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峰果然高陡,又无山路可走,众人披荆斩棘爬了大半个时辰还未到峰顶,那柄月剑愈抖愈厉害,蝶婆婆道:“来不及了,我先走一步。”运起“三叠浪”的轻功,人如纸鸢般在山上连跃三次,往上冲了十多丈,众人抬头看她,见她飞在那轮明月中央,乐茹慧叫道:“嫦娥!”残风这时才自叹不如,不过他心里想:“等我到这个岁数,轻功一定也能再上层楼!”
其他人加大步伐,终于都爬到山顶,在这高山上看,那轮明月更是又大又亮,像个巨大圆盘挂在头上,映得山顶明如白昼。众人见山顶是块寸草不生的平地,蝶婆婆已站在平地中央,一手握在月剑剑柄,把月剑高高举在头上,明月正好停在她头顶,月剑周围开始泛起一层朦朦胧胧的淡光,这光越来越往外扩散,越扩散越亮,蝶婆婆立时被包在那圈光芒里,再过一会,其他人也都被光芒裹住。费仕风见各人都被一层光罩住,乐茹慧站在他身旁,那光先是照得她脸上纤毫毕现,后来她身上的光愈来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耳边传入一串低低嬉笑的声音,心想这是谁在偷笑?乐茹慧在一旁小声道:“月剑在笑!”
过了一会,光华仿佛全被月剑吸入,一圈一圈聚回来,变成一道粗长亮线射向天空,把月剑和月亮连接起来,等月亮偏离山头,这道线才慢慢变短收回,所有的光芒全收入月剑体内,原来黑黝黝的剑体变得又白又亮不能直视。在众人眼里,这世上倒有了两个月亮:天上一轮满月,眼前一钩弯月,弯月反比满月更亮。天上的月亮越偏越远,月剑上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来,剑上光芒流动,像是倒映在水里的日头,海风起时,惹得水面波光粼粼时的模样。蝶婆婆把月剑收回包袱,包袱里还能透出一丝光亮,道:“下山罢,下月初一,便能帮你寻到狼王密窟所在。”乐鼎不动声色道:“那便好,咱们也能早些回中原。”
蝶婆婆、乐鼎、三亲侯依次下山,费仕风和乐茹慧少年心性,还沉浸在刚才的异像里,停了一会才牵手下山,下山不似上山般吃力,前面五人已离得远了,费仕风说走快些追他们,乐茹慧道:“我不喜欢有别人,咱们慢慢走。” 指着那轮已降到山腰的明月,道:“咱们跟着月儿走。”费仕风便依她慢行,乐茹慧让费仕风摘些野花野草给她,道:“我编个花环给你戴。”费仕风道:“只有新媳妇才戴,你自己戴,我不戴。”乐茹慧嗔道:“你敢不戴?快去采些漂亮花草来!”费仕风只好道:“你在这里等我采来,可别被野狼叼走。”乐茹慧笑道:“你不怕它被我毒死?快去!快去!”费仕风笑嘻嘻地边走边采,绕到山后时明月已照不到,正要回来,忽然有人牵住他手臂,他以为是乐茹慧,笑道:“又来捉弄我。”那人低声道:“贤弟,是我!”
费仕风听得耳熟,转头看时,大感意外,那人竟是王风!王风捂住他的嘴,道:“咱们走远一些,我有话和你说。”把他往暗处拉了十几丈远,才道:“你怎么和他们在一起?”费仕风瞧瞧四周,道:“说来话长,你怎么在这里?”王风忽然拜倒在地,道:“有件事我要求你!”费仕风忙拉起他,道:“大哥这是做甚么?有话请说!”王风道:“这里说话不便,我说快些。我去中原,其实为的是探查狼王雕像和狼王玉佩的下落,那日与你相遇,见你手上有半截雕像和玉佩,为了追查下半截,才一直相随,这是我骗你太久,你得先原谅我。”费仕风道:“大哥行事小心,小弟明白!”王风又道:“后来你要去刀剑村,我记起你身上的雕像和玉佩,从客栈追出,碰见你让血烟教主带走,不日血烟拍卖雕像,我瞧得古怪,便混入血烟当他教众,慢慢让我查到两截雕像竟全在血烟手里。只不过乐鼎雕像藏得紧,我几次都偷不得,你们一齐出门时我便猜到要去狼族部落,因此先行一步在这里等你们,想不到乐鼎不止雕像和玉佩,连族里另一支系保管的月剑也拿到了,这些物事全是我们部落圣物,我想请贤弟帮我里应外合,把这些东西拿回,你答不答应?”费仕风道:“我伏在乐鼎身旁,为的是查出杀我师父凶手,这雕像、玉佩是我给乐鼎的,自然要帮你拿回。”王风想到一事,道:“有次我想偷取雕像,让我无意听到一事,乐鼎为夺你师父雕像,曾派教里一位弟子潜伏在瓦当监视你师父,那人叫魏发。”费仕风一拍双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魏发便是瓦当老武师的名字,他师父临死留字之所以不写“魏”,写个“老”字,是因为“老”字笔画较少,一口气写得完,只不过让费仕风绕了不少弯路。他把这些事前后连成一片,心里知道杀师父的凶手是谁了。
他们话说得久了,乐茹慧等不耐烦,过来寻他,喊道:“风哥,你在哪里?”费仕风一惊,听王风道:“我先走了,若无把握,不可硬拼!”人如鬼魅一般,踏着奇怪的方位隐在黑暗中,费仕风奇道:“他的轻功也这般厉害?”他心里有一句话本来要让王风转达,见王风已走得远了,乐茹慧又已寻过来,怅然若失道:“茹妹,这边一朵花也没有。”而他想说的那句话是:“王大哥,帮告诉孙小姐,我那日对不住她不是有心,以后再跟她解释,让她别伤心!”
乐茹慧拨开杂草走来,问道:“这里黑乎乎的,你能找到甚么?”把费仕风手里花草抢过,编个花环戴他头上,笑道:“走罢新媳妇,可没轿子坐。”费仕风苦笑一声,好在乐茹慧瞧不见他脸色,自己走到亮处,也采些花草编花环戴上,费仕风忍住惆怅的心情,问道:“你要跟我拜堂么?”乐茹慧“扑哧”一声笑出,心里甜丝丝的。
二人回到黎山寨,见寨门口烛火通明,许多狼族族民拿了长矛围住乐鼎几人,有两人见到他们,喊道:“这里,还有两人!”把长矛头对准他们,费仕风不知他们为何忽然翻脸,乐茹慧扬扬手,把两人迷晕,牵着费仕风走到乐鼎身边,其他人大喊:“妖女!妖女!”却不敢再靠近她。乐茹慧问道:“哥,怎么了?”乐鼎笑道:“他们的宝贝圣物亮得刺眼,又在他们地头上用,怎会不被瞧出来?来跟咱们要东西而已。”费仕风在人群里寻不到族长和王风,想不明白:“王大哥不是让我来偷圣物么?怎么又派这些族民来?”其实王风此刻还未回寨,这些狼族族民不过是见了英纳山顶剑光,才在寨门口截住他们。
乐鼎瞧了一眼蝶婆婆,问:“蝶前辈会插手此事么?”蝶婆婆心里有些不忍,但已答应帮他,自然不能和他为难,道:“我去劝劝他们。”她走出来,用众人听不懂的话说了几句,狼族族民却大感意外,奇她怎会讲狼族语言,那些人听她说完,神情坚决一齐摇头,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蝶婆婆叹口气,回来道:“我劝不动,别杀小孩。”乐鼎用眼神示意神水侯卜世志动手,费仕风知他要神水侯放毒杀人,自己又不能挺身而出,心里焦急,转头看乐茹慧,乐茹慧原本不想管,目光和费仕风一触,心软道:“卜伯伯,用迷药便好。”卜世志没吭声,一手扣了一枚紫色药丸,乐茹慧见了药丸颜色,轻声叹口气,知道哥哥不想留活口。
卜世志扬起双手,两枚药丸如星射出,正要落入人群,忽然从空中跃下一人,用袖子卷住药丸反射回来,卜世志伸手接住,见那人满脸皱纹一身袈裟,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和尚,蝶婆婆、卜世志、施僵、乐鼎一齐喊道:“水和尚!”水和尚法号止水,已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见蝶婆婆、卜世志、施僵三位老人认得他也便罢了,想不到乐鼎年纪轻轻也识得。乐鼎拱手笑道:“水前辈好!”话里一点也不意外,便似知道他要来一般,众人听他继续道:“我说神域人才济济,又和血烟一般动九鼎心思,怎会不派人来和我抢。”才恍然大悟。这水和尚是“神域五贤”之一,“神域五贤”是神域帮内五位耄耋老人,位分甚至比帮主还高,因此在江湖上倍受尊重,众人见乐鼎平平说来,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也暗暗佩服他。
这时从人群外又跃入两人,其中一人瞧见费仕风,急道:“你怎么跑血烟去了?”费仕风见对他怒目说话的是西使刀锋,另一人是东使浪剑,浪剑拦住刀锋,道:“他若心术不正,咱们神域要他做甚么?”水和尚瞧了一眼费仕风,对他微微一笑,费仕风只觉心头一暖,也露出微笑,被乐鼎瞧在眼里,笑道:“神域抢人抢到我亲妹夫头上?”刀锋听了愈怒,水和尚止住他拔刀,道:“乐施主年纪轻轻,心肠不可太过狠毒,饶了这些人罢!”乐鼎道:“好,只要他们不来惹事,晚辈可以答应。不过,水前辈也须答应晚辈一事。”水和尚见他应承,喜道:“好,好,你说。”乐鼎道:“你们神域不得再打‘信’鼎主意。”刀锋不等他说完,道:“不行!水和尚在此,岂容你们动手?”水和尚为人随意,神域帮内不分尊卑都这般唤他。
乐鼎拍拍手,残风押了一人从旁边过来,狼族族民瞧见都惊呼起来,被残风扣住喉颈的正是方才不在场的狼族老族长,乐鼎问道:“你如何护得他的周全?”刀锋气得说不出话来,连说:“卑鄙!”水和尚摇摇头,道:“我答应你!”刀锋急道:“水和尚……”被他挥手打断,听他道:“咱们搜集九鼎为了甚么?怎可为了拿鼎妄送他人性命?”见族长面色憔悴,道:“乐施主,请放人罢。”乐鼎点点头,让残风把人放了,抬手道:“我们先走一步,水前辈不妨多逗留几日,一赏异族风光。”领了众人离去,狼族族民要待拦他,都被他用内劲震开,费仕风呆了呆,也被乐茹慧拖走,水和尚拦住其他要追的人,道:“不可!”
乐鼎一行远远离开黎山寨,乐茹慧叹道:“咱们怕他们做甚么?现下无处可去了。”乐鼎道:“既然已答应不杀那些人,留在黎山寨你道还有人送饭食给你?”转头对蝶婆婆道:“不如请蝶前辈带我们到百狼洞,十五日后也不必再跑。”蝶婆婆点点头道:“你倒厉害,连百狼洞也知晓,也好,到那里便不愁吃喝了。”
明月下黑夜也和白昼一般,蝶婆婆领众人过了一座山,眼前一道矮坡叫落马坡,蝶婆婆指着坡尽头一个黝黑洞口,道:“便是那里。”众人在坡上走了一会,身后忽然响起狼嗥声,蝶婆婆道:“来了。”费仕风转头去看,吓了一跳,见身后跟了十来条如小驹般大小的灰狼,只只目露绿光,嘴角挂涎,他在雪山时见的大都是白狼,不像眼前这般瞧得心惊。落马坡这群狼肚子内瘪,不知饿了多久,月圆之夜又特别凶残,一闻到人肉香便从四处聚来,不一时已有近百条之多,把众人围在中间。乐鼎停下来,见卜世志要施毒杀狼,笑道:“卜伯伯且慢用毒,咱们比比看谁杀得多。”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手举在身前,除了蝶婆婆和费仕风,其他四人也摆开架势,准备屠狼。
那群狼见众人停下,愈来愈躁动,咧嘴露出獠牙,喉里“吼吼”响个不停,残风道:“狼太少,我去引些来!”滑步从狼缝中远去,那些饿狼眼前一花,人已少了一个,奇怪间见几只同类跃进人群,都怕食物被其他狼抢去,一只只前赴后继,铺天盖地扑向七人。乐鼎脚步不动,一只饿狼跃来时稍稍侧身避过,顺手在狼腹薄弱处重重一击,那只狼嘴里喷血,五脏俱裂摔到远处,连抽搐也没有。扑来的饿狼愈来愈多,乐鼎只是上半身左摇右摆,右手如飞如电击在狼腹下,到后来打得狠了,那些狼跃不到近处,便被他掌劲击飞,连血也喷不到他身上半滴,乐鼎大笑道:“痛快!”把另一手也抽出,两手在空中乱舞,方圆一丈内满是他的掌影,费仕风记得乐鼎说过他爹乐伯尘和师公比武时用的是“拂烟拦雾手”,想来乐鼎现下用的也是这套掌法,虽然师公胜过他爹,但他这些日子匆匆忙忙,“大慈悲手”只学过两招,说甚么也不是乐鼎对手,心想:“如何报仇?”他忽然想到“大慈悲手”掌谱还在乐茹慧手里,不知如何拿回,不由得心焦起来。
施僵和卜世志每人身旁也躺了数十条狼尸,施僵杀的饿狼都是被他快刀斩下狼首,死得痛快些,卜世志杀饿狼速度快,每有饿狼扑来,他只不过挥挥衣袖,便有几条狼躺下,抽搐半天痛苦而死。乐茹慧贪玩,在空中飞来飞去,从乐鼎、施僵和卜世志手里抢狼杀。费仕风见狼死得可怜,只站在一旁观看,蝶婆婆和他一般想法,只有狼自行扑来时才一掌拍死。那百条狼不到一刻便躺满一地,众人里只有施僵全身泼满狼血,瞧得可怖。乐鼎道:“没了?”忽然听到密集悲凄的狼嗥声不断传来,只见残风一人故意在前慢跑,身后两百余条狼在追他,声势煞是壮观,笑道:“残风哪里找来这许多狼?”残风见几人已把狼全部杀光,吐吐舌头笑道:“教主,我回来晚啦!”把两只狼崽抛来,乐鼎一手拍死一只,道:“好个引狼之法。” 跑在两百条狼最前面的是对身子大出其他狼近一倍的巨狼,见狼崽被拍死,仰头凄吼不已,让人听了也心酸,蝶仙心里隐隐又痛起来,心道:“是它们,想不到已有了狼崽。”
乐鼎从地上抓起两条狼尸,扔到狼群里,立时被其他饿狼撕咬吞食干净,看得他哈哈大笑,不住丢出狼尸喂狼,嘴里道:“好,吃饱了再杀。”费仕风看到他狰狞面貌,“哇”一声吐出来,惹得众人都去看他,费仕风忙道:“狼血腥味太重,我受不住。”乐茹慧用手绢帮他擦去秽物,拿出一枚药丸喂他吃下,握住他的手和他站在一起,也不想杀狼了。乐鼎道:“好,咱们速战速决,离开这里。”忽然窜到两条巨狼身前,分别握住巨狼一只耳朵,把两只狼首撞在一处,那两条巨狼一声未吭便脑浆四溅而死,其他狼瞧得怕了,都慢慢退去,乐鼎和三亲侯又花了半个时辰时间,才一一追杀干净。
众人在附近小溪洗过,来到百狼洞洞口,见洞里黑黝黝深不见底,乐茹慧问:“这里还有狼么?”蝶婆婆叹道:“落马坡的狼都住在百狼洞,一共也只三百多条,狼族族民世代和它们相安无事,你们一来便把狼杀了个干净,哪里还有甚么狼?”眼见天也快亮了,残风捡了两条肥大狼尸,洗净烤炙后和众人分食,这十几日他们便以狼肉度日。费仕风心想那群饿狼没吃到人,有些让同伴吃了,有些让他们吃了,便吃不下狼肉,只吃乐茹慧给的“饭丸”,一晃十几日也过去了。百狼洞内无昼夜之分,不管甚么时候都是黑的,又有数不清的迷道,这十几日众人便睡在百狼洞口,每过一日都多一分兴奋,连乐鼎脸上也露出微笑。这日正是八月初一清晨,刚从百狼洞外射入一丝光亮,众人都已起身,蝶婆婆手执月剑,见月剑剑体已透出一道朦胧的淡光,道:“再有几个时辰便行。”
众人都觉得今日几个时辰比过去十几日长,熬到夜里戍时,月剑剑尖处射出一道光线,那光线愈伸愈长,直射入百狼洞深处,蝶婆婆从袖里拿出短笛,召来几十只蝴蝶飞在众人身边,乐茹慧不明白,问道:“婆婆,召蝴蝶来做甚么?”蝶婆婆道:“一会便知,走罢,顺着剑光走。”百狼洞内岔道繁多,若不是月剑引路,只需走上几步便已迷路,更别说找甚么狼王密窟了。洞里道路狭窄,蝶婆婆走在最前,其余每人手执一根粗大火把,一个接一个跟在后面。蝶婆婆每到岔路口便指引一只蝴蝶附在洞壁上,乐茹慧才明白蝴蝶是作出洞引路之用。
如此走了快一个时辰,乐茹慧有些不耐烦,问道:“这百狼洞能有多大?怎么还走不完!”蝶婆婆见剑光有些黯淡了,脸色郑重没理她,乐茹慧只好耐下心来,又走了半个时辰,众人见前方一道石壁挡住去路,再无去路,又见月剑微弱剑光射向石壁,都觉得奇怪,隔一会剑光灭了,乐茹慧急道:“无路可走了。”蝶婆婆把手按在石壁上,施劲击出,石壁应声碎裂,众人只觉呼吸一窒,火把也灭了三根,蝶婆婆道:“洞里有瘴气,先闭住呼吸。”等了一会,才第一个踏入石壁后的洞穴。乐茹慧第二个进入,她绕着石穴走了一圈,见四周墙壁上有几十根牛油巨烛可点,一一点上后石穴亮如白昼,回来道:“想不到洞里有这般大的石穴!”费仕风当初掉入的石室和这石穴相比,不过小巫而已。众人在百狼洞的窄道里压抑惯了,忽然踏入一个巨大的石穴,心胸都为之一畅。乐鼎却不关心石穴大不大,他停在一道巨门前,那巨门瞧得厚实,不知花了多少万斤青铜所制,门上刻满古怪花纹,乐鼎见这些花纹和家里已有三鼎所刻一样,心里欢喜道:“爹,终于又找到一鼎!”
蝶婆婆道:“乐教主,我已帮你寻到狼王密窟,就此别过。”带了已失去光芒的月剑离开洞穴,乐鼎也不管她,只道:“蝶前辈,可别把蝴蝶收走。”蝶婆婆“哼”了一声,乐茹慧追到洞口,唤道:“婆婆。”蝶婆婆把竹笛递到她手里,摸摸她头发转身远去。
乐鼎从怀里摸出狼王雕像,他已把上下两截雕像拼起,费仕风此刻才见到上半截雕像,果然是只巨狼石雕,心里恨道:“这上半截雕像染的血仇,总要叫你偿还!”乐鼎把雕像插入门旁一个凹洞,“咔嚓”一声正好吻合,他双手握住雕像,向右转了半圈,巨门“咔哒”一声机关松开,众人便听到门“嘎嘎”响个不停,缓缓向两边打开,直到两扇门撞到石壁,才“铿铿”两声停下,震得洞顶簌簌掉下灰来。
众人以为巨门后是另一石洞,想不到门内除去一个巨鼎,再无其他空隙,连人也站不进,乐鼎把手伸到巨鼎里,取出一个小鼎,用手细细擦净灰尘,眼里放出光来,他正要把小鼎收入怀里,费仕风忽然拔出匕首架在他颈上,恨恨道:“今日要为我师父报仇!”其余四人都想不到他会忽然发难,乐茹慧急道:“风哥,你做甚么!”费仕风看也不看她,手里的匕首已把乐鼎喉颈割出血来,乐鼎竟然不惧,把鼎收入怀里,笑道:“你不为自己,也要为我妹妹想想。”费仕风看了一眼乐茹慧,道:“她用情虫咬我,道我不知?今日我杀了你,也走不出这里,咱们同归于尽罢!”正要下手,乐鼎伸出一手,问道:“这是甚么?”费仕风一呆下缓了缓,那手绕到他后颈重重一击,痛得他晕了过去。
乐鼎擦去颈上鲜血,对乐茹慧道:“把我妹夫领去。”乐茹慧原以为哥哥要杀费仕风,听了喜出望外,过去扶起费仕风,道:“我带他出洞。”乐鼎道:“好。”伸指点向她腰间一处晕穴,乐茹慧双腿一软,趴在费仕风身上也晕过去。乐鼎又点了费仕风身上几处穴道,从水袋里倒些水到他脸上,费仕风醒过来,乐鼎笑道:“你以为能骗过我?念在我妹妹对你一片深情,让你死得好看些。”抓起费仕风丢入巨鼎,让他一只右手垂在鼎外,又用匕首割破他手腕上的血管,做完后打灭石穴内的火烛,让残风抱起乐茹慧,一行人循着蝶婆婆留下的蝴蝶路标出洞。
四周漆黑一片,费仕风甚么也看不到,他身子贴在一块冰凉的地方,想站起身来,却发现手脚一点力气也没,怎么也动弹不得。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水珠落到地面的“滴答”声,费仕风脑子清醒过来,这石穴干燥无水,哪来的水滴声?他忽然察觉到水珠顺着他手腕到中指指尖一路往下流,才想起乐鼎走时割破他的手腕,落到地面的是他的鲜血。他原来连吃五枚狐涎丸,体质已不同常人,即使身上有割破伤口,流出几滴血后便自行愈合,想不到遭情虫叮咬后,情虫“情素”渗入奇经八脉,和狐涎丸药性慢慢中和,情虫虽然对他不起作用,狐涎丸妙用也因此降低不少,血管被割破后才血流不止。
那一声声“滴答”声愈来愈清晰传入耳内,每多一声“嘀哒”便令他多一分害怕,心想:“我要死了么?”他只觉身子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冷。他眼不能看,手不能摸,偏偏耳力更加灵敏,全身感觉只剩下手腕上的痛感,耳朵里听到的声音,他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血水滴到地上的声音,到后来,手腕上的痛感消失不见,也不再感到心脏跳动,缠他绕他的只有“滴答”声。
他模模糊糊中眼前亮了起来,看到王风一张焦急的脸庞,有人把王风推开,抱住他痛哭,他看清她的样貌,咧嘴道:“孙贤妹,我对不住你。”却甚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孙君岚对他说了些甚么,他也听不到,只看到她薄唇翕动,眼泪又从她脸上滑下,他想伸手为她擦去泪水,又动不了身子,孙君岚明明就在眼前,他却觉得他们相距好远,她的影子在他面前晃来荒去,变幻出不同色彩。他看到孙君岚带王风走出洞外,心里喊道:“岚妹,别走!”
他身子轻飘飘,几乎要腾空飞翔,孙君岚忽然又回来,紧紧握住他手臂,不让他飞走,他觉得自己有些力气,也能握紧孙君岚柔软的手臂,再过一会,他竟然能感觉得到孙君岚的体温,他喜欢这种热热软软的感觉,只盼一辈子不放开,他瞧孙君岚的样貌也清晰些,见她脸色有些苍白,柔声道:“孙贤妹,我对不起你……”孙君岚微微一笑,道:“你……能叫我……一声岚妹么?”费仕风见她连嘴唇也白了,手臂也有些冰凉,使劲点头,哭道:“岚妹,岚妹,我一辈子都这般叫你!”孙君岚闭上眼睛,又睁开来,笑道:“现下……你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你再也……赶不走我……我一辈子……都缠住你……不和你分开……”把手抬起给费仕风看,费仕风见自己和孙君岚两只手臂满是血,笑道:“我的血把你手臂也弄脏啦!”孙君岚双手软绵绵垂下,闭上眼睛,嘴角残留一抹笑容。
费仕风用手摸她失去生气的俏脸,轻声唤她:“岚妹,醒醒,别睡,咱们去雪山,咱们去刀剑村,咱们去星月谷,去没人认识的地方,一辈子不分开。”从鼎里爬出,抱起孙君岚,朝亮处跌跌撞撞走去,王风手举火把站在石穴外,见费仕风抱着孙君岚走出来,叫道:“风弟,她怎么了?”费仕风哭道:“岚妹睡着了,我抱她回家……回家……”眼前金星乱冒,手腕里不住喷出血来,和孙君岚一齐跌在地上,迷糊中见两人从洞外闯进,抱起孙君岚快步离开,喊道:“岚妹……岚妹……”再也没有知觉。
※ ※ ※
王风和东方胜站在费仕风床前,见他虽已退烧,还是不住说胡话,东方胜问卜世仁:“卜大夫,费二哥甚么时候才能醒来?”他已和王风认了义兄弟,三人中王风为长兄,费仕风居中,东方胜排在最尾。卜世仁道:“你想他现下醒,扎他一针便行,我看他倒想在梦中多待。”从布袋里抽出一枚银针,刺在费仕风人中,费仕风双目圆睁醒来,问道:“岚妹呢!”几人面面相觑,费仕风瞧见小柔也站在一旁,轻声道:“小柔,你从不骗人,告诉我,你家小姐在哪?”小柔长长的睫毛颤动两下,哭道:“小姐……小姐在晚翠园。”费仕风喜道:“带我去找她,你哭甚么?”小柔“哇”一声哭出来,跑出屋去。
费仕风跟出去,王风和东方胜一人一边搀住他,费仕风见自己已身在银翼山庄,奇道:“我怎么在这?”东方胜对王风道:“你说。”王风道:“孙小姐家里派车来接她灵柩,顺便也把你带回中原。”王风直肠子不会拐弯说话,说得东方胜直使眼色,他也没瞧见。费仕风慢慢想起百狼洞里的事,心里一颤,甩开二人往晚翠园奔去。
晚翠园两旁的竹林已被夷平,左侧空地上多了一座新坟,费仕风呆呆走近坟头,坐在一旁,用手细细抚摸墓碑,顺着“爱女孙君岚之墓”临摹,当写到“岚”时,眼泪终于滑落,哭道:“我是风,你也是风,我早该知道咱们的缘分,从你遇上我,我不曾让你开心过半刻。”他忽然擦净泪水,解下双手缠的纱布,两边手腕上各有一处割伤,他把纱布压在坟前,笑道:“不过不要紧,从今日起,我时时都伴你左右,和你说话,我小时候还有许多事未讲,便是讲完,咱们一定还有许多话说……”他泪水一滴滴落在坟前,钻到土里,浸出一个个湿坑。有人从旁边递来手绢,费仕风喜得转头道:“岚妹!”却是小柔,小柔把一本厚册子和四枚铁牌交给他,道:“那次你离开后,小姐自己一人去了趟大雪山,她找到你娘亲,在你家住了几日才回来,你娘亲让小姐把这本册子给你。”
费仕风伸手接过册子和铁牌,打开册子,见扉页上写:费仕风我儿,此书细写爹二十岁到二十五岁发生的事,是爹送你满十八岁的礼物,爹只想让你了解爹年轻时的许多趣事,你可把此书当作寻常书传来看。当然,你是爹的孩儿,性格多半和爹一样,若你想顺着爹的路走下去,爹娘也不会阻止,爹娘只盼望你每时每刻都过得开心快乐。
费仕风不知多久未看到父亲笔迹,字里行间的温暖语气,便如费岭云站在身旁娓娓向他道来,他心里好受些,激动地紧紧攥住册子,一页页翻开来看,到天快黑时,小柔掌了一盏明灯在他旁边,伴他一日一夜水米不进,到第二日午后,费仕风已把厚册读完,他长长吁了口气,脸上神情已不同昨日,道:“岚妹,原来人有时不是为己而活,我忽然觉得有许多事要做,等我完成我爹心愿,再来常伴左右,好么?”他仿佛看到孙君岚脸上露出笑容向他轻轻点头,喜道:“日子可能要长一些,我答应你,除了这件事,不管甚么时候,我心里都想你,我身体里流的是你的血,总有一日要回到你身边。”用匕首划破指尖,挤几滴血入土,又对小柔道:“小柔,小姐烦你好好照看。”小柔脸上也露出笑容,有些如释重负。
费仕风回到客房,他消失一天一夜,王风正满脸焦虑等他,见他忽然全好了,心里虽然奇怪,总算放下一颗心,费仕风问:“东方贤弟呢?”王风指指屋内,道:“你好了,又轮到他发呆……”费仕风走入屋内,间东方胜手拿几株草根发呆,问道:“东方贤弟,你怎么了?”东方胜抬抬头,道:“你……你没事罢?”把草根在桌上铺开,共有十株,道:“她刚才来过,给我留下这十株绿花萱草草根,她说只要找处温暖适宜的地方,萱草便能种活,又说我若三年不回刀剑村,便能再和我见面。”费仕风问:“你说的是谁?”东方胜道:“还有谁?玛雅……我已把卜大夫打发走,正想这三年怎么过……”
※ ※ ※
王风、费仕风、东方胜、阿强四人重新结拜为异姓兄弟,八月十二日这天,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四人早早来到洛水河畔时,已有一叶扁舟在岸边等候,有位年轻姑娘手握一根细长竹竿,见了四人,笑道:“今年神域竟来了一位如此年幼的徒儿,有趣!”说的是阿强。费仕风把神域四使多给的三枚铁牌分发给其余三人,四人说好一起入神域学艺,走前四人都说要共同进退,同进神域,同出神域,谁也不许拖后腿。
那位姑娘验了铁牌,又等四人都上了扁舟,笑道:“我是今年的引渡人,叫水灵儿。”用竹竿在水面上轻点,扁舟如箭般飞驰,忽然她停下来,叫道:“岸上有人送行。”四人都望过去,费仕风转过头道:“我们不认得,走罢!”水灵儿清清嗓子,唱起不知名的山歌,又轻轻几点,众人只觉洛水两岸不住倒退,扁舟却一点不抖。
站在岸边的人喊道:“风哥!风哥!你别走!”是乐茹慧,见扁舟在水面上滑得不见影踪,心里想:“那些日子他和我在一起,全是装的么?”怔怔掉下泪来。
正是: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隔岸遥望洛阳水: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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