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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风云录 卷一 九鼎之谜 第十五章 蝶舞如雪

刀剑风云录 卷一 九鼎之谜 第十五章 蝶舞如雪

作者:布马人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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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茹慧手里拿了两个锦盒,见费仕风醒了,笑道:“我家远不如孙大小姐家排场罢?”坐在床上费仕风身旁,费仕风想起自己遇见乐茹慧,后来便失去知觉,问道:“我怎么了?”乐茹慧拿出那块帕子,放在鼻下闻了闻,道:“我的帕子可香?”忽然笑起来:“我知道你吃过狐涎丸,百毒不侵,只不过这迷药可都是贵重药材炼制,不管多精神,闻了都想梦周公呢。”她忽然神情黯然,问道:“你喜欢孙小姐么?”费仕风心里一酸,点点头。乐茹慧叹了口气,再问:“你喜欢我么?”直望入费仕风双眼等他回答,费仕风跟她只见过几面,初时当她是救命恩人,后来虽得她相助潜入血烟,心里有些感激她,却怎么也扯不到“喜欢”二字,便不敢再与她目光相碰,乐茹慧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只喜欢孙小姐。”她眉头忽然舒展开,脸上烦愁一扫而空,道:“我十岁便跟随我姑姑,姑姑用了十几年心血完成一项心愿,你知道是甚么?”她把两个锦盒放在费仕风眼前,续道:“为的便是它们。”将两个锦盒盖子都打开,从锦盒里传出两股味道完全不同的异香,这香味在小小的石屋里越聚越浓,费仕风闻得有些难受,问:“又是甚么迷药?”
 
  乐茹慧倒转两个锦盒,又把油灯拿来,让费仕风能瞧清锦盒里的物事。费仕风见两个锦盒里各有一只像春蚕一般的虫子,不同之处在于春蚕是白色,这两只虫子全身透明,能瞧入它们身体里有些半透明细管。两只虫子闻到对方香味,都在锦盒里翻转不停,“关关”叫唤,乐茹慧把锦盒合上,叹道:“我本来不想用它们……你可知道,这两只虫子叫情虫,姑姑全天下找它们,找到便烧死,这是最后一对,姑姑让我拿去烧了,我却偷偷藏起来,我原以为用不上它们……是你逼我……”《诗经》里有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世人皆以为“雎鸠”是种水鸟,只有乐家的人才知道,“雎鸠”其实是两只情虫,公的唤作“雎”,母的唤作“鸠”,在河边游玩的淑女君子,怎会好端端地互相爱恋呢?那是因为“雎”咬了淑女,“鸠”咬了君子,情虫在两人身上留下“情素”,才让君子淑女相互吸引。乐茹慧道:“情虫若只是普通叮咬,只会让男女相互爱恋,我们乐家却识得如何让男女只爱对方一人,少时你便知晓。”她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在烛火照映下,费仕风却瞧得惊怕,见她再打开锦盒来,又在床上徒劳挣扎一番,嘴里喊道:“别!别!”
 
  乐茹慧不理他,用小木棒挑起一只情虫,挽起费仕风手臂,轻轻抖动木棒,情虫竟真吐出一根细丝,慢慢垂到费仕风手臂上。乐茹慧用木棒依样把另一只情虫挑到自己手臂上,笑道:“你别怕,一点也不痛,你那只叫‘鸠’,我这只叫‘雎’。”两只情虫一停到手臂便开始吸血,费仕风果然一点也不觉得疼痛,他抖动手臂,“鸠”虫如水蛭一般牢牢附住,怎么也甩不下。两只情虫身体里的细管慢慢灌注血液,透明的身体里开始出现许多交叉的红线,红线越来越多,情虫的身体也发出红色的光芒。隔了一会,乐茹慧见两只情虫变成血红色,把手臂和费仕风的手臂靠在一处,情虫闻到香味,一齐朝对方爬去,在二人手臂交接处,两只红色的虫子缠在一处厮磨,恩爱异常,乐茹慧手抚额前一束头发,道:“它们多好!”那两只虫子缠够了,又分开来,“雎”虫往费仕风手臂爬去,“鸠”虫往乐茹慧手臂爬去,两只虫子都停在二人手臂上被咬过的地方,一齐往伤口里吐血。稍过片刻,两只血红色的虫子慢慢褪去颜色,只从体内透些红光出来,等红光散去,又只见交叉的红线,不一时连红线也不见,两只肥肥胖胖的虫子愈来愈干瘪,最后只剩两块虫皮,从二人手臂跌落到地上,乐茹慧打个哈欠,笑道:“最后一对情虫也没啦……”歪倒在他身上睡去,费仕风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心里唤一声:“岚妹……”也沉沉睡去。
 
  二人足足睡了两日,费仕风睁开眼睛,眼前是张熟悉脸孔,正笑甜甜看他,心里泛起一片柔情,唤声:“茹妹。”乐茹慧喜得眉开眼笑,把掌心里两块虫皮举到他眼前,问道:“风哥,这是甚么?”费仕风仔细瞧了瞧,摇头道:“是甚么?我怎么睡在这里?”环视这间石室,乐茹慧丢了虫皮,道:“你不记得了?这是我炼药的地方,好啦,你醒了,咱们出去玩。”费仕风手脚上的纱巾已被解下,乐茹慧挽了他手臂,把他拽下床来,二人离开石室,费仕风见周围水波粼粼雾气蒙蒙,竟是在一座小岛之上。
 
  岛边停了一叶扁舟,乐茹慧让费仕风坐稳,她来摇橹,小舟转入一条河道,两旁都是望不到顶的巍峨雪山,费仕风把手伸到河水里,河水冰凉刺骨,水面上有几处结了薄薄的浮冰,他望到浮冰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心里想:“是影子太模糊么?”乐茹慧见他望着水里发呆,问道:“风哥,你瞧甚么?”费仕风不再多想,看着乐茹慧清秀白皙的面容,心里一甜,道:“你累不累?换我来摇罢。”乐茹慧笑道:“我又不似有钱人家的大小姐那般娇生惯养。”说完看费仕风神色,见他脸上一动不动,心中大喜,想那情虫果然有效,张口唱起小曲:“……辕条上都是马,套顶上不见驴,黄罗伞柄天生曲,车前八个天曹判,车后若干递送夫。更几个多娇女,一般穿着,一样妆梳……”
 
  两岸雪山把河道愈夹愈窄,二人弃船登岸,费仕风手牵乐茹慧沿河岸慢行,问道:“茹妹,咱们这是要去哪里?”乐茹慧一张俏脸不知是冻红还是羞红,呵着白气道:“管它去哪里?咱们便这般四处走走。”把手从费仕风手中抽出,背在身后倒退走路,边走边问:“风哥,这辈子你都这般跟着我走么?”费仕风点点头,笑道:“你可别跑太快。”乐茹慧伸出一手,喊道:“来追我罢。”费仕风忽然见她身后竟是一道悬崖,河水在这里化成一道瀑布,惊叫:“小心!”乐茹慧后脚已然踏空,向后仰去,叫道:“风哥!救我!”费仕风一跃抱住她,二人身子一齐出了悬崖,他从乐茹慧肩头望下,这悬崖不知多高,那道瀑布飘飘洒洒从身旁落下,望不到尽头,寒风吹来的水珠砸得颈面生疼,费仕风抱紧乐茹慧,在她耳边说:“别怕!”乐茹慧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怎会不知这道悬崖?她还想试探费仕风是不是真心爱她,会不会舍命救她,费仕风这一跃遂了她的心愿,她扬起手臂,从袖里射出一根丝线,丝线尽头有柄匕首,深深插入悬崖边的冰块里,把二人吊在空中。费仕风不知丝线柔韧难断,见二人在空中摇摇欲坠,怕丝线撑不住二人,便欲放开双手减轻重量,乐茹慧想不到他深情如斯,吓得一手反抱住他,嗔道:“你真傻!”话里却不带半分恼怒,另一手扯动丝线,带着费仕风跃回崖边。
 
  乐茹慧收起丝线,手指悬崖下一片庄园,喜道:“风哥,你看,有片庄子。”费仕风仔细瞧了瞧,奇道:“怎么是银翼山庄?”那庄子确实是银翼山庄,乐茹慧对孙君岚还有些不放心,想把费仕风带到银翼山庄,让他见见孙君岚,看他对她还有无情意,听他声音里不带半分感情,问道:“你去过?”费仕风点头道:“去过两次,我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庄园呢。”乐茹慧听他只说庄子不说人,用手挽住他,指向另一边下山坡路,道:“咱们既然来了,去看看罢,上回去月剑镇,你下山时用的甚么轻功?咱们再比试一次瞧瞧。”拉他到坡前,喊道:“一,二,三。”从雪坡上滑下,费仕风只好提劲跟下,他只记得四相瓶绘的一个步法,雪坡和山坡大不相同,到山下时再用那个步法,怎么也停不下,乐茹慧在一旁拉住他,被他带得一起向前跌去,两人都摔在雪地上,乐茹慧帮他拍打身上雪花,笑道:“你力气挺大,轻功反不如前了。”费仕风理顺乐茹慧额前一缕乱发,也笑道:“不如你教我轻功。”乐茹慧拍手道:“你要先拜我为师。”费仕风用手点了点她鼻头,笑着牵她一起站起身来。
 
  二人这回去的是银翼山庄后门,远远望去,山庄后门也比寻常大户家的正门气派,两人走到近处,见后门只关一扇,有个女子坐在门槛上低头沉思,费仕风认出她,唤道:“孙小姐,你好。”坐着的女子正是孙君岚,那夜她从山庄跑出,寒风吹得她冷静一些,后来阿萝小柔几人寻到她,小柔把跟费仕风结拜的事说了,孙君岚才知道自己错怪他们,羞得直跟小柔道歉,她以为费仕风追她追得远了,因此在后门等候了两日,这时听到费仕风的声音,欢喜地抬起头来,也没留意到费仕风已喊她“孙小姐”了。
 
  孙君岚见他们二人手牵手神态亲密,她怕再错怪费仕风,问道:“你们?”乐茹慧抢先说话,道:“我和风哥想来看看银翼山庄,好么?”孙君岚又问:“你们俩……”乐茹慧羞红了脸,忸怩道:“姐姐,风哥是我……是我的爱郎……”费仕风脸上温柔一笑,对乐茹慧道:“咱们自己知道便好,干嘛说给旁人听?”孙君岚不信他,以为自己发脾气惹恼费仕风,费仕风找人气她,扯住他袖子柔声道:“那夜是我不对,我不该错怪你们,你别气我……”急得快哭出声来,费仕风甩了袖子,躲到乐茹慧身后,道:“你别这样,茹妹,她怎么了?”乐茹慧伸开手臂挡住孙君岚,恼道:“你做甚么!”阿萝几人正给孙君岚端饭来,听到他们说话,小青先忍不住,指着费仕风和乐茹慧骂道:“你这负心汉,小姐为你连命也不要,你倒几次三番惹小姐生气!你把她领到银翼山庄做甚么?你还嫌小姐为你伤心不够么?”阿萝扯扯小青,道:“小青,别理他。”搀起孙君岚,道:“小姐,咱们回屋。”小柔见孙君岚眼里不住流出泪水,用手绢帮她拭去,也哭道:“小姐,你眼睛刚好,不能哭……”说完满眼哀求去看费仕风。
 
  费仕风不明白她们怎么忽然愁云惨雾起来,心里有些不忍,劝道:“孙小姐,你怎么了?可别哭坏眼睛。”孙君岚终于听清他叫她“孙小姐”,气得话也说不出来,身子抖个不停,从阿萝手里抢过食盘,向他砸去,乐茹慧甩手挡开,笑道:“银翼大小姐脾气也挺大,风哥,咱们走罢。”挽起费仕风胳膊,费仕风见阿萝扶着孙君岚回到庄内,小青把门重重关上,门里还传出孙君岚止不住的恸哭声,问道:“她怎么哭得如此伤心?”乐茹慧摊摊手,摇头道:“我也不知。”费仕风忽然一拍手掌,乐茹慧以为他想起甚么,却听他说:“我师弟还在庄里!”乐茹慧松了口气,拉他边走边说:“你师弟都那般大了,也不能天天让你照应,咱们去洛阳罢,我哥想见你。”费仕风想起乐鼎,皱了皱眉,道:“你哥?我有些怕他……”乐茹慧笑道:“如今你是他妹……妹夫,他不会再害你啦,何况还有这个。”把一枚玉佩拿给费仕风看,费仕风瞧那玉佩眼熟,摸摸怀里,身上除了乐茹慧给的“饭丸”,其他物品一概不见,问道:“这不是我的玉佩么?”乐茹慧笑道:“你身上只能有我的物事,其他的我替你保管。”费仕风取出“饭丸”,喂她吃了一颗,把瓷瓶收回怀里,道:“好罢!”
 
  二人一路甜蜜同行,都只愿回洛阳的路走不完,越走越慢之下,用了三日才回到洛阳,城门口早有血烟弟子迎接他们,用两顶八人大轿把他们抬入洛阳分教,乐鼎率了三亲随亲自来迎,直把费仕风当上等贵宾对待,哪看得出他们过去有甚么仇怨。费仕风初时还有些惴惴,吃饭时和乐鼎多喝几杯,便和他有说有笑,乐茹慧不住给二人斟酒,酒到酣时,笑道:“哥,你也带我们去狼族部落玩罢。”乐鼎睨了费仕风一眼,见他正夹菜喝酒,笑道:“你爱去便去,哥怎会拦你,只不过那些乡野地方,想来也没甚么好景致。”乐茹慧摸出玉佩,在酒壶上砸得“当当”作响,道:“你让我去我才给你。”乐鼎接过玉佩,放在费仕风酒杯旁,道:“这可是费贤弟,呃,要叫妹夫了,这是我妹夫的家传宝贝,你舍得,他也不舍得啊!”费仕风把玉佩放回乐鼎手边,道:“茹妹想要,我还有甚么舍不得的,当……当是我给大哥的聘……聘礼。”乐鼎哈哈大笑,收起玉佩,道:“那好,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可有些舍不得,你要好好待她。”费仕风握住乐茹慧一手,痴痴看她,道:“这个自然。”乐茹慧甩了手,嗔道:“你们好好喝酒,说我做甚么。”
 
  酒足饭饱后,乐鼎把费仕风安排在二楼一个房间,便是当初费仕风潜入血烟时藏身的地方,乐茹慧另有住处,这夜便不来找他。翌日,天刚蒙蒙亮,费仕风听到有人敲门,开门时乐茹慧从臂下钻入,笑道:“这般早便起床?”乐茹慧在桌上给他倒杯茶,也笑道:“你自己懒,还说我早,一会便要跟我哥去狼族部落,快去梳洗。”费仕风由她带去梳洗,他以为院里一定站满要跟去的血烟教众,想不到院里只有乐鼎和三亲侯四人,神水侯卜世志和快意侯施僵背后各有一个包袱,轻羽侯残风背的是个长包袱。乐鼎笑道:“早起凉快些,吃过早饭咱们便上路。”
 
  费仕风和他们匆匆吃过早饭,血烟弟子牵来六匹千里好马,乐鼎把其中最膘肥一只指给乐茹慧,道:“你们二人共乘一骑。”费仕风脸上一红,知道乐茹慧已告诉乐鼎他不会骑马,他见乐鼎脸上没有丝毫不满神色,才稍心安,只不明白乐鼎既然知道他和乐茹慧共骑,怎么还要六匹?乐茹慧已经翻身上马,费仕风坐到她身后,和他一起握住缰绳,乐茹慧转头道:“你可别摔下马来。”费仕风闻她发香体香,心里一荡,笑道:“真香,我现下便要摔啦。”乐茹慧羞红了脸,用手肘撞他,骂道:“你这坏蛋。”施僵骑一匹马,牵一匹马跑在最前带路,费仕风和乐茹慧跟在最后,六匹马掀起滚滚尘土,一路无阻出城,消失在城外蒙蒙雾气中。
 
  费仕风知道去狼族部落必经瓦当镇,施僵带的却是另一条路,心里奇怪,问道:“咱们要去哪里?”乐茹慧甩起长发,发丝直钻入他的鼻子,惹他打个喷嚏,笑道:“咱们跟着便是,施伯伯总不会带错。”费仕风揉揉鼻子,手指在她脑后弹了一下,不再说话。
 
  到了这日午后,六骑奔入一片树林,林内树木越来越茂盛,这片林子树木长得矮小,树叶却多,不时打在众人脸上,费仕风见别人都把身子伏在马背上,乐茹慧也伏低身子,他不敢再伏在乐茹慧身上,只用一手挡住脸面,乐茹慧眯眼笑道:“这回倒像个正人君子。”费仕风做势欲伏,乐茹慧吓了一跳,急道:“你敢!”她虽然喜欢费仕风,也不喜他当众轻薄,让哥哥伯伯们笑话。费仕风只是吓她,从她后背拾起一枚树叶,递给她看,道:“怎么不敢?”乐茹慧“哼”了一声,却伏在马背上偷笑。
 
  众人越走越慢,耳边传入“哗哗”的水流声,施僵转头对乐鼎道:“教主,快到了。”乐鼎点头道:“即便找到她,要请她出山也有些难处。”说话间已走出林子,眼前是条宽约五丈的深涧,水流声便是从涧下传上,一株巨木架在涧上作桥,施僵纵马走上独木桥,乐鼎、卜世志、残风陆续跟过,轮到费仕风和乐茹慧二人,乐茹慧抖抖缰绳边走边问:“这回再掉下深涧,你还救我么?”费仕风在桥上望下,这涧虽比那道悬崖矮,也有十数丈高,涧下水流湍急得卷起层层水浪,砸出团团水花,气势惊人,他摸摸马鬃,道:“这回我要救马,多漂亮的千里马呀!”乐茹慧笑道:“你敢!”用劲一拍马背,那马嘶鸣一声,从桥上高高跃过,稳稳停在桥头。乐鼎翻身下马,道:“咱们不可滋扰前辈清静,下马走路罢。”众人把马系在旁边几棵树上,换乐鼎走在最前,费仕风和乐茹慧还是跟在最后。走了一会,眼前不再见一株树木,扑面而来的是片翠绿的草地,草地正中有座花房,房子外墙、屋顶全用各种颜色的花朵罩住,众人走在柔软的草地上,旁边不时有白兔扑过,乐茹慧叹道:“真美啊!”
 
  等他们走到近处,乐鼎在门外用内劲把声音送到房里:“蝶仙前辈,打绕了。”那座花房忽然动了起来,数不清的蝴蝶从房子四周飞起,绕在众人身边翩翩起舞,花房也变成普通茅草房,他们才知原来刚才把停在房子墙壁瓦面上的蝴蝶看成花朵。费仕风见眼前闪过各种颜色,又新奇又惊讶,伸出手臂想让蝴蝶停在手上,卜世志和乐茹慧一齐喊道:“那是乱梦蝶,别动!”那茅草房门“呀”地开了,门里有个老妇人拍着手掌道:“卜先生知道也便罢了,你这姑娘年纪轻轻,竟然也识得,血烟果然能人辈出。”乐鼎拱手作揖,笑道:“不敢,不敢。蝶仙前辈清静惯了,原不敢来打扰,但晚辈这件事若无蝶仙前辈帮手,晚辈是万难完成……”蝶仙道:“‘蝶仙’是我年轻时的称号,如今人也老了,还‘仙’甚么?叫我蝶婆婆罢。”乐茹慧笑道:“前辈当年一定貌美如蝶,在一片蝶舞缤纷中翩翩若仙,想想也醉了!”蝶仙从袖腕里摸出一支细短竹笛,轻轻吹出几个音符,那群乱梦蝶纷纷飞回,停在房子四周,茅草房又变回花房,笑道:“小姑娘嘴真甜,要学这召蝶之术么?”乐茹慧想不到蝶仙如此青睐,喜道:“要,我要!”卜世志虽然是她师父,在教内地位不如她,因此她也不用管拜过卜世志为师。蝶仙看了看她和费仕风,道:“如今还不到时候,时候一到,你自然会再来寻我。”话锋一转,对乐鼎道:“你来寻我,自然知道我的规矩,咱们甚么时候比试?”
 
  乐鼎知道欲找蝶仙帮手,需先和她赛上三局,三局若胜了两局,蝶仙才会答应,因道:“咱们文比,不动刀枪,前辈如果方便,现下便可开始。”蝶仙点点头道:“我这把老骨头几时都方便,那便开始罢,第一局谁来?比甚么?”残风从乐鼎身后走出,抱拳道:“便由在下和前辈比试轻功。”残风对自己的“雨中漫步”再有信心不过,上回和灵狐的“狐步纵”斗了个旗鼓相当,想当今世上除了灵狐,再难有其他人匹敌,因此挑了这个题目。蝶仙点点头,道:“好罢。”身子飘过来和他站在一处,残风见她一扫垂垂老妇的模样,心里暗暗吃惊,听她懒洋洋道:“开始罢,咱们瞧瞧谁先站到山涧对岸。”乐茹慧站在一旁,道:“我数三下你们便开始,一,二,三。”眼前一花,两人的身影都已不见。
 
  残风欺她年老,只使出八成功力,两眼只见无数色块闪过。他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以为已然把蝶仙远远甩在身后,心里有些得意,忽然听到身后咳嗽一声,转头见蝶仙正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大惊下回头聚起毕生功力狂奔,蓦的看到那几匹马就在眼前,等他经过马匹,手里射出几枚流星镖,割断系马缰绳,那些马少了羁绊,在道上随意走动吃草,残风此时已飞身在独木桥上,心想:“这局是我赢了。”等他快到对岸,蝶仙忽然从独木桥下蹿上,二人同时站在崖边,蝶仙笑道:“这局算是打和,你轻功不错。”原来蝶仙被那些马匹挡在路上时,用了“蝶凌云”的轻功,轻轻巧巧从马背上翻过,又凌空虚踏到独木桥边,那时残风已在桥上,独木桥容不得二人,蝶仙便跳下山涧,用脚吸在桥底过桥,她这般过桥比残风不知难了多少,残风心里明白实际上是他输了,黑脸憋得通红,再也不敢小瞧这位老妇人。
 
  二人回到屋前,众人正在等他们,乐茹慧问道:“谁赢了?”残风不说话,蝶仙道:“第一局打平,再比甚么?”乐鼎赞道:“前辈连轻功也如此厉害,佩服!”蝶仙道:“蝴蝶若飞不起来,便只能死在花丛中了。”见卜世志站出来,笑道:“第二局跟我比毒么?”卜世志点点头,道:“我新近配制出几种毒药,有请蝶仙指教。”他年纪和蝶仙差不多大,便直呼其号。蝶仙道:“好,你拿出来我瞧瞧。”卜世志从怀里摸出三瓶药水,递给蝶仙,蝶仙看也不看,打开来全喝下肚子,卜世志大惊,这三瓶药水每瓶都是世间奇毒,他自己都未研究通透,蝶仙把三瓶药水混合喝下,毒性不知会如何转变,连他也配不出解药!若是毒死蝶仙,怎么向教主交待,额前不由渗出细汗来。蝶仙脸色果然变了三变,声音也变得微弱:“果然好毒。”她吹了几声口哨,从空中飞来几只硕大的白色蝴蝶,那几只白蝶围她飞了几圈,跳起舞来,空中开始聚来无数白色小蝶,密密麻麻停了她一身,把她堆得像雪人一般。费仕风几人都瞧得心惊,只乐鼎面不改色看空中白蝶飞舞。
 
  停在蝶仙身上的白蝶身上慢慢变了颜色,有些变红,有些变绿,有些变蓝,到后来各种颜色越变越多,直把众人眼睛瞧得也花了。又过一刻,这些彩蝶身上颜色慢慢褪去,回复白色模样,蝶仙伸个懒腰,白蝶层层飞去,在空中犹如雪花乱飘,乐茹慧看得心醉,过去扶住蝶仙,见她已恢复了精神,喜道:“蝶婆婆,我要学。”蝶仙道:“他日我自会教你。”乐茹慧不知她为甚么要等到日后才教。
 
  乐鼎心里佩服,道:“我们又输一局。”蝶仙道:“即使你赢了第三局,咱们还是打平,这第三局还用比么?”乐鼎道:“既然来了,自然要比完,第三局便由晚辈献丑。”他从背上取下残风背的那只黑色长包裹,道:“第三局咱们比猜谜,我这有个包袱,里面装了一样物事,前辈也准备一个包袱,也藏样物事,咱们不许触碰包袱,互相猜对方包袱里藏的是甚么,猜对便算赢。”蝶仙道:“小孩子的游戏,也让我玩。”转身回屋去了,过一会也拿个黑色包裹出来,道:“你猜罢。”众人都看乐鼎怎么猜,乐鼎想了想,道:“前辈果然宅心仁厚,舍不得杀它,只不过把它迷晕,是只白兔。”蝶仙惊讶地看着乐鼎,奇道:“你如何知晓?”乐鼎摸摸鼻子,笑道:“我从小便怕兔子的味道,活兔死兔一闻便知,现下轮到前辈来猜。”把手中包袱举到蝶仙眼前,蝶仙摇摇头,道:“我不知,这局你赢,三局两方各胜一半,你们走罢。”乐鼎道:“前辈先看看包袱里的物事,再赶我们走不迟。”说完解开包袱,费仕风见原来是那柄月剑,心想:“这让婆婆如何猜来?”
 
  蝶仙脸上忽然变了神情,问道:“你从哪里得来?”乐鼎道:“我知道前辈喜欢,特意找来送给前辈。不错,咱们双方各赢一半,我若加上这柄月剑,算是我们多赢一点点罢?”蝶仙喜道:“这柄剑我找了十几年,想不到被你先找到了,你要把它给我?”乐鼎道:“嗯!”蝶仙把月剑放在脸上轻轻摩娑,眼里闪出几朵泪花,道:“好罢,你要我做甚么?”
 
  黎山寨地处瓦当东面数十里,是狼族部落世代聚居的地方,狼族族民大多与世无争,只因他们生得魁梧健壮,往往比中原百姓高出大半截,生性憨厚里带些愚笨,有些中原百姓便瞧不起他们;有些狼族族民喜欢生吞活咽肉食,另一些中原百姓便惧怕他们;还有些人牢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世代相传的祖训,处处防备他们。因为这三样原因,双方平日便不相往来,只在赶集之日,瓦当附近百姓贪图他们物事耐用便宜,才来和他们交易。
 
  费仕风一行人到黎山寨已是三日后的事,他们这群人里有老有少,样貌又都长得斯文,狼族族长把他们当成寻常过客,让了一间屋子给他们暂居。族里有些小孩好奇,围在屋子周围瞧他们,乐茹慧出屋分发中原带来的小物事,和他们打打闹闹,不一时便混得厮熟。费仕风见往来族民衣饰和王风一模一样,便是相貌也似乎和王风差不多,不禁觉得好笑。
 
  黎山寨的屋子全由竹子搭成,看似不稳其实牢固,他们屋里有三个房间,乐鼎和费仕风住一房,乐茹慧和蝶婆婆住一房,三亲侯另住一房。乐茹慧在路上早和蝶婆婆亲如祖孙,只是每问起月剑之事,蝶婆婆便脸有悲凄不再多话,越到黎山寨她话越少,常在想甚么心事,乐茹慧便乖乖伴她左右,倒把费仕风冷落了。
 
  这日午后,众人都回房歇息。乐茹慧房内,蝶婆婆望着窗外来去的狼族族民,叹道:“几十年过去,这里早已物是人非,我当年也住过这间房,再来时已老到连族长也认不出……”她眼睛又痴痴遥望远方,心里想:“当初他不就是从那里来看我么?那火把甚么都烧了,如今那里已杂草遍生罢?”怔怔掉下老泪来。乐茹慧以为她心伤年华老去,在一旁慰道:“婆婆一点不老,等我像婆婆这般岁数,只要有婆婆一半美貌便好了。”蝶婆婆擦去泪水,笑道:“你若喜欢一人,一定要牢牢抓住他,说甚么也不能让他离开身边,等他走得长了,你虽然忘不掉他,他却早把你忘了。”乐茹慧心里想到将来某日,费仕风离她远去,她站在一边唤他名字,他却头也不回,鼻子一酸,道:“婆婆,我去看他。”话里已带了哭音。
 
  费仕风和乐鼎同屋,虽然他有些不自在,乐鼎对他倒是亲厚无比,俨然已把他当亲妹夫看待,乐鼎把那枚玉佩举在眼前,郑重道:“风弟,你既已把聘礼给我,可要好好待茹妹,我只有这一个妹妹,虽然从前和她聚得少些,真把她嫁出去,实在有些不舍啊!”费仕风听得有些感动,道:“我这一生只爱茹妹一人,自会好好待她,只怕她不要我。”乐茹慧忽然推门进来,羞道:“谁不要你啦,只要你乖乖听话……”她在门口恰好听他说得痴情,心想:“风哥对我多好,是我想得远了。”已忘了刚陪蝶婆婆伤心。
 
  三亲侯这边,虽然都是亲侯,彼此间却不亲厚,三人一回房便各忙各活。神水侯配他的毒药毒丸,快意侯把一柄弯刀磨来磨去,残风则在床上地上如风跳跃不停,满屋都是他的身影,其他二人司空见惯,也不理他,只神水侯偶尔说:“风大了,慢点。”
 
  这日正好是七月十五,天未黑一轮明月已高挂空中,众人在厅里吃过饭,乐茹慧站在门口,仰望满月道:“这里的月儿也比中原大些圆些。”蝶婆婆已从房里出来,背上包袱里的月剑抖个不停,乐茹慧瞧这异像,奇道:“婆婆,月剑怎么了?”蝶婆婆道:“时辰快到了,咱们走罢。”带着一干人往黎山寨北面走去,路上遇到族长,乐鼎只说去附近山上赏月。黎山寨北面最高峰叫英纳山,蝶婆婆带他们去的正是这座高山,众人都是武学高手,走山路如履平地,只费仕风不知怎么觉得气力不比从前,走在最后,乐茹慧跟在一旁,不住笑他:“风哥,是不是这几日把你喂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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