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齐渊由无数泉眼组成,这些大小不一的泉眼各具形态,有的喷涌而出,有的轻淌缓漫,有的细流潺潺,有的银珠四泛,直教人目不暇接。天齐泉水清澈甘洌,若煮以良茗,能让茶香更浓,茶味添醇,齐国之所以称之为齐,也由天齐渊而来。
小天齐渊虽然没有这些泉眼,却有一口长宽皆是十丈的奇潭,潭底裂有按八卦形态分布的八道细缝,终日从地底冒出浓雾,即便分吹日晒浓雾也不散去,把那口潭封得严严实实。如若有人贸然入潭又无人指引,潭底暗礁遍布,那人只好在暗礁群里徒劳往返,撞得头破血流,最终心力交瘁而亡。因此自从神域在此处建帮,便派了一名老成持重的弟子看守,免得神域弟子误入,那人便是祖槐的祖师,到祖槐这代,代代相传已有三代历史。留守小天齐渊的人日子过得难免枯燥乏味,但自从祖槐的师父无意间学了八卦易礼,那口奇潭对他们这一派系来说,又彷佛是另一个新天地,祖槐的师父花了数月留在潭底钻研,他配合那八道裂缝和无数礁石,研习出一套“天齐八卦步”,这套步法除了在潭底游走自如,便是在实战中也极有用处。二凯来神域已有两年,因祖槐担心潭底湿气损伤他们五脏,一月只让他们下潭三次,练到今日只有小成,无需别人引导能自行出潭而已。
聂世湘和费仕风一大早便来到天齐渊,祖槐和二凯正在建于一座大石上的小亭里吃早饭,祖槐见了聂世湘师徒,有些意外,放下筷子道:“今次这般快便来?”聂世湘点点头走入亭内,二凯也站起身来,向他躬身道:“聂师叔好!”聂世湘摸摸二凯的头,笑道:“祖师哥,又要劳烦你啦!”二凯见费仕风连被褥草席也带来,喜道:“费师弟,你要来天齐渊住么?”费仕风道:“嗯!还望两位师兄多多照料,我若过不了你师父这关,要一辈子和你们住在一起呢。”二凯大喜,一人抢过被褥,一人抢过草席,齐道:“费师弟,带你去我们房间,以后你便和我们住在一起,师父,行么?”祖槐笑道:“有甚么不行?来了玩伴,瞧你们开心的,费师侄可不是来和你们玩耍。”二凯已推着费仕风离去,祖槐看着费仕风的背影,把斗笠戴在头上,披上竹蓑衣,选了两支钓竿,递一支给聂世湘,道:“想不到今年有如此人才。”聂世湘接过钓竿,道:“不止如此,连‘泉精’也垂青他,再加上他体内隐藏的深厚功力,前途不可限量啊!”祖槐笑道:“那自然好,先不管以后的事,随我去钓鱼罢,等二凯把费师侄安顿好,再练他耳力不迟!”
费仕风随二凯来到他们住的小屋,那小屋建得宛如一株白蘑,四周都钉了粗木钉,蘑菇四面开了四道天窗,菇顶有个大洞。费仕风绕着蘑菇屋走了一圈,寻不到门,奇道:“这是两位师兄住的房子?门呢?”二凯捂嘴大笑,指着屋顶,原来入屋不是走屋门,要从屋顶大洞钻入。二凯脚踏八卦步,连续踩在木钉上,身子已腾在空中,姿势异常好看,一晃间已上了屋顶,费仕风甚么步法也不会,只好沿着木钉攀上屋顶,相比下姿势固然难看得多,速度也慢得多了。二凯相视一笑,一起弯腰钻入大洞,双脚却还挂在屋顶上,费仕风心想:“这屋子怪,入屋的姿势也怪……”忽然听到“扑通”两声,似是两颗大石头落到水里,二凯双脚已不再挂在屋顶上。
费仕风更奇,探头到圆洞里,那屋里竟蓄了一池清水,他眼力好,一眼便望见二凯正伏在水中池壁躲他,笑道:“两位师兄,别躲啦!瞧见你们了。想不到这屋子如此有趣,不止形如蘑菇,肚子里竟有个水池!”小凯笑嘻嘻从水里探出头来,叫道:“费师弟快跳下来,咱们一起玩水!”费仕风不识水性,摇摇头道:“我不会游水……”菇房共分两层,下层是一丈深的水池,上层用一圈环形厚木板钉成,半边是卧铺,另半边空荡荡,费仕风手攀洞沿跳到上层,见二凯已帮他把被盖铺好,顺势躺倒在草席上,仰头正看到天窗外的一棵树,透过那棵树,又看到树顶一个鸟巢里一只母鸟正喂两只雏鸟吃虫,心里一暖,心想:“小时候母亲也是这般喂我吃饭么?”
二凯见费仕风久不下来,只好也翻身爬上二层,一人拿一条毛巾擦拭身子,双脚仍浸在水中晃荡,费仕风坐起身子,道:“祖师伯真疼你们,建个水池让你们玩耍!”大凯道:“师父疼我们不假,只不过这水池么,是为了让我们逐渐适应天齐潭底湿气,才在屋里蓄的。”费仕风听他提到天齐潭,问道:“我师父说那口潭终日烟雾缭绕,眼不能见物,两位师兄练了两年,想来耳力一定厉害!”大凯道:“我们兄弟在潭底练的不是耳力,是‘天齐八卦步’的步法,便是捂上耳朵,也能绕过礁群走出潭底,只不过练了两年,耳力确实厉害许多。”费仕风又问些潭底的事,大凯一一解答,小凯贪玩,又想下水,对费仕风道:“费师弟,你下水来,我们教你游水罢!”费仕风探出头,见了粼粼水波,有些头晕,本想说不下去,看到小凯一双脚浸在水里乱搅,想起当日王明辛苦入水救他,全因自己不识水性,改口道:“好罢,你们教我游水,多一样技艺总是好的,以后说不定能救我性命。”小凯笑道:“你想得那般远做甚么?游水时浑身自由自在,便如飞在空中,不知多舒服呢!”
费仕风脱去衣裳,按着木板边沿下到水中,那池水虽蓄在屋中,屋顶射入的阳光恰能晒到,冷暖适宜,费仕风把身子泡在水中,不敢放手。大凯站在木板上,轻轻跃入水中,只溅起一小朵水花。费仕风趴了一会,双脚一紧,被二凯一人一边拉入水里,慌乱得在水中乱舞双手,喝了一大口水,他正要把水吸入鼻子,被二凯撑出水面,咳个不停,等他咳完,又被二凯拖入水里,如此反复几次,费仕风已渐渐能掌握呼吸节奏,被撑起时就把肺里的浊气吐出,再吸进一大口气,被拖入水里时便屏住呼吸。
三人玩到傍晚,费仕风只能潜在水里时划动手臂游小半圈,没二凯帮手,凭自己还不会换气,二凯已赞他学得快了,拉他出水准备吃晚饭,费仕风抚着被水浸得干皱的手指笑道:“原来游水如此有趣,晚饭后咱们再玩!”二凯一起点头说好。
三人回到那小亭中,只祖槐一人在亭内,费仕风向他问好,祖槐指着桌上几盘菜,道:“费师侄,今日我和你师父钓到不少大鱼,晚饭便吃鱼肉罢!”言语神态亲切和善,费仕风正要多说客套话,大凯把他拉入席中,笑道:“我师父是很随意的人,你太客气他反而不高兴,吃饭罢!”把一双筷子塞入费仕风手中,又和小凯一人夹起一块鱼肉放在他碗中,费仕风见他们已张口吃鱼,也把鱼肉夹入口中。
吃完饭,祖槐道:“好罢,既已吃过晚饭,休息半个时辰便入潭罢。”大凯奇道:“晚上入潭?”祖槐吹起半边胡子,瞪眼道:“怎么不行?那潭底浓雾迷漫,白天黑夜又有甚么分别?”大凯拍手道:“师父自然有理!又能入潭玩啦,有甚么不好?”祖槐仔细叮嘱道:“你们兄弟二人可得盯紧费师侄,别出差错!”二凯岁数比费仕风小了许多,此时听了师父嘱咐,彷佛年长许多,神情严肃,齐声答应道:“弟子知晓!”
祖槐从怀里摸出一颗小球,道:“这颗弹丸由虎蛟筋皮所制,丢入潭中后能在地上壁上弹半个时辰才化掉,二凯带着费师侄入潭后我便丢入,瞧你们能不能接住它,若是二凯接住,你们便出潭,明日再来,若是费师侄接住,便是过了我这关,可以回常羊山了。”费仕风这才明白如何练耳力,祖槐要让他从弹丸在地上或壁上弹击出的声音判断弹丸方位,这般练耳力有两个难处:一是自己对潭底不熟,要熟悉潭底,至少也要几天,二是二凯也要抢这个弹丸,以他们二人对潭底地形的熟知程度和耳力,又不知要多久才能赶上。只怕在天齐渊要住挺长一段日子了。
半个时辰后,费仕风三人顺着祖槐放在潭边的一条绳梯爬下,潭底层层白雾,费仕风一下绳梯便看不到二凯,喊道:“大凯师哥,小凯师哥,你们在哪?”二凯一人一边,在远处喊道:“我在这!”哈哈大笑起来。费仕风摸着石头走过,忽然听到“叩”的一声,弹丸已然丢下。
费仕风眼前一片灰蒙,那雾气闻起来潮湿微酸,令他眼、鼻全派不上用场,只能竖起双耳倾听每隔一会响起的那声“叩”。潭底礁石遍布,虎蛟丸所弹位置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二凯熟于地形,尚能循着声音追逐,费仕风则完全捉摸不透,只能伸长手臂,绕过一块块触手粗糙的礁石,慢慢走向潭底深处。约莫过了一柱香时间,费仕风摸着光滑的潭壁停下身子,原来已到尽头,他苦笑一声,正要回头换个方向继续走,那枚虎蛟丸从远处飞来,正不偏不倚砸中他额头,他“哎哟”一声伸手去捞,哪知虎蛟丸弹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快,早不知飞到何处,反倒把手指重重戳在礁石上,剧痛从指尖传来,又是一声“哎哟”脱口而出。这边两声“哎哟”刚叫完,另一边又同时传来两声“哎哟”,原来二凯为了追逐虎蛟丸相互撞在一处,都抚着额头蹲在地上,齐声叫唤。
半个时辰过后,“叩”声已微弱得几不可闻,等再也听不到声音,早已筋疲力尽的二凯寻到费仕风,道:“费师弟,走罢,带你出潭,咱们明日再来。”费仕风从下潭开始,半个时辰内只在潭底胡走慢绕几圈,甚么也没做成,压抑得心里不大痛快,只想出潭纵身狂奔几里。二凯引他来到入口处,头上已垂下绳梯,三人爬上天齐潭,祖槐眯了双眼在三人脸上来回睃视一番,乐呵呵笑道:“别气急嘛,难不成你们想首次入潭便能接到虎蛟丸?那还要我这个师父做甚么?回房歇息罢,明日下午再来。”背过身子,把一支钓竿顶在颈上,架起双手摇摇摆摆离去。
二凯不服气地朝祖槐背影扮鬼脸,等他们回到菇房,二凯在房顶脱了衣服便跃入水中。费仕风心思还在潭底,入洞时一不小心翻身掉入水里,直沉入水底,慌乱得踢蹬双腿游到池壁大口喘气,他双手搭在水池边,见水池呈圆形如天齐潭般,忽然灵光一闪,急道:“我去去就回!”顾不得衣衫湿透,攀到上层从圆洞出屋,二凯在身后问:“你肚子饿,去弄吃的么?”他也没回话。
二凯在水里游了一会,果然腹中也“咕咕”响起,小凯道:“费师弟怎么还不回来?”头上一黑,费仕风在洞口喊道:“两位师哥,快游到池边,我要丢东西下去啦!”二凯边游边笑道:“你要把吃的丢入水中?”费仕风见二凯已游开,把包在衣服里一堆黑乎乎物事丢入,落入水中时都“扑通”一声溅开小朵水花沉到水底,等费仕风丢完,二凯潜入水中查看,又一齐出了水面,叫道:“费师弟,你丢这许多石头入水做甚么?”费仕风跳入水中,道:“石头放着自有用处,先教会我游水再告诉你们。”
接下来三日,费仕风和二凯在天齐潭里还是没有丝毫进展,倒是费仕风已把水性练得精熟。这天夜里,半轮明月挂在菇房天窗外,费仕风忽然从背后拿出半面铜镜,递给大凯,道:“今日要由两位师父测我能不能出师。”大凯奇道:“这破铜镜哪来?我们怎么又变成你师父了?”费仕风笑道:“铜镜是我今日无意间捡来,师父么,可不是乱叫,你们二人教我游水,便是我师父。”二凯一齐笑道:“也好,便收了你这徒弟,要怎么测你?”费仕风指指窗外明月,道:“月光从那道窗口射入,你们用铜镜把月光反射到水里,射到何处我便要游到何处,若我追得够快,便算出师。”小凯拍掌笑道:“好玩好玩!让我来!”从大凯手里抢过铜镜,摆好位置反射月光入水,喊道:“徒儿快追!”
费仕风眼既能见物,凭他的眼力要看月光在何处自然不难,他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如飞鱼般朝那亮斑游去,哪知那亮斑晃来晃去比他更快,却是小凯故意捣乱,大凯笑道:“费师弟便真是鱼也追不上,好好测他罢。”小凯这才放慢速度,让费仕风有迹可循,果然他得水如鱼,在水里左转右腾,再不似三日前的旱鸭子入水。小凯玩得累了,收起铜镜道:“徒儿,你过关啦!”费仕风从水里冒出个头,浮在水面上笑道:“两位师父请下水来,我要说那些石头的用途啦!”自费仕风搬来那些石头,二凯已猜了几次石头用途,费仕风都说不是,早憋得难受,听他要说,一齐跃入水中围在他身旁,道:“快说快说!”费仕风拉了二凯潜入水底,指着那些石头道:“祖师伯只许我们在天齐潭里练半个时辰,若咱们把天齐潭搬来这里,你们说好不好?”小凯脑子转得快,喜道:“是啊!大哥,咱们从前怎么想不到?费师弟是让咱们把水池布置成天齐潭的模样,那些石块便当作天齐潭的礁石!”大凯听了也大声赞好,两兄弟二话不说,凭脑里记忆把石块依照天齐潭礁石方位摆放,忙了半个时辰,菇房里的水池已俨然另一个小天齐潭!
费仕风浮出水面,猛吸口气后又钻入水中,趁着月色辨别那些礁石方位,牢牢记在心中,如此几次,等月亮转到别处,水里已黑得看不大清楚。三人潜在水底,以手代脚,在石块群间游走,果然有身在天齐潭中的感觉。
又过几日,费仕风凭借在池底的练习,已能在天齐潭礁石间走得娴熟,不必再撞头戳指了,只耳力没甚么进展,这期间只大凯接过一次虎蛟丸,也不过是因为运气好。
二凯除了陪费仕风练习,每日早晨还要花一个时辰陪祖槐到天齐渊附近一条小河边钓鱼,按祖槐的话说,是让他们“学习静心之法”,这个时辰费仕风只好一人留在菇房里。这天他把肺里的气吐干净后沉到水底,他早已习惯水中那片沉寂,便闭上眼,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模仿双腿在水底走动,只走一会便觉得无趣,又懒懒得不想起身,便任由自己半沉在水中。他眼睛鼻子都闭着,身子因浸在水里能彻底放松,五感里只留有听感,慢慢得他听到水中暗流涌动的声音,那声音愈来愈大,如流水般在耳边“哗哗”直响,等他憋不住气,睁开眼浮上水面时,声音立时消失不见,他心里想:“奇怪,哪来的流水声?”
他呼吸顺畅后又沉入水中,等他静下心来,那声音又慢慢响起来,再过了一会,房外风吹树叶的摆动声,树上雏鸟细细的吱喳声,母鸟回巢翅膀的扇动声,全都清晰传入耳中,只是当他睁开眼,这些声音又全不见了,他在心里想:“莫非要把眼、鼻之力关闭,才能开启耳力?”他反复试验几次,知道自己所想不错。
等二凯回屋,费仕风把这办法说给他们听,二凯一试果然有理。再接下去的几日,三人便常一起沉在水中竖耳倾听,耳力都得到极大提升。一次大凯说树上有只小鸟叫唤的声音有些奇怪,小凯出屋上树一看,果然那只小鸟不知怎么掉到巢外。费仕风更厉害,屋外那棵树甚么时候掉了片叶子,他也能说出来。
要在天齐潭底接住虎蛟丸,除了熟知地形、耳力超人外,还有一样不可或缺的便是反应力。三人耳力上层楼后,当初那面测试费仕风水性的铜镜也另有用途。费仕风脑筋好,想了个练习反应力的法子:一人转动铜镜,月光反射到另一人身上,月光射到哪里,第三人便要快速说出那处位置,射到手臂便要说手臂,射到脚趾便要说脚趾。三人又常一起轮换练习。
这天是九月初七,费仕风来天齐渊第十五日,午饭过后半个时辰又是入潭时间,祖槐从怀里摸出虎蛟丸,笑道:“第十五枚虎蛟丸。”等三人入潭后,甩手抛下虎蛟丸,他盘腿坐在崖边,也运起耳力听潭底“叩”响的声音,只过一会那“叩”声便消失不见,有人在潭底喊道:“祖师伯,我接到虎蛟丸啦!”叫声响亮,语调欢愉,是费仕风。祖槐在潭上道:“嗯!算是过了一小关,我身上还剩九枚虎蛟丸,现下一齐丢入,瞧你们谁接得多。”他虽知费仕风这半月勤学苦练,也怕他因运气好才接住虎蛟丸,这便考验不到他的耳力,因此想到把虎蛟丸全部扔下,他若能接住三枚以上,那便是凭真本事接了。
潭底传来接连不断的“叩”声,小半个时辰后,大凯又在崖底喊道:“师父,十枚虎蛟丸已全被接住啦,快放绳梯下来!”祖槐心道:“这般快!”放下绳梯,费仕风三人上潭后一起点算虎蛟丸,费仕风四枚,大凯小凯各三枚,费仕风略胜半筹。
祖槐接过虎蛟丸,笑道:“这些虎蛟丸已没了用途啦!”全数抛入潭底,对费仕风道:“想不到连二凯也随你练就如此好耳力,你已过了这关,回常羊山罢!”
费仕风心里想念师父得紧,第二日收拾好行装,别过祖槐和二凯便要回常羊山。二凯和他共住半月,直送到山下还依依不舍道:“好师弟,你有空便要来天齐渊菇房,咱们再痛快打场水战!”打水战是他们三人练功闲暇时的消遣,费仕风想到回山后无水可游,过几日新学的好水性也要荒废,道:“我练好剑法后,就来找两位师兄切磋!”背起铺盖离去,二凯等再也瞧不到他的背影,才郁郁回山。
费仕风回到常羊山,屋前那排树已落了一半树叶,可怜吊在树上的数十枚叶子,眼睁睁看着同伴落叶归根,自己有心却不能追随而去,拼命扯动缚它的丝线,兀自在空中随风飘荡不停。山上原本青翠的大片草地也枯黄近半,被风吹得无力抬头,毫无生气,那两座房子无树木陪衬,也越发显得孤寂。费仕风走在草地间的小道上,大喊了两声“师父!”无人回应,心想:“师父又出帮办事了么?”果然,屋外那张桌上,有锭一两重的银子压张纸条,上书:“风儿:为师又要出帮办事,你既已回山,拿了这锭银子到临淄镇上赌馆赌钱,若能赢回十两银子,便算你真正过了眼、耳力这关,师父回山才教你剑法。师留。”费仕风把银子抓在手里,愈想愈奇:“师父怎么要我赌钱?”摸摸袖袋里还有当初留的一两五分银子,他把那锭一两的银子也放在一起,想到这是师父给他留的赌本,忍不住有些好笑。
“赌钱?要怎么赌?”他边下山边想,从小到大他不止赌馆没进过,连认识的人也俱是正派稳重之辈,在他面前提也未提“赌”字,聂世湘忽然要他去赌钱,怎会不觉得匪夷所思?赌钱和他的眼、耳之力有甚么关系?二凯当日说过赌馆老板赌术通神,没几分本事多少银子也要输光,才过半个多月,自己哪能忽然来此“本事”?身上二两银子不全输光已算运气,怎么还敢反赢老板十两银子?他一时想不明白,一时又害怕输钱,思来想去,不知不觉已到了临淄镇。
费仕风到临淄时正是午饭时间,街上不如前次热闹,那些店的店门虽大大敞开,瞧进去却看不到人。那间赌馆馆门只是一道布帘,上面有个大大的“赌”字,他一入镇便已看到,他怕太早输钱,走得腹中又空了,便径直来到沙偻开的酒家,想买两个馒头吃饱再去。到店里一看,原来镇上的许多人都聚在酒家里吃饭,说书先生洛月、算命先生欧子吴、铁匠张铁生、裁缝鲁南几位师叔伯他记得牢,另一些人虽隐隐见过,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好在店门口一并行礼拜道:“诸位师叔师伯好!”有人笑道:“吃饭你也问好,不嫌麻烦!”有人道:“费师侄啊,来吃饭么?”有人问道:“你师父好么?”还有些人低头吃饭不去睬他。费仕风一一答过才走到沙偻柜台前,道:“沙师叔,我要两个馒头,一碗肉汤。”沙偻给他打了一大碗浓汤和两个大白馒头,费仕风正要拿银子,沙偻道:“五分银子,饭后付钱。”费仕风接过两只碗,见店里已然没有空桌,瞧瞧店里诸人中洛月最和善,便端到他那桌。洛月和欧子吴显是店里常客,费仕风来临淄两次都遇见他们坐在一桌喝酒。洛月见他过来,不等他发问,已把桌上盘杯收拾到一边,空出一小块地方给他。
费仕风把两只碗放下,道:“多谢洛师叔。”欧子吴这次多喝几杯,开口道:“我酒饮得口干,喝你一口汤行么?”费仕风把汤碗推过,道:“欧师叔不必客气。”自己撕着馒头干咽。欧子吴只喝了一口便把碗推回,笑道:“多谢,一口便够。”
费仕风在两位前辈面前饭吃得不大自在,吃两个馒头倒花了许久,又听不懂洛月和欧子吴说的别处方言,终于吃完要走,欧子吴道:“费师侄且慢走,我喝你一口汤,便为你卜上一卦,如何?”费仕风看他大旗上写的“不算前世今生”,迟疑着不知要让他卜甚么,欧子吴道:“你既有惠于我,想卜甚么都行,不必拘泥旗上文字。”费仕风想到立时便要上赌馆去,忽然想测测今日财运,道:“弟子……弟子想请欧师叔测我今日财运……”欧子吴笑道:“哦?甚好!”从背在腰侧的布囊里取出一只竹筒,竹筒里有二十四枚竹签,道:“你随意抽一支罢。”费仕风抽出一支上刻“辛亥十二局 夜”的竹签递给欧子吴,欧子吴看过后把竹签插回竹筒,念叨道:“退茹空亡,大宜进步,又值网刃,不宜向前……你求的是财运么,辨作:己财且失,何暇外求。下下签啊……”费仕风听是下下签,愁眉道:“多谢欧师叔。两位师叔再见。”转身心里叹道:“今日先拿一两银子去赌,输便输了……”
他取出那锭一两五分重的银子,来到沙偻柜台前付饭钱,沙偻用指甲轻轻割去五分,把一两还他,费仕风道:“请沙师叔帮我把这锭银子匀分成五份二钱重的。”沙偻笑道:“这好办,如此你便能在我这里吃五顿好酒好肉。”他还以为费仕风分银子是为了方便日后付饭钱,哪知费仕风道:“我这五锭银子要拿去赌馆赌钱。”沙偻一愣,道:“真是败家子,你以为习灵赌馆的银子好赚么?可惜,可惜……走运,走运……”他“可惜”说的是费仕风输了一两银子,“走运”是说习灵赚了一两银子。
费仕风这才知晓这位开赌馆的师叔名叫习灵,前次中秋聚会,同桌好似确有一人被唤作习灵的,想来应该相貌平凡,要不自己怎么想不起那人长甚么模样?他接过五小锭银子,往回走到赌馆前。他原以为赌馆里定是人声震天,不曾想掀开布帘后,屋里比常羊山还冷清,除了一张赌台一条凳子,一个人影也没,费仕风喊了两声:“习师叔!”忽然有个人从赌台后面钻出头来,喜道:“你要赌钱?”他瞧清楚费仕风年纪轻轻,以为不是来赌钱的,失望道:“找我做甚么?你师父遣你来办事么?”费仕风见了他的模样,才记起中秋筵席上那人,那夜帮主要赏赐最尽兴之人时,所有帮众都吃喝得高兴,只他一人懒洋洋趴在桌上喝闷酒,难道他无赌不成欢,那夜过得不尽兴?
费仕风攥紧手里的五锭银子,轻声道:“我找习师叔赌钱!”声音不大却激得习灵又跳将起来,道:“你真找我赌钱?银子呢?”费仕风摊平手掌,习灵见只有五锭小得可怜的银子,觉得有些不够痛快,只不过这几年神域里赌得过他的人不跟他赌,赌不过他的人又不敢跟他赌,沦落得他只能左手跟右手赌,不知憋得多难过,如今来了费仕风一人,怎么说也拿来五锭银子,能赌上五局,所谓聊胜于无,他已把天上诸路神仙都夸个遍了。
习灵把披在背上的被子掀到桌上,变成一块赌台台布,原来他好赌成性,夜里睡在赌台上,白天睡在赌台旁的凳子上,那张台布便成了他的被席。他一铺好赌台,左右双手一齐伸出,一副牌九从左掌铺到臂上,右掌里却是三粒骰子,问道:“赌牌九还是赌骰子?”费仕风道:“我什么也不会……”习灵一愣,又笑道:“不会不要紧,不会不要紧,咱们赌大小便好。”他竖起左手,把那副牌九收入怀里,然后指着右手掌上的骰子道:“我把这三粒骰子放入这个黑盅里,摇过之后让黑盅罩住骰子放在桌上,等骰子停下,你来猜盅里骰子点数大小,超过十一点为大,其他为小,猜对猜错都是一比一的赔,你若能直接猜出多少点,我便五倍赔你,懂了么?”费仕风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懂了,师叔请摇骰子。”
习灵见要开赌,兴奋地搓搓手,一手拿了黑盅,另一手拍在桌上,把三粒骰子震得弹入黑盅,费仕风瞧他露这一手,叫道:“师叔真厉害!”习灵心想:“这便厉害了?今日只怕赌得不够痛快了!”他在空中胡乱摇了几把骰子后便把黑盅停下,问道:“你猜大还是小?”费仕风练的眼力是派不上用场了,耳力也只能听到黑盅里骰子“叩叩”乱响,如何知晓是几点?也胡乱猜道:“小。”习灵眉头一挑,“哦?”一声掀开黑盅,果然是二二四八点小。费仕风见自己猜对,喜道:“啊!八点!我猜对了!”习灵道:“你瞎猜的?”费仕风脸上一红,道:“嗯,这骰子能听出来是几点?”习灵叹口气,道:“能罢……”又把骰子收入黑盅里摇动,他见费仕风不过是凭运气和他赌钱,实在是不痛快,这便好比一位寻常百姓,忽然拿柄剑要挑战武林高手。偏偏他赌性又被费仕风挑起,不赌又不成。
费仕风等黑盅里骰子滚动声静下来,大声道:“这回猜大。”习灵又在心里叹口气,暗道:“猜过小后再猜大,当真甚么也不懂……”他掀开黑盅,六六六十八点,果然是大得不能再大的点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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