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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风云录 卷二 神域风云 第三章 月氏剑法

刀剑风云录 卷二 神域风云 第三章 月氏剑法

作者:布马人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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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从益州席传来,众人都把目光转到那桌,是个不曾见过的小孩,那小孩十一、二岁,比二凯略年长些,眉目清秀,左边脸颊有个浅浅酒窝。那些人见他站在莫磊身旁,才知道他是今年新来的弟子,唤作阿强,不知他想说些甚么理由。
 
  沈忆翼把酒杯放在桌上,笑道:“你们四兄弟都过来。”等王风、东方胜、阿强都走过来,才道:“今年派出的四使偷懒,把四枚铁牌全给仕风一人,妙在一切早有安排,剩下三枚铁牌又由他转赠给他的三位结义兄弟。王风和阿强都顺利通过入帮难题,东方胜么,虽在第三道题出些差错,也不失为百里难挑的少年才俊。我今日之所以答应费仕风,一是谢他为本帮找来这几人,二是报他父亲当年对神域的恩惠,咱们便给东方胜三月考验时间,等年底再测他一测,诸位兄弟说好不好?”众人听得心服口服,心想:“原来帮主早已深思熟虑,倒不是随口答应费仕风。”齐道:“好!”
 
  费仕风兄弟四人听了,脸上都溢出止不住的笑意,对这位帮主也愈增景仰之情。东方胜本已以为明日要走,方才一人喝了许多杯闷酒,这时半分酒醉加上心里高兴,白净面皮涨得通红,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沈忆翼道:“今日你们四人最尽兴,这是谁也相信的,只不过费仕风适才耍了赖皮,你们四兄弟情深义重,便算作一人罢,我只送一样宝贝给你们,行不行?”费仕风原想说不要,聂世湘用手肘悄悄碰他后背,改口道:“多谢帮主赏赐!”刚要和三位兄弟一齐跪在地上,沈忆翼笑呵呵道:“跪了便不给。”从袖里摸出一卷书,道:“我花了三月时间,研究秦皇横扫千军时用的布兵奇阵《四兽阵》,四兽原为青龙、白虎、玄武、朱雀,我把它改为适合四人使用的《四虫阵》,四虫分别为蛇、黄蜂、螳螂、蜘蛛,能合四人为一阵又有以一挡八之力,便当作今日彩头送给你们兄弟。你们先把书好好保存,待各自学好师父教的武艺,便可聚在一起,学好这套阵法。”把书递给费仕风,转头对聂世湘道:“你才送走一位好弟子,又收了一位好弟子,今日你也是最尽兴之人,卫道长,你有甚么送他?”卫道长笑嘻嘻从袖袍里抽出手,掌中已捧了一个盒子,他把盒子放在聂世湘手中,笑道:“老道送枚仙丹给聂师侄,聂师侄可要记住,这盒子一打开便要吞服药丸,过了一刻,便没药效啦!”卫道长精通道家炼丹之术,他练的丹丸,说是“仙丹”也不过分,不止能延年益寿、聪耳明目,更能增长许多年功力。
 
  帮主和五贤准备的六样宝物已送出两样,朱册看得心痒,笑道:“帮主,我今日吃得痛快,也算最尽兴之人!”沈忆翼笑道:“朱兄弟,我有一个法子可测出你尽不尽兴。”弯腰从地上抓起三口空酒坛并排放在桌上,道:“你笑三声我听听,若能把这三口坛子都震裂,方伯伯便送你一样宝贝。”朱册摸了摸头,咧嘴道:“许久没放声大笑,且让我试试!内力不够的自己捂上耳朵罢!”费仕风这一辈许多人都捂住耳朵,等他放声大笑。朱册深吸一口气,原本已呈圆形的身体更加鼓起,脖子也缩入不见,那身子越鼓越大,忽然“哇哈哈!”三声大笑,第一声笑气运得最足,众人只觉得王屋山也似跟着震了一震,第一口和第二口酒坛都裂开几条缝,接下来两声大笑虽不如第一声,他面前的桌子、桌上的碎碗盘、碗盘里的竹筷都“咣啷”跳了几次,三笑过后,第一口酒坛片片碎裂,第二口酒坛裂成几大碎片,第三口酒坛只留下两条裂缝。沈忆翼问道:“朱兄弟,这关算过还是没过?”朱册道:“没过,唉,想不到我平日贪吃,功力退了也不知晓!”沈忆翼笑道:“那么方伯伯的便不能给你宝贝,不过你今日也算尽兴,明日我送你几尾鼎湖灵鱼罢。”朱册听了喜出望外,这鼎湖灵鱼是天下极品美味,平日哪有机会吃到,他是贪吃之人,帮主要送他几尾灵鱼,比送甚么宝贝给他都开心,早忘了刚说自己因贪吃减退了功力。他得了灵鱼便不再贪图起他宝贝,否则他吃得痛快加上这几尾灵鱼,又变成最尽兴之人了。
 
  这时戍时已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愈衬得那轮圆月明亮,沈忆翼在这徐州席耽搁得久了,其他各席话便说得短了,众人沐在山间吹起的秋风中,耳听帮主五贤软语温言,见帮主和五贤快要离去,心里都舍不得。沈忆翼巡完各桌,把剩余四样宝贝送了出去,清婆婆织的金丝宝甲送给一位因立大功被帮主夸赞而高兴的弟子,卓婆婆的金刚圈送给一位因夫人刚生了胖大儿子而高兴的弟子,水和尚手抄的《禅经》送给一位有心向佛又得水和尚点化而高兴的弟子,方贤人一枚古朴玉佩送给一位因晋升一级而高兴的弟子。神域帮众情同兄弟,没拿到宝贝的也不在意,和拿了宝贝的一样高兴。
 
  到后来酒席渐渐散了,费仕风兄弟四人聚在一起,找了人少的地方说话。四人先大声笑个痛快,又把四只手握在一处,王风、费仕风、阿强齐道:“三弟(哥)多加努力!”费仕风把《四虫绝阵》收入怀中,道:“不止三弟,咱们也要快些把师父的本领全学来,再一起学这本阵法!” 等三位兄弟一齐答应了,开口问道:“三弟,你第三关碰到甚么难题?说给我们听听罢。”东方胜脸色黯淡下来,道:“那关即便是四弟,也能轻易过关,我却怕得哭出声来……”王风几人互视一眼,道:“你慢慢说来,我们听听,瞧能不能帮上你。”东方胜半瞌双眼,隔了一会才轻声道:“我怕黑……”见三位兄弟认真听他说话,道:“小时候,我娘去世得早,我便和我哥相依为命,那时我哥每日要随大人到后山打猎,只能把我一人留在家中……有次我哥走后,我在家里待得烦了,偷偷跑到后山找他们,结果掉入一个困兽的陷阱,被埋了两个时辰……”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似乎忆起那时可怖的情景,王风和费仕风一人握住他一边手,他才缓过来,续道:“那时虽能吸气,却甚么也瞧不见,四周黑压压的触手全是土,刨了半日也刨不出那陷阱,时间每过一刻我便多一分惊惧和烦躁,到后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脾气,双手刨得全是血也不管,几乎要疯了……两个时辰后我哥才找到我,把我救出来,可从那时候开始,我便一直怕黑,怕一人待在狭小的地方……”费仕风想起在狼王密窟被放血时的情形,明白他的感受,握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听他说到入帮时的难题:“我们分四路走入神域,前两道题我都过了,以为入帮的难题不过如此。我自问没其他弱点,哪知神域安排的第三道题便是让我落入一个陷阱,那情形和我小时碰到的一模一样……我一落入陷阱,脑子里乱哄哄的甚么也想不出,只是害怕,便哭出声来……有个老伯把我救出,说我第三道题没过……”王风和费仕风听完,都叹了口气,阿强道:“大哥二哥别叹气啦,帮主不是让三哥留下来了么?又不赶他出帮!”王风道:“帮主是让三弟暂留帮中,这三月他若不能克服这层心障,还是要走……”阿强听了“哦……”一声,东方胜强笑道:“三月时间挺长,你们要信我能度过这道难关。”兄弟三人都使劲点头,阿强双手握住东方胜右手,道:“三哥,我把力气借你!”四人都笑起来。
 
  四人说完回桌,聂世湘瞧见费仕风,急道:“我正四处找你,快随我来!”拉住费仕风一手,带他来到五贤面前,对方贤人道:“师父,我把他找来啦!”把费仕风那只手举到卫道人身前,卫道人伸出两指搭在费仕风手脉上,另一只握着纸扇的手还是背在身后,他眉头皱了两皱,道:“可惜!可惜!”费仕风心里一跳,不知他说甚么可惜,又听他问道:“你让情虫咬过么?”费仕风想不到他只搭脉便能察知,脸色绯红,低低“嗯”了一声,卫道人道:“唉,少年人注定要有此桃花劫数。你服了五颗狐涎丸又不死,体内真气充盈,内力在天下高手中排也数上流,只可惜被情虫叮咬后,‘情素’和狐涎药力相互抗衡,狐涎丸虽能压制‘情素’毒力,‘情素’却又把狐涎药力封得牢实,因此你原本充沛的内力现下才若有若无……”聂世湘接口问道:“师父,要怎么排出他体内‘情素’,恢复他的内力?”卫道人道:“‘情素’混入血液,哪有法子排出?只有两个法子能让‘情素’失效,一是公情虫咬过的女子过世,一是风儿把那名女子全然忘怀……”费仕风听到这里,心里悚然一惊:“我不是早把她忘得干净了么?怎么内力还没恢复?”
 
  八月十五这夜,沈忆翼和五贤亥时一至,便一齐离开小王屋山,余下的神域弟子,大部分也早早下山返回各州,结束这一年一度的中秋盛事,有些未够尽兴的,便继续在山上饮到天明,还有一些嫌连夜赶路麻烦的,要么在山上卧草抵石而眠,要么找家住小兖州的朋友借宿。聂世湘因天上明月高挂,照得人间耀如白昼,待费仕风和几位兄弟道别,便连夜带他回小徐州,等他们回到常羊山,已过了三更。
 
  第二日早晨,聂世湘让费仕风睡到巳时才喊他起床,二人一起吃过早饭,聂世湘道:“风儿,从今日起,你要随我好好学剑法,不得再分心旁骛。”费仕风道:“弟子明白,弟子决不偷懒!”聂世湘笑道:“我要教的这套剑法讲求的是‘悟性’二字,你若悟性不够,光凭勤学苦练,也是不够。”说完从怀里取出一本旧书,书皮上写《月氏剑法》四字,费仕风念道:“月氏剑法。”聂世湘道:“你念错了,这个‘月’要读作‘乌’。创咱们这一门的祖师爷姓鲍,他青年之时不过是位穷困潦倒的文弱书生,只因流落到月氏部落,得月氏一位高人传授这套剑法,等他回归中原,竟用这套剑法连败中原十二大剑客,一时间惊动整个江湖。他晚年归隐山林,创下咱们这一派,唤作‘仙月剑派’。”费仕风遥想祖师当年一柄神剑连败十二大剑客,气魄是何等的豪迈,忍不住心驰神往,喜滋滋“嗯”一声。聂世湘问道:“你读过<唐诗全本>没有?”费仕风不知这有甚么关系,道:“弟子读过。”聂世湘道:“这套剑法共十招,祖师爷的师父传他之时并无招名,咱们祖师爷饱读诗书,回中原后,自己依着剑招意境,为剑招添上招名,这十招招名,便是引自唐诗。”费仕风这才明白,只不过他原以为这套剑法天下无敌,忽然听说只有十招,奇道:“只有十招?”心想祖师爷竟能仅凭十招打遍天下!
 
  聂世湘把书摊开一页,那页上画了十数个单手舞剑的小人,道:“你别小瞧这十招,这套剑法每招各有二十小招,若算起来,实有两百招剑招,这页上绘的步法剑势,不过一小招。”费仕风把书接过,一手持书,一手捏剑诀比划,聂世湘把书拿回,道:“你先别急,现下还不忙学剑招。这套剑法是以轻灵取胜,你现下使不出内力,为弥补这项不足,为师要先练你眼、耳之力。二人对战,无论出招制敌还是支招回挡,这两样都是不可或缺的。”他把书收回怀中,领费仕风来到房前那排树下,指着那些被丝线吊在空中的树叶,道:“今日开始,我要先练你眼力,你甚么时候能找出这一百枚树叶里与众不同的七枚树叶,便算过了眼力这关。”
 
  费仕风伸过头看眼前几枚树叶,见无论形状颜色都一般模样,心想:“这有何难?我把每片树叶都细细比较过,能练甚么眼力?”聂世湘彷佛猜出他心里所想,笑道:“你道这关容易么?你司马师哥过这关,花了三月!”他指着地上,道:“我是让你躺在地上辨出,可不是把树叶捏在手里比较。”费仕风这才知道这题有多难,他躺在地上时,挂得最低的树叶也离地面五尺,最高的更有一丈之远,不由面露难色,但只一瞬,已换作另一种神情,心想:“我倒要和司马师哥比试比试。”聂世湘瞧在眼里,满意道:“我下山三天,这三天你好好照顾自己,练得累了便用屋后泉水洗洗眼睛。这排树共有七棵,每棵要辨出一枚树叶,等我回来,瞧瞧你能不能躺在第二棵树下。”
 
  等费仕风送聂世湘下山,回山躺倒在第一棵树下之后,他才明白这般练眼力的另一样难处:因每棵树都长得枝叶繁茂,从下往上看时,那十几枚树叶全隐在一大片树叶中,单是找这些树叶,就不知要费多少功夫。好在这一日无风,那些树叶乖乖挂着不动,否则更要难上十倍!费仕风才辨半个时辰,眼睛便累得再也不想睁开,他刚开始时尚能依着那些白色丝线找出几枚吊着的树叶,到后来连那些丝线也瞧不清,眼前一片绿茫茫,连先前找到的树叶也不知是哪一枚,再后来太阳慢慢移到正空中,阳光更是刺得他眼睛睁开不得,睁眼时是一阵白一阵绿,闭眼时是一阵黑一阵红,渐渐得他有些烦恶欲呕,忙翻过身子趴在地上,使劲喘了几口气,再也动弹不得。
 
  这一趴竟让他睡了过去,睡梦里眼前也满是飘来飘去的树叶,那些树叶忽然化成十数道光芒刺入他的眼睛,他“哎哟”一声醒来,阳光已曝晒得他身上出汗。他走到屋后水池边,洗了把脸,又索性把头浸在水中,大睁眼睛任凭水流洗润眼睛,清凉的泉水温顺倘过,慢慢洗去他双眼疲倦。他喝了几口水,回到第一棵树旁,见树下是一个人形凹槽,只稀稀落落长些杂草,心想:“这是司马师哥练眼力时留下的痕迹。”又躺在地上。
 
  午后山上又吹起微风,树叶“哗啦啦”乱响,给他增添不少难处,他双掌成圈罩在眼前,不让阳光射入眼睛,圆睁双眼徒劳地在树上找那些树叶,除了粗大的树干树枝和成片的树叶,他甚么也找不到。过了半个时辰,微风忽然换成阵阵大风,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把那十几枚树叶高高扬到东南方向,吹到那一大片树叶以外,费仕风一喜,追着细辨那些树叶,心想:“这些风倒不是只来捣乱。”那风吹一阵歇一阵,费仕风随它辨一阵停一阵,眼睛也不那么疲累,这日下午因这阵风,反让他有所收获:到了傍晚,他终于瞧出那十几枚树叶和头上这棵树长的树叶形状并不一样。
 
  他心里高兴,才察觉出腹中饥饿,想想自己虽躺了一天,却比做了一天苦工还要劳累,说出去谁人也不信。他草草做了晚饭,饭后又用泉水洗过眼睛,回到那棵树下,聂世湘走时盼他三日后能躺在第二棵树下,他决不想令师父失望,因此一刻时光也不放过。这时阵风已熄,吹的是徐徐晚风,费仕风不能再用下午的法子辨认树叶,又只能在树叶丛中找寻,到斜阳西落,天上云彩半掩了那轮明月时,还是认不出那些树叶,下午刚刚生起的成就感又荡然无存,心里直骂自己愚笨。
 
  虽然甚么也瞧不出,这夜他也待到子时才睡,他闭眼睁眼已没有分别,眼前一样的树叶片片。睡到半夜时,他双眼一冰,像有甚么滴到眼里,他也不多在意,转过身子继续再睡。
 
  因睡在屋外,第二日阳光一晒到脸上他便醒过来,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自然是那丛树叶,只不过今日瞧那树叶似乎和昨日不同,他竟能轻而易举地瞧见那十几根淡白的丝线,丝线下的树叶和其他树叶的不同之处也瞧得分明,难道昨日苦练已见功效?他心里高兴,早饭多吃了一碗才回到树下,那十几枚树叶已能和整丛树叶分开,现下要做的便是把这些树叶里的那枚“异类”找出。只是,即便相同的两片叶子,因高矮角度不同,也能生出颜色、形状的不同,要把这些差异算入又是一种难度。这日,他每相邻两片树叶比较一次,共比较了三百余次,在泉水洗了十余次眼睛,绕着树换了数十次位置。
 
  这天夜里他还是不回屋睡觉,临睡前眼睛移到别处看天上群星,他从一颗星看到另一颗,忽然道:“这两颗星颜色不同,那两颗星大小不同。”竟比较起星星的区别,连他自己说完也哑然失笑:“才两日便这般模样,不知几月后会如何?”这夜入眠后,又觉得双眼一冰,睡梦中心里想:“是露水么?”
 
  第三日醒来起身坐在地上,他自语道:“师父明日回山,今日我非辨出那枚树叶!”抬头看那些树叶,那些树叶竟垂在眼前,和树上长的树叶远远分开,一望便知。他见自己是坐着的,恍然道:“原来是坐着,躺下再瞧瞧。”他躺在地上,那些树叶还是垂在眼前,和坐时看的毫无分别——树叶其实还在昨天的位置,只是他眼力已好到能把远处的物事看得清清楚楚,便如放在眼前一般。这下让他喜出望外,难道经历两日磨练,自己已有一双鹰眼?那些树叶虽高矮不同,在今日的费仕风眼里看来,彷佛已全部并排放在他眼前几寸远,再也不用如昨日那般分别比较,他把十几枚树叶全收入眼里,从那些树叶里认出一枚,笑道:“原来是它!”那枚树叶只叶缘锯齿比其他树叶细密些,其余各处全然没有分别。他笑眯眯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道:“先去吃饭,接下来是第二棵树了……”
 
  聂世湘受神域帮主沈忆翼之遣出帮办事,因途中多耽搁两日,五日后才回山,他见一路秋风频吹,心想:“过了八月十五,秋风吹得愈紧,为风儿平添了不少难处,不知他辩出甚么端倪没有?”那时司马岳辨出第一棵树的叶子,用了两月时间,聂世湘已大为满意,要知凡事开头难,司马岳既已踏过第一步,眼力已比常人高出几倍,再辨后面几棵树上的叶子,比两月前第一次分辨已简单许多。
 
  聂世湘回到常羊山,第一眼瞧的便是那排树,从第一棵到第七棵树下,都不见费时风影踪,奇道:“风儿上哪里去了?”其时已近巳时,过了早饭又不到吃午饭的时候,心想:“莫非风儿昨日练得累了,今日爬不起身?”他打开费仕风住的木屋木门,床被叠得干净齐整放在枕头之下,桌上蒙了层灰,已是几日未有人住,忍不住气道:“定是风儿练得累了,躲到别处偷懒!”他又在山上前前后后找了一圈,仍找不到费仕风。
 
  直到这日傍晚,聂世湘在屋里烧水做饭,才听到费仕风在门口喜滋滋喊道:“师父,你回来啦!让我做饭!”聂世湘转过身子,眉头轻轻一皱,问道:“你跑哪里去了?”费仕风不知遇到甚么开心事,也没发觉师父不高兴,笑呵呵道:“我到后山去了!”指指常羊山依着的那座高山,聂世湘微微一凛,道:“你爬到后山上去了?没人……没甚么东西阻你?”费仕风点点头,奇道:“甚么阻我?”忽然想到一事,欢喜道:“师父,我把七棵树上的叶子全辨出来啦!”聂世湘听了把水勺一扔,道:“风儿!为师也知晓眼力这关难过,但你只要有恒久之心,总有一日能练出来,何必说假话来骗师父?”费仕风挽住聂世湘胳膊,笑道:“师父,我知道你不信,我把那些叶子指给你看。”
 
  二人来到那棵树下,费仕风一棵棵树走过,边走边说边指:“第一棵树上系的那枚树叶,叶缘锯齿比其他树叶细密,弟子费了两日找出来;第二棵树上那枚树叶,叶柄稍粗些,弟子费了三个时辰找到;第三枚树叶颜色有些不同,比其他树叶青些,弟子白天比较了两个时辰,又在月下细细比较一个时辰,才敢确定;第四枚叶子脉络纹理有些不同,弟子辨过才明白,原来树叶也和咱们身体一样,生许多奇怪的经脉;从第五棵树开始,吊着的十几枚树叶和树上长的树叶一模一样,弟子辨起来费力些,又因第五枚树叶还是脉络不同,弟子以为师父不会出一样的题目,到最后才辨认脉络,因此用了一天才辨出来;第六枚树叶便快些,那枚叶子上有毛虫爬过的痕迹,若不是弟子仔细辨认,那道痕迹若有若无,险些又要耽误许多时辰,弟子用了半日;最后一枚树叶是最难辨的,那棵树上挂着的所有叶子都一般模样,弟子怎么也辨不出来,到后来才瞧出来,一枚叶子边缘有些刻痕,原来那枚叶子竟是其他叶子裁来!是么,师父?”聂世湘听得心里大惊,费仕风说的每一枚树叶都辨对了,想不到聪明如司马岳也费了三月时间,他竟然只用了五天!他想了半晌,心里问:“是因为狐涎丸么?”又听费仕风问:“对么,师父?”才道:“对!风儿,想不到你只用了五日时间便过了眼力这关,当真厉害!”
 
  费仕风指指身后那座高山,笑道:“多亏了它!”聂世湘忽然明白过来,大声道:“是了!是了!若不是‘泉精’,怎有可能?”他手捋长须,轻声问道:“‘泉精’怎么肯理你?”像是问费仕风,又像自问,费仕风听了,反问道:“师父,你说它叫‘泉精’么?‘泉水’的‘泉’?难怪……”聂世湘道:“嗯,它是神域圣兽,不知何时起住在那座山上,平日偶尔出现,却谁也不爱搭理,我虽在这山上和它为邻二十载,也没见过它几次。你师哥当年偷偷爬到山上寻它,被它利爪划伤手臂,也只见到它的影子……你见过它几次?”费仕风道:“许多次了,第一次碰见应是弟子上常羊山后第二日,弟子在水池旁洗碗,见水里有个奇怪倒影,还道是刑天鬼魂,吓了弟子一跳。后来跟二凯说这件事,他们说再遇见时仔细看它,不必害怕,弟子便记在心里。那天夜里,弟子在树下睡到半夜,眼里又有甚么冰凉津液流入,弟子前几日夜里睡到一半也有这种感觉,以为是露水滴落,不多在意,那天夜里睡得早,双眼一冰睁开眼睛,便看到它站在我身旁,也拿一双大眼看我……”
 
  “它身高约莫三尺,浑身是绿黄相间的细毛,头上一对小弯角,反射出淡淡的月光,一双大眼明亮剔透,还有一只油亮黑色鼻头和掩在毛须中一张三瓣小嘴。弟子先是吓了一跳,忽然想起二凯的话,静下来看它,我们对瞧许久,它伸出一掌给我看,毛茸茸的手掌里有一小滩晶莹滚动的露珠,它竖起手掌,那些露珠便顺着长爪滑落到地上。它又伸出另一掌指向那些树叶,弟子才明白,难怪每日早晨起身,弟子眼力便强了许多倍,原来是它滴那些露珠到我眼里……弟子心里感激它,伸出一指轻轻触碰他的爪子,那爪子竟慢慢缩入指中。它忽然把鼻子凑到弟子身前,深深嗅了几嗅,‘刷’得窜走,弟子看到它的身影窜到后山上去了。弟子早上便是山上寻它,想不到它今日又不肯见我了,找了一天也见不到……”聂世湘听完,道:“不错!不错!咱们屋后的泉水,源头便在那座高山上,‘泉精’手上那些露珠,想来应是后山上泉水精华,唤作‘泉津’。这世上每道活泉都有一些‘泉津’,饮用清毒,入眼则明目。那些看守‘泉津’的野兽被人唤作‘泉精’,它们视‘泉津’如性命一般,想不到肯给你用,真是你的造化!”费仕风嘻嘻傻笑几声,心想自己果然运气好,否则到今年年底,眼力这关也难过,更别说学月氏剑法了。
 
  费仕风既已过了眼力这关,接下来便是耳力,费仕风转着身子四处看山上能练耳力的物事,都瞧不出来,问道:“师父,甚么时候练我耳力?”聂世湘道:“明日罢,你若耳力也练得快些,纵使得不到今年‘年魁’,能进前八也未可知!你若能恢复内力,神域里莫说你这一辈,便是我这辈也少有敌手,只可惜……”费仕风知道师父的意思,只是他愈费心去忘乐茹慧,乐茹慧在他心中的印象反而愈清晰,原本他心里有七分半记挂孙君岚,二分想着报仇,偶尔乐茹慧才从心里闪过,现下已变成七分想孙君岚二分想报仇一分想乐茹慧。他不敢再多想,为了让自己分神,胡乱问道:“师父,甚么是‘年魁’?”聂世湘道:“神域每年年底,分辈份在小兖州阪泉古战场比试武艺,谁赢了第一名,便是当年‘年魁’,排在前四位的更能晋升一级,呵呵,你若能进前四,便是我师弟啦!”费仕风迷迷糊糊只听了一半,心里奇道:“甚么师弟?”嘴里又乱“嗯”一声。
 
  费仕风轻易过了眼力这关,聂世湘心里也高兴,搓搓双手挽起袍角,笑道:“走罢,今晚多做些菜,明日便要送你到天齐渊,你甚么时候过了耳力这关,甚么时候再回来!”费仕风听说耳力不是在常羊山上练,要到二凯和他们师父住的天齐渊练,大感意外,问道:“那处不是二凯住的地方么?怎么要到那练?”聂世湘道:“天齐渊潭底终日烟雾缭绕,纵使你眼力再好,也只能如盲人般听音辨位,正是练耳力的绝好去处。二凯在潭底浸淫多年,耳力已非同一般,由祖师兄和他们兄弟二人带你,实有事半功倍之效!”费仕风想象和二凯一起练耳力的情形,远比一人练眼力有趣,心里着实兴奋不已。
 
  这天晚饭费仕风和师父一人烧两道菜,聂世湘还把久藏的一小坛好酒拿来和费仕风共饮,为他饯行。费仕风五日粗茶淡饭,有时候练得兴起饭也不吃,这顿晚饭好酒好菜,才吃喝得痛快,等他们快吃完,费仕风问道:“师父,这几日你去哪了?”聂世湘道:“师父出帮办事去了。”费仕风道:“出帮?”聂世湘道:“嗯,你道神域弟子每日都在帮中无所事事,吃肉喝酒么?等你武艺一成,帮主和五贤也要派你出帮办事,所谓学以致用,在实战中锻炼技艺,才是最快的学习之道!”费仕风听了深得我心,连连点头。
 
  吃过晚饭,聂世湘道:“风儿,今晚早些去睡,明日一早,为师便送你到天齐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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