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凯稳重,小凯调皮,费仕风和他们都说得来,直说要把阿强介绍他们认识,三人边走边聊,不一时到了小临淄。临淄原名营丘,是姜太公在齐地建立齐国时定的都城,春秋五霸之首、战国七雄之冠的周代齐国在此建都长达八百余年。西周、春秋、战国时,为齐国都城,西晋以后,为州、郡、县治。小临淄虽不如真临淄规模,也是小徐州仅有的一处市镇,便是在神域里也是最热闹的,街道上四处都是采买叫卖的人,街道两旁布满各式店面,酒楼、布店、铁匠铺等等一应俱全,竟连赌馆也有!费仕风瞧得大开眼界,问大凯道:“这镇上的人都是神域的么?怎么也有赌馆?”大凯笑道:“那赌馆你千万别去,没几分本事你带多少银两也要输光,还有,大家虽是同门兄弟,做起生意也不会便宜你几分银子,我和小凯常去打酒那家酒家,老板唤作沙偻,算盘打得可精呢!”费仕风心里想:“神域可真有意思。”小凯忽然指着街旁一群小孩,扯住大凯胳膊,欢喜道:“哥哥,费师弟,你们瞧!墨师叔分面人啦!”大凯也喜道:“想不到这月终于让咱们撞上!”
“墨师叔”全名墨白,便是昨日考验费仕风第一道难题的小丑,今日装扮未变,费仕风见了他像是见到熟人,任由二凯一人拉住一边手,挤入围住墨白的人群。墨白双掌成拳,六只面人插在指缝间,二凯见了齐道:“哈哈!墨师叔,咱们来得真巧,你的面人一只未分啊!”墨白瞧见二凯,笑道:“好,便从你们两个小鬼头开始!”双手交叉一晃,手里只剩下两只面人,道:“我平日分不清你们,如今也让你们吃这苦头,说罢,这两个面人长得一样么?猜对了面人便给你们!”费仕风也睁大眼睛细细分辨,那两个面人赤身裸体,无论大小、颜色、形态瞧起来都毫无分别,二凯抓住墨白两手翻转半天,细细比较,最后支吾道:“一……一样罢?”墨白忽然把两只面人塞到嘴里,用牙齿咬断,把面人各吃半只,露出里边颜色,一只白色一只黄色,道:“你们只瞧外表不思本质,这面人一只用面粉做成,一只用玉米粉做成,怎会一样?”二凯一齐“哎哟”一声道:“又要等一月……”牵了费仕风的手要走,墨白咧长嘴笑道:“先别急呀,让这位新来的费师侄也猜猜。”双手把两只咬残了的面人握在一起,再摊开时又变成一只白面人,其余各人都瞧得惯了,只费仕风看得啧啧叹道:“真厉害!”
墨白把面人递到费仕风眼前,问道:“这面人有甚么不妥之处?”费仕风见白面人胸上有一个粗黑圆点,视线只定在那个黑点之上,道:“面人上有一个黑点。”墨白问道:“你瞧它肚腹上少了甚么?”费仕风细看面人腹部,失口道:“哟!没有肚脐!”墨白哈哈笑道:“不错,为甚么我在面人胸上点了黑点后你便瞧不出来?好好想想罢。还有三个面人,谁来?”二凯扯住低头沉思的费仕风离开人群,道:“走罢,下月再来!”走一会费仕风忽然拍手道:“是了,黑点颜色鲜明,我被黑点引开注意力,因此瞧不到肚脐!”隐约明白一些道理,他这才发现已离开人群很远,问道:“我怎么在这里?现下去哪里?”二凯还在懊恼没得到面人,垂头丧气道:“唉,又没拿到面人……我们要去沙师叔酒家打酒,你和我们去么?”费仕风笑道:“有甚么好可惜,回头再叫墨师叔要。”大凯道:“你道这是普通面人?墨师叔有一套很神奇的家传绝学‘幻拳’,他不收徒儿,只每月选一日在临淄摆摊,你若答对他的题目,他便送你一个面人,这面人能教你一招幻拳拳法呢!”费仕风这才明白,道:“原来如此!下月咱们再来罢!”小凯道:“也不知下月他哪天来临淄,咱们总不能天天守他……”
费仕风本不想买甚么,只是来临淄见识一番,便和他们同去酒家。沙偻的酒家在另一条街,三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费仕风见身边不时有些穿戴奇异的人经过,心想:“这些人全是师叔师伯?”二凯引着费仕风走入一间光线昏暗的小酒家,酒家内摆了四张桌子,其中一张有两人正举杯对酌,一人放下酒杯时瞧见费仕风,笑着向他招手,道:“费师侄过来,我向你引见一位师叔。”费仕风才看清是昨日遇见的说书先生,过去行礼道:“先生!”说书先生道:“今日不说书啦,我叫洛月,这位是我的好友欧子吴,是算命先生,呵呵,比我还能唬人!”那人穿一身道袍,桌旁果然倚了一张大旗,上书:“不算前世今生。”费仕风心里奇道:“那算甚么?”重向两位师叔行礼道:“洛师叔好!欧师叔好!”欧子吴斜睨一只眼睛看他,“嗯”了一声,转头继续喝酒,洛月道:“他不爱说话,你别在意。”这时二凯打完酒,喊道:“费师弟,走啦!”洛月笑道:“去罢,以后常能遇见,你也不必再多礼,神域里遇到的全是你的长辈,哪有时间个个礼数周到?”费仕风还是不敢缺了礼数,躬身退后,正听到沙偻在算酒钱:“一个酒葫芦二钱三分,一壶酒一钱五分,共计五钱三分。”小凯把费仕风给的银子递给他,沙偻接过银子轻轻掂量,道:“这锭银子一两五钱八分,我还一两五分给你。”用拇指指甲切下大半锭银子还给小凯,费仕风见他拇指指甲长约一寸,比匕首还锋利,又行礼道:“沙师叔!”小凯收回银子,抓起一只酒葫芦,拉住费仕风胳膊道:“别理他,他算得太精,多说一句话也要骗你银子。”沙偻也不客气,笑呵呵地送三人到门口,道:“三位客官,下次再来。”
三人走出店外,小凯把剩银还给费仕风,道:“费师弟,先欠你五钱三分银子,下回再还你。”费仕风忙道:“凯凯师兄不必客气。”他这时也认不出谁是大凯谁是小凯了,大凯问道:“我们要早些送酒回去,你呢?”费仕风道:“临淄逛得差不多了,我也回去罢。”三人便循原路回去,墨白那摊子已撤去不见,小凯拉过一个小孩,问道:“小山,墨师叔今日送出几个面人?”小山才四岁大,奶声奶气道:“凯凯哥哥,墨叔叔一个也没有送出。”大凯从怀里拿出一颗糖给他,道:“回家罢。”小山道:“谢谢凯凯哥哥!”把糖塞入口中,摇摇摆摆离去。费仕风问:“小山也是神域弟子?”大凯道:“还不算是,这许多小孩都是各位师叔师伯的孩子,神域里最小的弟子是我们兄弟。”
三人忽然闻到一阵香味,二凯拍手笑道:“洪师伯的面担!”费仕风也察觉到腹中饥饿。那味道愈来愈浓,三人都吞了一口唾沫,二凯越叫越大声:“洪师伯!洪师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一手挑一副面担,一手握住两只瓷碗,互敲得“锵锵”响走来,见到凯凯兄弟,笑道:“两个小鬼头,刘师兄不给你们饭吃么?这般馋!”把面担放在地上拼成一张桌子,拿出三只大碗装了面,又浇上热腾腾的浓汤,每碗放足牛肉香葱,递给三人吃,费仕风掏出银子要付钱,洪师伯笑道:“这是我请新师侄吃,凯凯兄弟是沾你的光呢。”二凯早不客气,边吃边抬头笑道:“谢谢洪师伯,师伯来天齐渊下棋时我再给师伯好好泡茶!”这洪师伯叫洪椿,笑道:“我若不给你们面吃?你们便不好好泡茶?”二凯嘻嘻笑道:“不会!不会!”
费仕风见他不肯收,只好谢道:“多谢洪师伯!”洪椿摇摇手笑道:“冷了便不好吃啦!”费仕风夹一筷面放入口中,面条软硬适中,汤汁香浓可口,果然是一碗好面,也笑道:“真好吃!”凯凯二人早把碗里面条吃光,兀自不够,一人缠住洪椿一边,道:“洪师伯,再添半碗面罢。”洪椿笑嘻嘻给他们添了小半碗,道:“吃多了我怕你们受不住!”大凯道:“我们二人吃了两年,能加大汤量了么?”洪椿摇摇头道:“你们年纪太小,我不敢多加,再长大些罢!”费仕风听得不大明白,问道:“你们说甚么?”小凯伸过头,悄声道:“这面有毒!”费仕风听了不信,只道他在说笑,洪椿点点头道:“不错,这面确实有毒!”脸上神情一点不似说笑,又道:“我这汤料里加了八种毒虫八种毒草,你说毒不毒?”费仕风把半口面吞进肚里,心想二凯都吃了我也不能示弱,把剩下的面条吃完,又把汤一饮而尽,洪椿笑道:“少年人果然有胆量,你以后每月吃我一碗面,三年后便能百毒不侵!”二凯一齐点头道:“我们只差一年啦!”其实费仕风早已百毒不侵,何必吃他三年面条?只是四人都不知道而已。洪椿见三人吃完,收起面担道:“走咯,下月再来吃面,可要记得带银子啊!”
三人吃过面,额上都冒出细汗,别过洪师伯一齐出了小临淄。二凯住的天齐渊在临淄和常羊山之间,走到半路时三人要分别,二凯邀请费仕风到天齐渊玩耍,他们虽是费仕风师兄,心底里却把他当作玩伴。费仕风见已是午后时光,不敢太迟回常羊山,只好说下回再去,二凯便不再缠他,一人提一只酒葫芦走上往天齐渊的岔路。路上便只剩费仕风一人闷走,反而走得快些,一顿饭功夫后便回到常羊山,天色还早,铁剑书生住的那间木屋房门正大大敞着,费仕风心道:“师父回来了。”走到木屋前低声道:“师父,我回来了。”铁剑书生从房里出来,看看天色,道:“这般早便回来啦,小临淄还热闹罢?”费仕风道:“遇见许多师叔师伯。”他从袖里摸出那一两五分银子递还铁剑书生,道:“还剩下一些银子,还给师父。“铁剑书生笑道:“你先放着,以后要派用场。”又问费仕风在临淄遇见谁,费仕风把一路见闻细细说来,铁剑书生道:“神域里并无门户之见,你向谁学绝技我也不干涉,只是你需记得别每样都贪,又都浅尝辄止,反而甚么也学不到。”费仕风看了看手腕上两道红色疤痕,把手腕翻过,道:“嗯,弟子明白,师父甚么时候开始教弟子武艺?”铁剑书生把一柄旧木剑递给费仕风,道:“过了八月十五再学不迟,这两日你好好休息,我一开始教你剑术,你再也不能偷懒!”费仕风接过那柄木剑,道:“弟子决不偷懒!”躬身站在一旁,铁剑书生笑道:“是了,你还不知我的名字罢?我叫聂世湘。没别的事你回房歇息罢。”
费仕风拿了木剑回房躺在床上,把一柄木剑舞来舞去,忽然想起当日《大慈悲掌谱》被乐茹慧拿走后,一直寻不到机会要回,心里有些惋惜,又想那些日子一直欺骗乐茹慧,掌谱当是对她的补偿,他虽曾说过去是“发了场梦”,可每当一人独处时,那些往事一件接一件浮上脑海,甩也甩不尽。他把木剑倚在床角,开门见师父不在屋外,绕着常羊山头随意走一圈。常羊山倚在另一座高山下,依山那面是水池,相邻一面是山崖,其余两面是下山的山道。费仕风站在崖边,崖下怪石嶙峋,心里刚想:“我若从此处摔下,会不会如阿强般忘却那些往事?”孙君岚的面貌便浮现在眼前,对他道:“你怎能忘记我?”让他立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又回到水池边,捧起水洗把脸,用袖子把脸擦干,觉得精神好些了,只是再也无处可逛,又回到房中。他在房里还是睡了过去,直到师父唤他吃饭,才从梦里惊醒过来,日头已落到那座高山背后,从窗口飘入阵阵饭香,他心里急道:“该死,又让师父为我做饭!”
聂世湘已把饭菜端到桌上,一荤一素一汤两碗白米饭,见费仕风出屋来,笑道:“吃饭罢,尝尝师父厨艺。”费仕风含泪拜倒,哭道:“弟子大逆不道,不好好伺候师父,反要师父为我煮菜盛饭!”聂世湘扶起他,道:“洛师弟不是让你别诸多礼数么?谁有空便做饭,这有甚么?”费仕风哭过心情反而好些,用袖子拭去泪水,和师父一起吃过晚饭。从这顿饭后,煮饭烧菜刷碗洗衫等一干杂活他全包揽下来,聂世湘也由得他。
第二日无事,时间一晃便过,第三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吃过早饭,聂世湘道:“咱们神域每年今日都在王屋山欢聚一天,以解帮众乡愁之苦,你去换套衣衫,随我去小兖州罢。”费仕风问:“是‘愚公移山’的王屋山么?”聂世湘笑道:“你既已听过这个故事,我也不多讲,换过衣服便走罢。”费仕风换了件半新的长袍,随聂世湘下山去了。
从小徐州到小兖州中间要穿过小豫州,费仕风从大雪山到中原这半年,几乎都在豫州走动,小午桥到小洛阳一路走过,果然有几分真午桥、真洛阳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酸楚。他们在路上遇到不少人,有些喜欢热闹的便和他们结伴同行,其中两位年轻的是他师叔,另两位年长的是他师伯。张铁生师叔是铁匠,拿了柄大铁锤,有七、八十斤重,鲁南师叔是裁缝,一支铁尺在手上转来转去,从不离手,杨广盛师伯是位戏子,虽然不涂浓妆不穿戏服,嘴里还是不停哼着小调,孔若林是位老学究,走在路上也摇头晃脑读一本诗书,果真是三百六十五行的人都有。费仕风这一路毫不寂寞,那些长辈偶尔也和他说上几句,一点架子不摆。
愈到兖州碰见的人愈多,连费仕风见过的洛、欧、墨几位师叔也在,还有七、八个年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小辈。各人都有些自己熟识朋友,平日不常相见的,便趁今日聚会聊个痛快。费仕风在人群里遍寻不着几位兄弟身影,正自担心,忽然有人叫道:“大哥快瞧!是二哥!”费仕风喜得转过头去,王风和阿强笑嘻嘻走来,一人挽住他一边胳膊,阿强笑道:“二哥,你过关没有?”费仕风点点头,从两位兄弟面上表情已知他们也过了关,三人把各自经历的难题说出来,都叹神域设计的难题巧妙。
费仕风原来最担心的是阿强,见他也已过关,放下心来,心想凭东方胜的机智,过三关应当没甚么问题,舒口气问道:“你们师父是谁?”王风指到不远处正在聊天的两位老者,小声道:“我师父叫赵雨,据说是蜀国五虎将之一赵子龙后世传人,要教我枪法。”阿强续道:“另一人是我师父,叫莫磊,明日起教我暗器,我师父和赵师伯是老朋友,我住在益州,大哥住在梁州,二哥要常来看我们!”费仕风笑道:“那三弟是住在青州了,咱们隔得挺远。明日起我师父也要教我剑法,不知能不能去。”三人在路上没遇到东方胜,只好随人流走上王屋山的山路。真正的王屋山东衔太行,西接中条,南临黄河,北连太岳,因“山形如王者车盖”得称。小兖州的王屋山不过是这附近一座高山,山上平日烟雾缭绕,只八月十五这日月明风清,最是赏月胜地,每年今日,神域弟子不分长幼,都聚到此处相聚,连帮主和五贤也会来。
众人爬到山顶时刚到午饭时间,山上早按九州地形排了九大桌筵席,桌面各按小九州里的人数多少裁制,人多桌面便大些,人少便小些。费仕风和两位兄弟暂时分开,随师父来到徐州那一桌,他站在桌旁不敢入座,洛月把他拉入座位,笑道:“你站在桌旁想端菜么?那是你朱师叔爱做的事,别学他!”坐在对面的胖师叔朱册笑道:“这菜刚出锅时热气腾腾的才好吃,等端到桌上,便甚么味道也没有啦,有甚么好菜也是端菜的先尝,可轮不到坐在座上的!”桌上的人都笑道:“歪理!”
费仕风向师父问明青州席在哪桌,那桌已坐了十来人,不见东方胜,又转头看上山路口有没人来,正看到二凯拉着一位满面红光的老者过来,那老者一身蓑衣,瞧模样是个钓叟,二凯见到费仕风,喜道:“费师弟!”又指着那位老者向他介绍道:“这是我们师父!”老者乐呵呵笑道:“老头叫祖槐,祖宗的祖。”费仕风起身道:“祖师伯好!”祖槐笑道:“你师父的剑术在我们这一辈已无人能及,好好学罢!”费仕风道:“弟子知道。”大凯把祖槐拉到位上,大声道:“师父,今日放假,别教训费师弟。”祖槐道:“哦!”
那路口又陆续进来几位师叔师伯辈的人物,费仕风瞧得累了,转头和二凯说会话,再转头看时,东方胜已站在王风那一桌和他说话,费仕风心里欢喜,对聂世湘道:“师父,我去和几位兄弟说说话。”聂世湘道:“快些回来,帮主和五贤快来了。”费仕风一口答应他,离席到王风那桌,见阿强也在,王风阿强脸上郁郁,问道:“怎么了?”阿强低声道:“三哥没过关……”东方胜摸摸阿强的头,笑道:“不打紧,我这人本来就爱自由自在,不过关也是天意,考我题目的人让我过完中秋便送我出帮,我来瞧瞧你们,明日要走啦。”王风叹了口气,忽然道:“咱们说好一齐入帮一齐出帮,怎能放你一人离开?要走一起走罢!”阿强也道:“对,咱们一起走,要学武艺还有其他帮会,可三哥只有一个!”费仕风想了想,道:“先别急,我先去求求师父,他若不肯,咱们一起离去便是!”四人正要再说,路口处有人大声喊道:“帮主到!五贤到!”
神域里许多人大半年未见帮主和五贤,听到帮主和五贤到了,各桌的人纷纷起身,围向路口,费仕风兄弟几人被挤在人群中,见众师叔师伯面上都如饮下一大坛酒,喜气洋洋地带了潮红色,也从人群里探出头看,要看帮主和五贤模样,无奈窄小的路口挤了百来人,哪里还有甚么缝隙,只能听到众人嘈嘈杂杂大声喊道:“沈帮主!”“水和尚!”“清婆婆!”“方贤人!”“卓婆婆!”“卫道长!”费仕风听到“水和尚”三字,想起黎山寨那位满脸皱纹的老和尚,心想:“原来水和尚也是五贤之一,他也救过我!”他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暗道:“日后定要报答!”
众人吵闹一阵,一个清亮的声音响道:“诸位兄弟,都回座罢,时辰尚早,咱们今日便在这山上不醉不归,共赏月夜画色,我和五贤一人准备一样小物事,要送给今日最尽兴六人!”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众人欢声雷动,帮主和五贤要送的物事怎可能会“小”,只不知谁才是最尽兴六人?如何评定?费仕风心下也道:“这是沈帮主在说话……最尽兴之人?”忽然计上心头,对东方胜道:“我有法子留你下来!”王风和阿强都问是甚么法子?费仕风道:“你们先安心回桌吃饭,三弟的事交给我了!”其实他对自己想的办法也只有五分把握,但怎么也要一试。这时挤在路口的人潮已分成九股涌回,渐渐松散开来,兄弟四人各自回桌,费仕风已能瞧清帮主和五贤模样,沈帮主瞧起来只有三十来岁,方脸蚕眉气宇轩昂,青袍缓带身形挺拔,两鬓各有一缕美髯,费仕风记得父亲厚册上提到这位帮主,心想:“算来沈帮主今年已四十来岁,瞧起来可真年轻!”五贤是三个老公公两个老婆婆,虽然年纪相差不多,有些瞧得却很年轻,比如那位“卫道长”,想来识得养身之道,面上一丝皱纹也没,头上发髻高高梳起,用根松木簪子穿过,身穿一袭宽松道袍,两只手拢在袖里,谁也不信他有八十岁。“清婆婆”“卓婆婆”是表姐妹,长得有些相像,也都是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笑眯眯地和围在身旁的女眷说话。“方贤人”紧跟在沈帮主身旁,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手里握柄纸扇,扇面上写了两个大字,费仕风远远瞧不清是甚么字。这五贤里水和尚年纪最小,瞧起来反倒最老。
神域帮众各自坐好,酒菜陆续由小厮端上,每桌都是八道冷盘、八道热菜、八碗浓汤,全是大号碗盘,满满盛了汤菜,散出腾腾热气,美酒先抱二十坛任饮。朱册一待酒菜上桌,便大声道:“快吃快吃!我吃个尽兴跟帮主讨宝贝!”先一筷夹过一块狮子头塞入口中,油滋滋地咽入腹中,这桌徐州席坐的都是平日常见的老熟人,洛月笑道:“你方才不是说酒菜上桌已没了味道么?”朱册饮下一碗酒,道:“你再罗索便真的没味道啦!”沙偻在一旁算道:“八道冷盘一两八钱五分,八道热菜一两四钱三分,八道汤二两一钱一分,再算酒钱,这顿饭要吃十两银子啊!”大凯在一旁笑道:“沙师叔,这顿饭又不用你付钱,放心吃罢!”另一位费仕风没见过的师叔也笑道:“沙师哥是暗叹咱们这顿饭怎么不是在他店里吃呢!”话多的你说一句我敬一句,边说边吃,话少的边听边吃,也胃口大开。直吃到酒酣饭饱,朱册用筷子敲敲面前盘子,笑道:“果然尽兴!”忽然又皱了眉头,道:“可惜再这般尽兴要等三、四月啦!”二凯肚子小,只吃到一半再也咽不下,捧着肚子烦恼道:“师父,帮我们想想有甚么尽兴的事!”祖槐吹吹胡子,道:“明日任你们在天齐渊潭底玩一日罢。”二凯拍手道:“好!好!”
沈忆翼平日住在小扬州一座岛上,岛上高山鼎湖山可纵览小九州全景。五贤也都住在小扬州大陆内五处地方,这五处地方成扇形围住小岛,需渡船才能登上小岛。小扬州除了帮主和五贤,不再有其他帮众居住,因此扬州席比其他八州筵席小了许多。沈忆翼和五贤不似那一干粗人狂食痛饮,只夹些小菜边吃边说话,见众人已吃喝得差不多了,一人拿一只酒杯,巡各桌敬酒慰劳。荆州席离扬州席最近,费仕风所在的徐州席又在荆州席隔壁,他见帮主只站在不远处,不一时便要过来徐州席,把肚里的主意细想了几遍,觉得又多了一分把握。沈忆翼和五贤过来时,荆州席的人已全站起身来,沈忆翼和每个人都说上几句,问些武艺进境、家眷安好之类的话。谁轮到和他说话时,都激动地有些站不住,连年老持重的也不例外,有个面色黝黑的弟子连脸憋得通红,忽然道:“沈帮主,五贤人,弟子今日高兴,要唱首歌赋为帮主、五贤和诸位师兄弟助兴!”以筷击盘,张口唱道:“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唱的是李白的《把酒问月》,其时夜色已近,一轮巨大的满月挂在头上,歌声豪迈粗犷,合着月色普洒山间,众人直听得热血沸腾,连沈忆翼也道:“康兄弟这首《把酒问月》唱得真好!”费仕风瞧他臂上挂一把曲尺,是位木匠,心想:“这位康师叔是木匠,竟也读过《唐诗》,他也算今日尽兴之人!”他担心尽兴之人太多,名额让别人抢了去,轮不到他。沈忆翼又笑道:“康兄弟看来是今日六人之一!诸位再多喝些酒,别让他抢了彩头去!”众人轰然称是。沈忆翼和五贤便离开荆州席,转到徐州席来。
徐州席上的人已等得苦了,早也站起身来,费仕风站在聂世湘身旁,细看帮主和五贤模样,这才瞧得更清楚些。沈忆翼过来便道:“诸位兄弟,这一年辛苦啦!”席上众人纷纷说不辛苦,沈忆翼笑着对聂世湘道:“聂兄弟,想不到司马岳在你门下才三年,便能晋升一级,当真功高劳苦!”聂世湘忙道:“帮主,是他聪敏好学,弟子没甚么功劳!”他拍拍他的肩膀,道:“是你教的好,因此今年来的新弟子也让你来教!”聂世湘不见司马岳来王屋山,问道:“帮主派他出帮了么?”沈忆翼点点头,道:“有些急事让他去办,不留他过中秋了。”聂世湘扯住费仕风衣角,让他拜见帮主,费仕风明白他的心意,转身跪倒在地,道:“弟子费仕风拜见帮主,拜见五贤!”沈忆翼扶他起身,见了他的容貌,叹了口气,道:“你姓费?费岭云是你爹么?”费仕风点头道:“正是家父!”方贤人对卫道人道:“那日我说他是费岭云之子,你不信,现下如何?”卫道人道:“他身上有狐居秘笈和狐涎丸,我才以为他是狐居的人。”费仕风把如何得来狐居宝物,又如何还给雪狐一一说来,水和尚听完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一切皆是因果定数。”清婆婆笑道:“即便他不是费岭云之子,也不是狐居的人,咱们也是要救。”费仕风再拜道:“多谢五贤救命之恩!”沈忆翼拉起他,道:“你既已入帮,从此便是自己弟子,无需多礼。”费仕风从怀里取出父亲的厚册,递给沈忆翼,道:“帮主,这本厚册是我爹所写,他在册里说,若有一日见到沈帮主,便把厚册送与沈帮主。”沈忆翼接过厚册,翻了几页,叹道:“可惜……可惜……”把厚册收入怀中,忽然问道:“你今日尽兴么?”
费仕风正不知如何开口,听沈忆翼自己开口问了,忍住紧张,道:“帮主,今日我是这山头最尽兴之人!”沈忆翼笑道:“哦,你说说看,若能说得大家信服,我便把宝物给你。”费仕风道:“帮主,我能不能把这宝物换成别的?”沈忆翼问:“要换成甚么?”费仕风道:“请帮主答应我一件事。”聂世湘又扯了扯费仕风衣角,道:“风儿,你怎能这么跟帮主说话?”沈忆翼伸手牵过费仕风,笑道:“我答应你,你说出尽兴的理由让大家听听罢。”费仕风跪倒地上,道:“帮主若先应承我这件事,弟子定是今日最尽兴之人!”沈忆翼笑道:“你是让我收你三弟入帮么?”费仕风一惊,想不到沈忆翼已然识破他的计谋,红着脸站起身来,鼓足勇气“嗯”了一声,沈忆翼笑道:“我应承你这件事,你确是今日最尽兴之人,你是今日最尽兴之人,我便要应承你这件事……唉,你让我也陷入鸡先生蛋,还是蛋先生鸡的迷题啦……好罢,我应承你!只不过……”他转向其他几桌,大声道:“其他兄弟可不许学他,要我先给宝物再说理由!”众人都笑道:“不敢!”
远处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大声道:“帮主,我也是今日最尽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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