:“两天便学了月氏剑法前半套,想来我也有些悟性。”聂世湘瞧到眼里,笑道:“真正难的是后五招,你师兄两天也学了五招,学第六招却也用了两天。”费仕风暗暗吐了舌头,心道:“哟!被师父瞧见了!”他翻开剑谱,后半套招数果然与前不同,创派的祖师爷也怕弟子学后面五招有些困难,因此第六招起每招配了两句和月有关的诗句,务求让弟子多些诗句领悟,第六招的两个招名为“片云共天远,永夜月同孤”和“月照水澄澄,风吹草猎猎”。费仕风正看得入神,听聂世湘道:“前五招是月氏剑法基础,我原以为你要一段时日才能悟到,想不到你也只用了两天,你想练熟剑招不必再等下月,明日便带你去青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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