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盘雪谷这些天稍暖些,雪山上融下的雪水让山庄更显波光亭影、水碧雪色,一行四人,除了阿强,都是脚步匆匆谁也没心思赏这美景。四人未到大厅,东方胜和卜世仁先迎了出来,卜世仁从阿萝手上接过竹筒,拍拍费仕风肩膀笑道:“想不到这般快能寻到星月草,孙小姐的眼睛不用担心啦。”从怀里摸出一根绿花萱草,道:“刚巧有绿花萱草中和药性。”说完睨眼看东方胜,东方胜抱拳连连作揖,卜世仁才拿着竹筒走入偏房,那里架起药炉,早被改成他的药房。
东方胜牵了费仕风的手进入厅内,不等他开口便道:“你可别说甚么要谢我的话,怎么说你也是我结义大哥。”忽然凑到费仕风耳边,小声问:“孙小姐是我嫂子么?”费仕风连耳根也红了,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你别乱说!”东方胜像是听不到他在说甚么,眼神变得有些发痴,梦呓般道:“你倒好,她便在这间房里,你要找她便找她,我要寻她,却不知要到哪里?”费仕风问道:“你说谁?”东方胜摇摇头道:“我也不知她是谁……”他忽然不想再说这些事,拉着费仕风在厅里的椅子上坐下,道:“没甚么,你要看看孙小姐么?”费仕风“嗯”了一声,问道:“她在哪间房?”旁边有人小声道:“小姐……小姐正熟睡,等她醒了再去看她。”费仕风转头看那人,竟是小柔,不知甚么时候站在他身旁。小柔把两杯茶放在几上,看也不看费仕风,拿着盘子退了下去,费仕风想喊她,却开不了口。阿强见费仕风不喝水,也不敢拿茶杯,乖乖坐在他身旁,看大厅里的摆设。
阿萝小青原来在药房帮手,这时药房只需有人扇火,阿萝留下小青,出来招呼费仕风,见费仕风和东方胜二人各怀心事呆坐,咳嗽一声,对费仕风道:“费公子不必担心,卜大夫已经在熬药,晚间便能敷上,卜大夫说过,小姐不碍事。”费仕风心情烦乱,“嗯”了一声,阿萝以为他对孙君岚心怀愧疚,坐在费仕风一旁,劝慰道:“费公子,小姐说过,她受伤一点不怪你。”费仕风对孙君岚有许多说不清的感情,这其中以“疚”为甚,听她这么说,心里更觉得难受,又“嗯”一声,他想暂时把这些事忘掉,问阿萝:“有酒么?”阿萝道:“有,我去拿。”转身时轻轻叹了口气,自语道:“借酒浇愁么?”不一时阿萝拿了一壶酒两个酒杯几碟下酒菜来,把酒菜放好后道:“你们慢慢喝,我去看小姐。”
东方胜接过酒壶酒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道:“我陪你喝。”再给两个酒杯斟满酒,两人干了一杯,东方胜看着阿强在夹菜吃,笑道:“人若是长不大多好,甚么烦恼也没有,有吃便吃,有睡便睡……”费仕风苦笑一声道:“我比你早生两日,岂不更惨?我见有些老前辈乐乐呵呵,过得很开心呢。”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喝酒,东方胜本来酒量就浅,怀着心事喝酒更容易醉,这时已有些醉意,眯着眼睛道:“我知道你担心孙小姐,我有件事本来先不和你说,可我忍不住,再不说只能把自己闷死,呵呵……”又吞了一杯酒,把酒杯举在眼前来回摇摆,隔了许久都不开口,费仕风知道他自己会说,也不发问。
东方胜终于开口道:“你还记得午桥庄的女飞贼么?”费仕风想起那夜发生的事,笑道:“记得,那位女飞贼以物易物也算特别,我还记得她叫玛……甚么?”东方胜道:“玛雅……”从怀里摸出一双崭新的布鞋,递给费仕风,道:“你瞧,做的好看么?”费仕风不知他怎么忽然拿出一双布鞋,接过看完递回东方胜,随口道:“好看。”东方胜把布鞋小心收入怀里,道:“那夜他来盗取卜大夫的老参,我追到窗外,拾到她落下的一枚玉佩,我便先替她收着,想甚么时候遇见再还她。第二日咱们分别,我带了卜大夫去刀剑村,夜里在山间露宿,卜大夫先睡,我拿玉佩在手里把玩,忽然有人射了一枚竹箭过来,箭上绑了一张字条,说夜里丑时来偷玉佩,落款便是玛雅,呵呵,这玉佩是她的,她还要来偷……”
“那天夜里我把玉佩放在篝火旁显眼的位置,自去睡觉不再管她,第二日醒来时,玉佩果然不见踪影,我想玉佩本来是她的,现下物归原主也好,便和卜大夫继续赶路。到了午后,又一枚竹箭从我身后射来,射在前面一棵树上,我知道是她,过去拔箭时瞧见树上挂了一双布鞋……便是我方才给你看的那双……我忽然想到,她拿人家一样物事,要用另一样物事交换,这双布鞋是她跟我换玉佩的,我再看自己双脚,鞋子早已走烂,她竟然也注意到了,她给我的布鞋刚合脚,我却舍不得穿,把新鞋藏在怀里,穿自己的烂鞋继续走。”
“走了不久,她射来第三枚竹箭,留字问我为甚么不穿她的鞋,我若嫌弃丢掉便好,还藏着做甚么?呵呵,我怎么舍得?我也在她的字条上留字,说我怕穿坏她亲手做的鞋。接着是第四枚竹箭,她问我如何知晓鞋是她做的?我说我是猜的……我心里盼着她第五枚竹箭,后来一直没再收到,等我快入刀剑村时,在那个山洞里,第五枚竹箭终于射来,她问我是不是刀剑村的人?我也不知我还算不算刀剑村的人,不知要如何答她……这时洞口一声响,我追出去时见到她,这回她脸上不蒙黑巾,她看了我一眼,留下最后一枚竹箭便离去,竹箭说她最恨刀剑村的人……卜大夫来催我入刀剑村,我忽然不想进了,我一定要找到她问个明白,我让卜大夫自己进刀剑村,他非要我一起进不可,我便跟他要一个月时间,条件是这月我每天给他一株绿花萱草,呵呵。”东方胜说到这里,脸一红道:“她可真美啊!”又把一杯酒饮尽。
两人喝起闷酒来,菜也不吃,把一壶酒倒了个干净,东方胜摇摇酒壶,醉眼惺忪道:“酒没了。”见阿萝回来,举着酒壶道:“姐姐,再来一壶。”阿萝收起酒壶,道:“别喝啦!小姐醒了,费公子,你随我来。”领着费仕风往后院去,让东方胜和阿强二人留在厅里。
费仕风前次来只在厅旁客房过宿,这次不知多走了多远,才又惊叹于银翼山庄地广景美,二人走在一条幽静的鹅卵小路上,两旁灌木都挂了霜雪,再配上灌木丛里的红花,好比那“凝丹为顶雪为衣”的诗情画意,只不过原诗里写的是丹顶白翅的仙鹤而已。二人穿过一道门上挂了“凌波”匾额的圆形拱门,眼前豁然开朗,门后是个建在水上的大园子,园子四个方位各有一个小轩,四条木廊把小轩连在一起,廊上加了竹顶,便是雨天雪天也能在园里赏雨赏雪,园子水里稀落种些雪莲,白花黄蕊绿叶铺在水面上,数不清的在花叶间游动的雪鱼,便是费仕风当初在石室里聊作三餐的美食。二人踩在木廊上,费仕风闻着空气里湿润幽香的味道,水里升起的雾气,让他把雪莲也看成是踏水的凌波仙子。
经过三个小轩,费仕风见到另一道拱门,门上挂着“晚翠”,踏入拱门果然满眼的翠绿欲滴,左右两片竹林把这个园子遮得有些幽暗,又幽暗得恰到好处,天上射入的光亮照在前不远一座楼阁上,一边幽暗一边光亮,把楼阁衬托得愈加清爽明亮。风吹竹林的沙沙声,脚踩竹叶的嚓嚓声,让整个园子越发静谧。阿萝指着那座楼阁道:“小姐爱静的时候便住在这里。”那楼阁有两层,第一层并无房间,只在柱上刻了不知哪位名家的“静思楼”三个大字,一楼用四根大柱把二楼高高架在空中,有道楼梯从一楼盘旋而上,转入费仕风看不到的地方,想来那是二楼正门。阿萝领着费仕风走入那道楼梯,梯子转到楼阁背侧,费仕风才知道自己想错了,这楼阁前大半竟无蓬无顶露在天外,布置得跟一个小园也差不多,香花碧草,怪树奇木一应俱全,中间摆了张木桌,旁边五张藤椅,只有木桌藤椅之上才撑有遮阳避雨的大伞,站在楼阁上远远望去,一道雪瀑从苍茫的雪山融下,静中有动动中显静,费仕风在大雪山生活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的景致。
他愈逛银翼山庄愈是自惭形秽,好在孙君岚的房间就在楼阁后半边,阿萝不必再带他逛银翼山庄其他许多排场。阿萝在房间前敲了门,开门的是小柔,开完门便勾着头站在门边,费仕风来银翼山庄见她两次,两次都没看清她的脸,心里有些难受。阿萝已走入门内,大声道:“小姐,费公子来了。”门内传来孙君岚熟悉又欢喜的声音:“他……他来了……”孙君岚在阿萝面前倒显得有些拘谨,不敢多说甚么,费仕风走入门内,见屋内摆设不似他想象般奢华,跟普通人家一样。小柔低声道:“小姐,阿萝姐姐,我去找卜大夫来。”不等二人回答,已从外面关门离去,阿萝扶起孙君岚,道:“小柔真乖。”孙君岚点点头,话里有些伤心:“我一直当她是我的妹妹,她也当我是她姐姐,前次我对她发脾气,是我不好。”阿萝道:“小姐,我们都知道你对我们好,怎么会记仇呢?费公子来啦,咱们只顾自己说话可不好。”孙君岚脸上微红,费仕风一直不吭声,不知他在哪里,只能对着空气说:“你来啦。”费仕风见她眼上厚厚缠了一圈白纱,心里一酸,伸出手来又缩回去,把手心的汗水擦在衣襟上,让自己话里带些欢喜,道:“嗯,孙贤妹,我把星月草带回来了。”孙君岚听他叫得亲切,嘴角一弯带了笑意:“卜大夫说星月谷难寻,是么?”阿萝不等费仕风回答,道:“小姐,我去药房帮手,费公子,你多跟小姐说说话,卜大夫说这样对小姐眼睛也有些益处。”扶着孙君岚坐到桌旁,在桌上为费仕风倒一杯茶,让费仕风坐在孙君岚一旁,她怕二人忸怩,走时便不把门关上。
费仕风依着阿萝指点,在孙君岚一旁坐下,茶杯握在手中,也不喝茶,把瓦当山星月谷一路见闻说与她听,孙君岚静静听他说来,到最后叹道:“你总能去那些好玩的地方,甚么时候我也要去。”费仕风最后轻声念出星月谷崖壁刻的诗:“星萧云雾淡,月落鸟不飞,念此遥如梦,君从何处归?”孙君岚在心里痴痴地想:“写诗的也一定是位女子,她在谷底的心情跟我在庄里的心情不是一样么?只是她看得到云雾星月,我看不到而已……”出神想了一会,道:“星月念君?这位女子很痴情啊……”费仕风原本想说刻诗的笔迹像他娘亲,听她如此评价,又不好意思开口。他把一路见闻讲完,孙君岚意犹未尽,想到一件事,笑道:“那日你跟那位姑娘,嗯,挺美貌的一位妹妹,你说故事给她听……”费仕风不等她说完,急道:“我们只是路上碰见……”忽然想不明白为何这般焦急不安,忙把话头转开:“那日在窗外的人果真是你?”孙君岚微微把脸别过,不让他看到脸红的模样,道:“嗯,是我,我也是路上碰到你们,可没暗地里跟踪……”说完觉得自己描得愈黑,脸更红了。费仕风没听出来,只说:“那日我在后面追你,你怎么不理我?”孙君岚勾了头,那日费仕风发觉她在窗外,自己若是不跑,被他追到可多难堪?再说那时费仕风身旁已有一位女子,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也不想让他追到,这些自然不能说给他听,只说:“你惹我生气,还追我做甚么?”费仕风抬头看孙君岚的脸,因她瞧不见自己看她,反而敢多看她几眼,他这才发现孙君岚的美貌,细薄微嗔的红唇,小巧可爱的鼻子,嫩白无疵的瓜子脸,他还记得她两道含笑的娥眉和一双狡黠的眼睛,只不过娥眉和眼睛这时都掩在白纱下。
孙君岚见费仕风许久都不说话,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她虽然看不到,却能感觉得到费仕风的目光,忽然又说:“你……你在看我么?”费仕风吓得手里的茶杯跌到桌上,茶水溅了他一身,脸色比孙君岚方才红了不知多少倍,他用袖子把桌上茶水擦干,嗫嚅道:“没……没……你还生气么?”孙君岚笑道:“小时候我爹把我当男孩养,因此我也带些男子脾性,都这般久了,还生甚么气,咱们是好兄……好朋友么。”她原本想说“好兄弟”,觉得不喜欢,才改了口。两人静下来都不说话,隔了一会,孙君岚鼓起勇气,道:“其实……其实我……挺喜欢你看我……”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费仕风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以前觉得孙君岚喜欢他凭的仅是感觉,那时还有些怕,后来害怕的感觉渐渐淡去,不知不觉换成其他感情,此番听她自己说出口来,心里仿佛灌入一大碗蜜糖,有些说不出的欢喜,忍不住又把茶杯抓在手里,想跟她说些甚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孙君岚替他解了围,道:“你也说些小时候趣事给我听。”费仕风找了台阶,脑子里把自己记事起做过的事转了一遍,开口道:“我从小住的大雪山,中原一直往北走,过一条大河,再翻几座高山才到,那里叫涂山镇,镇里除了我和我娘,住的都不是中原人。镇里的长老是个白胡子老公公,生气时胡子会一抖一抖,有些小孩为看他胡子抖动,常常故意惹他生气。还有个祭司,喜欢装神弄鬼,他长得凶狠,我们都不敢接近他,再一个便是‘黑心狗’……”孙君岚听到这里,嗤得笑道:“这个人我听过,活该他摸到狗粪。”费仕风也笑道:“他很笨,后来又被宝儿骗了一次,这次他把狗粪吃到嘴里呢!”孙君岚边笑边道:“快说!快说!”费仕风续道:“那次他被一群孩子骗去摸狗粪,虽然恼怒万分,也不敢宣扬出去,那可是丢脸面的事,这事便慢慢过去。‘黑心狗’也知道自己人坏,怕死后入了地狱,因此每月都到长老那里沐浴祷告,讨些灵丹妙药延长寿命,长老虽然憎他,但佛门广开,佛缘广结,也不能拒他于门外,每月照例迎他祷告,再送他一些庙里炼的丹药打发他走,那次又是十五,‘黑心狗’去庙里的日子,宝儿和他一个伙伴阿毛预先藏在庙里,等他祷告完毕去领丹药的时候,故意在隔壁大声说话,宝儿说:‘那个臭长老自己偷偷藏了丹药,要去升仙入佛,咱们去偷他丹药吃,咱们也做神仙。’阿毛道:‘你可知他藏在何处?’宝儿道:‘昨日我来庙里玩耍,被我偷看到,咱们走!’二人故意等‘黑心狗’跟来,才慢吞吞走到庙里一间佛堂,从佛像背后摸出一个坛子出来,他们一人从坛里摸出一颗黑色药丸,阿毛道:‘可真臭,是这药丸么?’宝儿道:‘我昨日瞧得仔细,想来仙丸便是这股味道,你不吃,我可吃了。’把药丸放到嘴里,嚼嚼吞下,等阿毛也吞了药丸,宝儿道:‘咱们不可贪心,明日再来。’藏好坛子,和阿毛一起离去。第二日宝儿再去佛堂时,佛像后的坛子已经不见,定是‘黑心狗’贪心,把整坛药丸抱走。这事是宝儿告诉我们,他说坛里只有两枚药丸是面团做成,做了记号的,其余都是狗粪做的,不知‘黑心狗’有没全吃入肚子,呵呵……”孙君岚趴在桌上笑饱,才喘气道:“第一次为钱财,第二次为升仙,他不学乖,真是活该!其实,做人只要开开心心活几十年,便够了!”
费仕风见她脸上露出痴痴的神情来,心里一动,道:“我娘也像你这般说,只是我从没见她真正开心过,只在每年我过生日时,我娘看我吃完寿面,才露出笑脸,说我越来越像我爹。那时,我只盼自己快快长大,便能从铜镜里看清我爹的模样。”孙君岚问道:“你娘长甚么样?我娘过世得早,我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费仕风闭起眼睛,脑海里清晰浮现起娘亲容貌,好似还轻声唤他:“风儿!”鼻子一酸,在中原每过一天,他便多想念娘亲一分,他想替师父报完仇,便立即回雪山,一辈子再也不来中原,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怅怅的感觉,又看了一眼孙君岚,孙君岚正好开口道:“你甚么时候带我去看你娘,好么?你来过我家两次,我还没去过你家呢!”费仕风道:“你……你真的要来?”孙君岚道:“我想见见你娘,从她身上找些娘亲的影子。”她说完便后悔了,这般说话像是把自己许配给他,要认他娘作婆婆,咳嗽两声掩过,脸却又红了。费仕风听她说得神伤,心里怜她母亲早故,没往歪处想,道:“好,我带你去。”孙君岚忽然想到卜世仁就在她家,费仕风也不用带阿强去刀剑村医病,问道:“你带你师弟去雪山么?”她对费仕风不让她去刀剑村的事还耿耿于怀,没来由地吃起阿强的醋,费仕风道:“我想带他去,不过他若不愿,我也不勉强他。”孙君岚心想:“这次是带我,不带阿强去他家,总算他对我好些。”笑道:“我也说些小时候的事给你听。”费仕风道:“好呀!”
“那时我娘刚过世,我爹怕睹物伤情,把房子田地卖了,要带我玩遍天下名川解愁。我们赏过洞庭湖和岳阳楼,我爹租条小船,带我到君山岛上,岛上有座石墓,墓两边有副对联,写:‘君妃二魄芳千古,山竹诸斑泪一人。’我爹问旁人这是谁的坟墓,别人告诉他,舜帝南巡时在苍梧驾崩,他的两个爱妃娥皇和女英来洞府山寻夫,二妃听闻噩耗悲恸死于君山,葬在此地,我爹摸着娥皇和女英哭出的斑竹出神,把我忘在一旁。我见我爹不理我,回到舟上玩岳阳城里买的小物事,后来竟自睡着。小舟缠得不牢,沿着湖岸一路漂漂荡荡,等我醒来,两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正在看我,我也不怕他们,开口便唤他们爷爷奶奶,他们欢喜地把我从舟里抱出,奶奶拿许多小鱼干给我吃,吃饱了爷爷带我去钓鱼,奶奶坐在一旁跟我说话,爷爷老骂她把鱼赶跑。我娘过世后,我从没那般开心过,也不管爹爹到处寻我,嘻嘻,后来我真认他们作干爷爷干奶奶,你在洛水边也见过他们,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费仕风想到洞庭二老临走时说他“负心薄情”,叹了口气,道:“他们不会有事。”孙君岚眼睛受伤后,耳力反而灵敏,问道:“你干嘛叹气?”费仕风不想隐瞒,老老实实告诉她:“你爷爷奶奶说我‘负心薄情’,我以前老惹你生气么?”孙君岚脸一红,摇摇头道:“有时是我自己任性,不怪你,只要你以后别赶我走……”打了个哈欠,费仕风见她困倦,道:“你累了么?我不吵你。”起身要走,孙君岚急得伸出手来,碰到他的手臂,又缩回手来,道:“我不累,你再和我说说话。”费仕风正要坐回,阿萝带着卜世仁从门外走来,见二人一个站一个坐,不知要做甚么,因笑道:“费公子,卜大夫来给小姐上药,你也帮帮手。”费仕风从阿萝手里接过一个木碗,碗里的药膏如豆腐一般白嫩,白里又点缀些绿点,若不是散出浓浓药香,别人还还道是碗“小葱拌豆腐”,药膏在碗里散一会热气,慢慢凝固起来,白色转绿色,绿色转白色,变成“花生绿豆糕”。
卜世仁喝道:“正是时候!”手法迅疾拆下孙君岚眼上纱布,费仕风见她眼上已有些绿色药膏,阿萝在一旁解释道:“那药膏清凉止痛,能暂缓小姐眼里毒素渗入。”卜世仁用一块湿毛巾擦净孙君岚眼皮四周,用竹枝蘸了碗里药膏,均匀涂在她眼皮周围,涂完后让她睁眼再合上,药膏便能进入眼睛,孙君岚微微皱了皱眉,卜世仁道:“药膏刚入眼,是有些刺激难受,过一会便好了。”替她缠上另一条干净白纱。阿萝扶她到床上休息,卜世仁在香炉里点上一枝绿花萱草,费仕风闻着炉里散发出来的香气,也有些飘飘欲仙,卜世仁道:“要关上屋门让她歇息,三日后便能拆开纱布。”先出门离去,阿萝替孙君岚盖好被子,费仕风随她一起走到门外,听孙君岚大声说:“别忘了要带我去哪里。”费仕风道:“你好好歇息,我记得。”孙君岚听到屋门轻轻扣上,只想快快睡着,三天时间一晃便过。
这两日孙君岚一直昏昏沉睡,白天,有时是阿萝,有时是小青,带费仕风几人游玩银翼山庄消磨时光,夜里,等阿强睡后,费仕风和东方胜二人便在前院“兰雪”亭里喝酒,有时候卜世仁也来,受不住东方胜不停说他的“仇人”玛雅,喝几杯酒便甩袖离去,走时自然不忘收他一枚绿花萱草。这天晚上,东方胜送走卜世仁,数数怀里绿花萱草,笑道:“剩不多啦!”眉间隐有忧愁之色,费仕风在夜里虽没瞧清,听他语带郁郁,问道:“你怕没了绿花萱草,跑了卜大夫么?”东方胜道:“倒不是为这个,你知道刀剑村里的人除了祖宗遗训,还有甚么能让他们留在村里么?”费仕风道:“我只去过一次,如何知晓?”东方胜从怀里摸出一株绿花萱草,闻了闻,闭上眼睛,道:“因为我们离不开它……”费仕风从他手里接过绿花萱草,也学他闻了闻,又升起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东方胜收过绿花萱草,道:“你别多闻。刀剑村前几代村民,许多人和我一样,苦于村里生活沉闷,从村里逃出。后来,有人从村后山发现这种萱草,每到心情苦闷时点上一株,立时便能忘记种种烦愁,孤单、抑郁、烦闷全都忘记,刀剑村也因为这些绿花萱草安定下来。其实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到后来,村民们再也离不开绿花萱草,有些逃出村的,也因为绿花萱草用尽,宁愿忍受酷刑回来。村后山的绿花萱草采也采不尽,刀剑村也一代一代传下来,可那些村民成甚么样了?绿花萱草虽然不伤他们身躯,却把他们的精神意志磨砺干净,到现在,他们自己也分不清是守祖宗遗训,还是离不开绿花萱草。我偏看不惯他们每天守着绿花萱草,想也不想村外的生活,因此逃出来。走时我差点把那片萱草地烧了,又怕婉儿没了萱草活不下才忍住。再过几日,我身上萱草用尽时,再找不到她,也不知该怎么办……”
费仕风听他说完,心里翻涌不停,想不到他平日懒散惰怠,用情竟如此之深。他暗暗拿自己和东方胜比较,才知自己比他幸运了许多,孙君岚对他痴心一片,任谁也瞧得出来,自己以前不领情,多半是因为小柔,他仔仔细细想了一遍,自己真的喜欢小柔么?小柔是他到中原后见到第一位年龄相仿的女孩,那时船上有阿萝、小青、小柔三人,都是漂亮美貌的年轻女子,自己怎么独独喜欢小柔?是了!小柔那时穿了白衫,眉宇间的神色便和娘亲一样,自己在途中劳苦,心里想着娘,看见小柔,自然而然生起一股亲切之情,想来想去,自己对小柔的感情便如妹妹一般。再想到孙君岚,费仕风脸上露出微笑,他想她女伴男装,想她一路追随,想她洛水苦等,想她生气离去,想她舍身相救,他把一切都想明白了,久久藏在心里的大包袱忽然不见,他欢喜地站起身来,揉搓双手在亭里走来走去,对东方胜道:“我去去便来。”东方胜不知他怎么忽然欢喜起来,摆手道:“去罢去罢,我自己喝酒。”
费仕风只想到孙君岚门外,和她说话,也不管现下甚么时辰。他一路来到“凌波”水园,忽然看到园里有个白色人影,正靠在木廊围栏上往水里撒鱼食,园里挂了许多明灯,费仕风瞧得仔细,是小柔。他已两日未见小柔,此时见到,因他心里的包袱已放下,言语里也再不拘谨,喊道:“小柔,喂鱼么?”小柔一见是他,惊得手里鱼食全撒在木廊上,低了头便想离去,费仕风喊道:“小柔,你别怕,我有话和你说。”小柔以为他要说那些胡话,更惊,颤声道:“你别说,我不听,我去找小姐!”费仕风见她真要走,只好把话说出来:“小柔,我只当你是我妹妹,你别怕我。”小柔转过头,看了费仕风一眼,问道:“你说甚么?”费仕风只想把话全说出来:“以前,我……我以为自己喜……欢你,其实我心里只当你是我妹妹,我的亲妹妹,你和我娘长得很像,我才……”小柔吁了口气,神情间却又多了几分落寞,不过已不怕他了,走过来道:“你只是把我当妹妹?”费仕风点点头道:“嗯,我有王兄和东方贤弟两位结义兄弟,你便是我结义妹妹,好么?”小柔站在他面前,笑道:“好!你当我哥哥我也欢喜。”费仕风见她笑得也像娘亲,忽然在她眉间吻了一下,小柔已当他是哥哥,感到眉间一热,正要唤声“哥哥”,背后忽然传来孙君岚的有气无力的声音:“你们……”
费仕风和小柔俱是一惊,知道孙君岚误会了他们,费仕风欲待解释,却有些语无伦次,结结巴巴道:“我……我们……孙贤妹……你的眼睛好了?”孙君岚扶着木廊栏杆,摇摇欲倒,哭道:“这两日我只盼眼睛快些好,我等不了三日便拆开纱布,我想第一个告诉你……为甚么我眼睛好了……便看到你们在我房前做……做这等不知羞耻的事?你们为甚么不躲远些?你们见我眼睛好了很吃惊么?眼睛好了有甚么用?还不如瞎了……”她愈说愈气,伸出两个指头要戳瞎自己眼睛,费仕风大惊,运起内力弹指射在她手臂上,虽然保住她眼睛,反因力道过大震得孙君岚一个趔趄,孙君岚抚着手臂,怒极反笑道:“哈哈,我撞破你们好事,要杀我灭口么?”费仕风听她越说越严重,又见她满面泪水,急得也掉下泪来,口里喃喃:“不是……不是……”孙君岚哈哈怪笑中转身跑去,费仕风呆了一呆,边喊:“孙贤妹!”边追她。小柔不知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哇”一声哭出来,抱住双膝坐倒在地。
费仕风追入“晚翠”园时看到孙君岚正从围墙上跃出,情急下双腿发劲,也高高跃了出去,这一跃足足高出围墙一丈有余,他从墙上重重摔下,头皮也在石块上磕破。他抬头见一条稀疏薄浅的鞋印通向山上,知道孙君岚运起轻功躲他。他顺着鞋印继续追去,直翻过一座山,鞋印没了还是不见孙君岚影踪,想到自己两次都追她不上,心里又痛又悔。
他步履沉重,双脚深深踏入雪里,胡乱走了一会,忽然看到前面有个女子站在雪地中央,喜得大叫:“孙贤妹!你听我说!”飞奔过去,他怕她再跑,慌乱得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到得近处才瞧清是另一人,失望道:“乐小姐,怎么是你?”乐茹慧双目有些失神,问道:“你找孙大小姐么?”费仕风以为她看到,喜道:“你见到她了?她往哪里去?”伸头到她身后乱找,乐茹慧见他悲伤欢喜全因孙君岚一人,轻声叹道:“我哥说的不错。”在费仕风眼前扬起一块手帕,费仕风只见一块淡粉帕子在眼前飘啊飘,双目一沉,卧倒在地。
待费仕风醒来,见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手脚都被人用白纱布条牢牢绑住,额上撞破处也被白纱巾包好,他运起内劲,身上内力竟无影无踪。他内力得来不费功夫,去时也不心疼,挣扎一番后停下来看四周摆设,这时还是夜里,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房里有几个木架,架上摆满瓷瓶,因烛火跳动不停,满屋的影子也跟着跳动,四周静悄悄得有些诡异。费仕风看了一会才发现这屋子不大,四周墙壁全是石头垒成,他再看一眼,心里忽然有些发怵,这屋子竟然连门窗也没有!正当他以为被人活埋在一个石幕里时,一面墙壁忽然打开来,原来是扇转门,乐茹慧随那道门转入,门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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