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风云录 卷一 九鼎之谜 第十一章 月剑歌暖

　

　　费仕风一掉到水里便呛了几口水，水中一片黝蓝，他闭住气，见阿强也憋得脸色通红，他徒劳无功地挥舞一手，双腿乱蹬，身子却只是越来越往水底沉去，周围也越来越安静，费仕风索性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名女子，费仕风心里想：“怎么是她？”忽然他后背一紧，似被甚么咬住，费仕风一惊，难道是食人鱼？可别未被溺死先裹了鱼腹！他转头去看，竟是个人，模模糊糊看不清模样，费仕风喜道：“是谁？”却“咕噜”吞了一口水，声音也发不出来。那人咬着费仕风领子，一直朝一个方向拖着他游动，费仕风以为自己和阿强加起来身体沉重，才使他游得极慢，心里愈发感激他。费仕风因有人救他，生起一股希望，体内真气流动下也不觉得气闷，阿强嘴里冒着气泡已晕死过去，费仕风怕河水被他吸入鼻子，紧紧捏住阿强鼻子，默念：“阿强，快到岸了！”
　
　　就在费仕风再也支持不住的时候，身子忽然窜出水面，一下子吸入新鲜的空气，他剧烈地咳嗽几声，把阿强放在岸上，自己也趴在地上喘气。等他恢复精神，转头看那人，那人背对着他，正在大口呼吸，费仕风再细看时，竟看到那人没有手臂，耷拉着两条长长的袖子。等他转过身子，对费仕风笑道：“你没事罢！”费仕风呆了一呆，惊喊道：“是你！”那人身上湿淋淋的有些狼狈，费仕风见过他两次，不是王明是谁？王明第一次遇见他便打他一掌，第二次遇见更是把他掳到崖下，甚至要吃他，这次遇见，虽然脸色比起前两次柔和些，费仕风还是怕他，退到阿强身边。
　
　　王明道：“前次是我对不住你，这回救你一命，哦，是两命，咱们两清了。”他第一次打费仕风时神智不清，因此记不得。费仕风见他语气缓和，还是怕他再突然发作，隔得远远道：“嗯，多谢你。”王明也不以为意，听到身后脚步声，转身道：“老猴子，你来啦！”远处走来的却是快意侯施僵，王明“嘿嘿”冷笑道：“你们血烟真要赶尽杀绝啊。”施僵面无表情，道：“教主有令，水里有人上岸，格杀勿论！”把一柄弯刀抽出，道：“出招！”王明笑道：“不知失了手臂还剩几成功力。”话未说完，已如鬼魅般消失在施僵眼前，施僵忽然举刀封向身后，“当”一声王明的牙齿已然紧紧咬住弯刀刃，施僵哼道：“你就只能靠牙齿么？”王明不放嘴，一脚站住，一脚连踢，脚法变幻，也不管甚么明招阴招，从各个不同角度踢向施僵下身，施僵运了两次劲都无法拔回弯刀，暗想：“他功力如此深厚！”只好用刀鞘来挡王明腿招。
　
　　王明想不到自己招式全数被他挡下，踢了一个虚招，前空翻欲跳到施僵肩上，施僵终于把弯刀抽回，对着空中点出七招，正是“泼墨青松”，费仕风见过这个招式，那时他还看不明白，后来学了《无为心经》，对那些穴道经脉再熟悉不过，喊道：“他要刺你璇玑、神阙、石门……”要待讲出七个穴位，只是施僵刀招太快，根本赶不及。王明空中“哈哈”一笑，看准弯刀去势，一只脚踩在刀尖上，滴溜溜转了三圈，顺势一脚踢向施僵脸面，施僵向后跃了丈许，想不到王明出此奇招，不敢再轻视他没有手臂，也不敢再用费仕风见过的招式，用起快意刀法其中一招“暗香疏影”，王明眼前满是刀光刀影，“刷”得一截袖子被他削下，袖口齐平，弯刀锋利由此可见一斑。
　
　　王明向后翻了两翻，施僵个子高，刀招都发在王明上半身，王明忽然躺倒在地，从刀影下滚过，施僵“下海擒蛟”收刀下剁，刀尖插在地面上，他转动刀柄，弯刀在地面上旋转，把地上泥沙也卷动得四下激射。王明勾住施僵一腿，借劲游到施僵身后，施僵忙回身驾刀，一只毛茸茸的东西从眼前窜过挡住他视线，施僵一惊，再看时，一个老乞丐已然把右掌放在他心口之上。施僵把弯刀插回刀鞘，竟然咧嘴笑道：“想不到神域左右护法以二胜一，其中一个还用偷袭卑招。”那老乞丐便是任佐佑，也笑道：“管那些做甚么？你是不是败了？你是不是要我饶你一命？”施僵怒道：“别想！要杀便杀！”任佐佑放开手笑道：“便杀了你也不服，咱们再来过。”施僵不再理他，默默离去。任佐佑拍拍手，笑着对费仕风道：“小子，又见面啦！”王明不知从甚么地方跳过来，骂道：“老猴子，怎么才来，一来便坏我好事，好久没打得这般痛快呢！”任佐佑反骂道：“臭东西，我一接到你的飞鸽传书便巴巴跑来，你上次打我一掌，命也几乎没了，你还敢对我大声说话么？”任佐佑仔细瞧了瞧王明，又骂道：“臭东西，你一对臭手臂也给人卸了去么？不过精神倒健旺，臭病好了么？”王明道：“这些事以后再告诉你，咱们先离开这里。”任佐佑还罗罗嗦嗦道：“干嘛要先离开？难道你怕血烟那些狗腿子不成？”王明不再理他，走到费仕风身边，用脚尖在阿强身上几处穴道揉搓几下，阿强吐了几口水便醒过来，费仕风喜道：“多谢前辈！”王明道：“你再说谢谢我便吃了你！”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忽然又笑道：“不过我内伤痊愈，不随便咬人啦！你跟我来，我把一些事情告诉你。”自己先走在前面。任佐佑指着水面上挣扎的一群人道：“那些人怎办？要变水鬼啦！”王明怒道：“你几时变得这般好心？你会游水么？自己去救！”任佐佑摇摇头道：“我不会……”牵了猴子乖乖跟在后面。
　
　　阿强被王明揉搓了身上几处穴道，头疼腹胀之感立去，人也恢复精神。那只猴子蹲在任佐佑肩上，对费仕风挤眉弄眼，三人一猴随王明弯曲前行，任佐佑少不得直问要去哪里，无奈王明不说。王明带这些人拐入洛水河畔一处僻静所在，拨开水草后竟见一驾四轮马车，一匹高大膘肥的健马正自低头咬食水草，辔上缰绳被压在一块大石下。任佐佑一见有马，喜得跳上马背，那马竟十分乖巧，“呲咧”叫唤一声，任他在鬃上背上抚摸，猴子也从任佐佑肩上跳到马头上，双手轻轻握住马耳，欢喜得呲牙咧嘴。王明用牙掀开马车帘子，对费仕风道：“进马车说话。”费仕风牵着阿强低头进入马车，王明又对任佐佑道：“老乞丐，这马可对胃口？你骑着爱去哪便去哪，走慢些。”等王明坐入马车，任佐佑一声“驾”，轻轻在马背上拍打一下，那马便不紧不慢上路。
　
　　王明坐在椅子上，马车窗外的风不住卷入，把帘布扬得老高，他看着窗外不住倒行的树木，目光悠远得有些迷离，叹道：“想不到你是费岭云之子……”费仕风想不到连王明也识得他爹，奇道：“前辈你也认识我爹！”王明收回目光，转到费仕风脸上，道：“女子便是心细，若不是雪狐告诉我你是费岭云之子，你们父子长得虽相像，我却看不出来……”费仕风急到：“我爹怎么了？我娘从不跟我提我爹的事，你快告诉我！”王明笑道：“你爹么？呵呵，跟你一样是个好人，性子倒跟你颇有不同，我只见过他两面，第一次在神域总坛，第二次在狐居。想不到那时他年纪轻轻便能只身入神域，先不说他的胆量，神域总坛位处隐秘，若非引路人根本无法寻到，他却能从蛛丝马迹中寻来，还破了神域坛前迷阵，因此帮主很赏识他，他在神域待了三日，每日都和帮主在一起，帮主也把他引见给神域五贤和左右法王，那时我还是右法王，想不通他无门无派，年纪轻轻的能和帮主谈甚么……”吞了口唾沫，继续道：“后来我因一件事离开神域，我怕老朋友们来掳我回神域，只想把武艺练高，他们打不过我，便不会再来罗嗦，那时神域和狐居有些交情，我便想：‘既然已经叛离神域，不如连狐居也得罪了’便想去狐居禁地偷取他们的内功心法，我在禁地旁伏了两日，探知妙狐要到午后时分才来巡视，第三日大清早我便偷偷进入狐居禁地，狐居那些宝贝藏得虽紧，倒也难不住我，我拿了那几样东西一路狂奔，正想狐居不过如此，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原来中了他们的机关……”
　
　　“其实我那时不过是原地打转罢了，忽然听到身边有人说话：‘王右使？你怎么在这？’我却看不见说话的人，直到他帮我破了机关迷阵，才突然从我眼前出现，原来是你爹，他指着地上几块石头道：‘你踏入迷阵了。’他又见到我手上的东西，道：‘狐筋经？王右使，你怎么拿别人东西？’我被他撞破，便道：‘不错，我偷东西来了，你又来做甚么？’他脸一红，道：‘我只是来查件事，可不是来偷东西，你把东西放回去罢。’那些东西拿都拿了怎能再放回去？我突然点了他的穴道，笑道：‘我若放你走，怕你找狐居的人来追我，我若把你丢在这里，狐居的人又难免怀疑你，咱们相识一场，不如随我走一趟罢。’把你爹背在肩上，离开狐居。”费仕风心想：“想不到我和爹都被他掳过一次……”
　
　　“我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解了穴道让他自行离去，想不到他不肯走，对我说：‘我看你还是把这些东西还给狐居的好。’我不理他，他跟着我不放，我心头怒火渐起，便想下手杀他，嘿嘿，若真杀了他，那可真真对不住你啦。隔了一会，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我，道：‘这本书和你换。’我看书名叫<狼舞诀>，便道：‘甚么破书能和<狐筋经>比？’他道：‘这是狼族部落的一位朋友送我，想来也是高深武学，我不喜习武，你拿去罢，只求你把狐居的东西送还他们。’我接过书翻了几页，果然都是精妙武学，我见你爹这般道义，起了敬佩之心，一股豪气上来，便道：‘我答应你便是。’你爹欢喜地搓搓手道：‘狐居的事已经查好了，我不想再回去，你便自己把东西送回，多说些好话他们也不会怪你，还有一样东西，烦你交给贵帮帮主。’他从怀里拿出半截雕像，道：‘我还要去其他地方，劳烦右法王了。’他作个揖便离去，我虽已不是神域右法王，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帮主，却无法拒绝他，便想等神域的人来寻我，让他们转交便是。”
　
　　“我正要回狐居还东西，碰到我……我妻子，我从前对不起她，便想跟她好好赔礼补偿，她见我离开神域也原谅了我，我便带她到落霞谷住下，我们在落霞谷过着神仙般的日子，把还东西的事也给忘了……住了一年后，我开始修习<狼舞诀>，这部书高深精妙，我花了十年才学完，只是不知这本书是不是暗藏魔性，愈学竟愈变得贪婪，性子也变了，狐居的东西便不想还，有时候还对我妻子恶声恶气，但我还是没动<狐筋经>和狐涎丸。学完<狼舞诀>后，我一直忍耐着不去翻<狐筋经>，直到几年前，我妻子说我再也不是从前的我，扔下我自己一人离去，我也不追她，她如今孤零零一人在哪里受苦，全是我的错……”王明说到这里，又把头偏向窗外，不让费仕风看他眼里泪花。其时费仕风也突然想到孙君岚，心想：“此刻她是不是也孤零零一人？”
　
　　“我妻子走后，再也没人管我，我落得自在，到去年，再也不顾当年答应过你爹，拿出其中一张<狐筋经>来学，呵呵，想不到我学的竟是下册，虽然越学越不对劲，可那时候脑子虽是自己的，身子却不听控制，那<狐筋经>虽只短短一、两百字，要领悟却比<狼舞诀>还难，我生了好胜之心，一字一字琢磨，可每到几处位置，神智便会混乱不清，虽也能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做过些甚么，清醒之后往往不知身处何处，我才有些担心。”
　
　　“到了今年，我手上有半截雕像的事不知怎么被人知晓，有天我又神智不清，直到清醒一些，才发现屋里屋外到处是血，还躺了七、八具死尸，那些尸体个个双目暴出，身体干瘪，竟是被人咬住喉颈吸干了血致死，这时旁边树木动了一下，我循声望去，有个人‘扑通’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求我不要吃他，我以前也见过他，是谷前山村乡民，我才明白，原来那些人竟是我咬死……我学了狼诀又学狐经，果然也变得不人不兽，连人也吃……我怕那乡民出去乱说，便割了他半截舌头，威吓他若敢说出去，我便到他家吃他……”费仕风这才恍然为何那时庄大胆怕得如此厉害，原来是看到王明咬人吸血的恐怖场景。
　
　　“我回屋查看后，半截雕像、狐涎丸、一张狐皮全不见了，看来还是被那些人抢走，<狼舞诀>和另一张狐皮在我身上，却留了下来。我知道自己神智不清是因学了<狐筋经>才开始，便离开落霞谷前往灵山寺偷<无为心经>，结果大意被守经僧人发觉，逃出来时顺手挟你作人质，呵呵，后来的事你也知晓，你福大命大，崖底我再发作时你能逃脱我的毒手。等我清醒过来在水里洗了眼睛，已四处见不你着，后来看到崖壁上有一间石室，我跳上石室，石室内那条石道深不见底，我不敢贸然进入，在石室里睡了一天，第二日醒来，忽然石道里一阵风吹出，有张麻布从石道里飘出来落在地上，我一看，竟是<无为心经>。接下来几日我便照着经书修习，把岔入各个经脉的真气导回丹田，内伤因此治好，神智也清爽了，那张麻布是你送回来的么？”费仕风把那几日发生的事告诉王明，道：“那麻布是一阵风吹上去的。”王明叹道：“我这种人也得老天眷顾么？”费仕风见他说的神伤，也有些黯然，他双臂毁去多半也因为自己，黯然里又生些愧疚。
　
　　“从崖底离开不久，我碰到雪狐，她把你的事情全告诉我，我当年答应你爹的事没做到，那时又对你下毒手，我对不住你们费家两代，便想找些事补偿……”费仕风截住他，道：“前辈，过去的事不用再提，若不是你带我下崖，我也无法学到<无为心经>，如今说不定命也不在了。”王明道：“吉人自有天相，若没有我，你也有其他治愈内伤的法子。”
　
　　“我四处寻你，那时血烟已把献宝大会的榜文贴得到处都是，我见榜文上竟有半截雕像画像，吃了一惊，按说这雕像应该在你手上，怎么血烟倒拿出来卖？又听江湖上沸沸扬扬传说这半截雕像能打开一处宝藏，我心下起疑，这其中定有甚么阴谋，今日一早便登船暗中察看，果然这一切都是血烟在搞鬼。”费仕风问道：“前辈，你说血烟教主在搞鬼？我瞧乐教主不是这种人罢？”王明道：“嘿嘿，你年纪轻轻，自然容易受骗，不过这乐鼎也只大你几岁，想不到竟有如此心机，比他爹还厉害……若我猜得不错，你的雕像已被他骗走了罢？”费仕风思前想后，还是不信乐鼎会骗他，道：“这雕像本来也是血烟的，他要便拿去罢。”王明奇道：“谁跟你说这雕像是血烟的东西？”费仕风把乐鼎讲的血烟老教主和慈悲老人比武的事说给王明听，王明听到一半便摇头道：“他说的是假话，那件事我也知道，却非如他所言。”
　
　　王明道：“那件事血烟做得极隐秘，江湖上知晓的人不多，我仔细说给你听，免得你再被血烟的人骗……那时血烟为非作歹，犯下许多大恶行，名门正派也去烟尘山围剿过，无奈血烟高手众多，加上烟尘山坡陡山高，巧阵暗布，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正派联手攻打几次，最多只攻到半山腰便好手尽折，再也打不上去，如此几次，想管的人也管不了，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十五年前，京城十位大鸿儒一夜间全消失不见，这些鸿儒倒有大半是官府里做官的，因此官府派了许多人手追查，只是三个月后连蛛丝马迹也没查到，仿佛这些人突然从世上消失，这桩案子便成了京城一桩悬案。其实，这十人是血烟前教主乐伯尘派人悄悄掳上烟尘山，为的是让他们推出九鼎藏匿的具体方位，这些却是我事后知晓的。”
　
　　“慈悲老人那时已归隐多年，不再管凡间俗事，却不知怎么知道血烟掳人的事，他老人家终于看不下去，带了半截雕像上烟尘山找乐伯尘……”费仕风听到这里忙问：“这半截雕像是上半截还是下半截？”王明想也不想，道：“是上半截，那时我手上已有你爹要我转交的下半截。”费仕风倚在轿壁上，叹口气道：“乐教主果真骗我？真看不出来……这么说两截雕像全是我爹送出，我爹又从哪得来？”王明道：“这雕像原是狼族部落的圣物，据说合并后能开启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九鼎中的一鼎，这事也被血烟知晓，你爹那时访到狼族部落，帮他们赶走血烟的人，他们便送狼王雕像给你爹，一半是为报恩，一半也是怕血烟的人再来，让你爹妥加保管，你爹便带着雕像离开狼族部落……”费仕风再次听到九鼎的事，又问：“又是九鼎，拿了做甚么？我爹没有武功，又怎么赶走血烟的人？”王风笑道：“没有武功又如何？勇者用武力殴斗，反而落了下品，一战功成万骨枯，做皇帝的又有什么武艺了？”他于“九鼎”一事所知不多，是以也不回答。
　
　　王明见费仕风不再发问，续道：“慈悲老人带半截雕像，破烟尘山九阵十关闯入血烟总坛，之后发生的事和乐鼎说的虽差不多，关键之处却有偏差，慈悲老人和乐伯尘比武的彩头才是半截雕像，慈悲老人若赢，乐伯尘便要让他带十位鸿儒下山，若输便要把半截雕像给乐伯尘。后来慈悲老人赢了，乐伯尘信守诺言，让他带人离开烟尘山。这些鸿儒回到京城后只说半年来遭匪人劫持，自己想法子逃了出来，却是慈悲老人让他们这般说。鸿儒里有一人是我的朋友，叫老书虫沙博，自己竟对九鼎之谜生了兴趣，离开烟尘山后四处考证，也不想回京城，有天他逛到落霞谷，才把这些事告诉我。”
　
　　费仕风把前事听完，雪狐和王明两位高人对他爹的评价都挺高，让他心中生起一股自豪之感：“想不到我爹如此厉害！”只是面上不敢现出来，道：“原来如此，想不到乐教主竟骗我……”王明道：“这种人最该小心，别人若要明刀明枪来害你，你还能防他，他若暗地里使些卑鄙招式，你被他害了还不知晓！你须记住这个教训，多几分防人之心，不可轻易相信别人。”费仕风忙颔首道：“多谢前辈教诲，费仕风自当谨记！”王明笑道：“你也算我故人之子，不用对我太客气，我心愿已了，咱们后会有期罢。”他隔着马车隔板，对前面喊道：“老猴子，停下罢，这到哪里了？”任佐佑正兴高采烈凌空挥鞭，听到王明喊话，倒在马背上笑道：“我也不知道。”又直起身子问猴子：“孙子，知道这是哪里么？”猴子撑着马头倒立起来，头朝下直摇。
　
　　王明喊道：“先停住再说，可别累坏了马。”后面那句话管用，任佐佑拍拍马背让马停下，王明下车四望，道：“不知不觉跑这般远来。”费仕风牵着阿强跟下来，王明问他：“不知今后有何打算。”费仕风对他已生了亲近之意，想告诉他要报师仇的事，转念又想：“我若告诉他，他定以为我要求他帮我报仇，师父的仇我自己来报，还是不说的好。”便忍住不说，只道：“我四处逛逛便回洛阳，前辈不必担心。”王明点点头道：“如此，好罢，你自己小心，我和老猴子还要去一处地方，不能送你回洛阳了。”费仕风忙道：“前辈有事不必再理会我，我自己慢慢走回洛阳，从雪山到中原，我也走惯了。”任佐佑在马上不肯下来，大声喊道：“小子，下次再见送你几样好玩物事，今日不陪你啦！”费仕风看着王明上马车，又目送马车驶走，才对阿强道：“阿强，咱们先回洛阳，再去寻医生。”他心里又决定到刀剑谷里找卜世仁。阿强从上马车起便乖巧得一声不吭，这时才张口道：“好，师哥。”
　
　　头上烈日晒得厉害，二人只拣树荫下走，远远又听到淙淙细碎流水声，费仕风道：“阿强，咱们去喝些水。”阿强只是点点头，费仕风心里一酸，阿强从前活泼可爱，和他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却变得木讷寡言，到底那时候发生了甚么？二人循着流水声，走过一片树林，树林后一条宽敞清澈的小溪从上游绵延流下，如处子般温柔娴静。二人来到溪边，正要捧水饮用，见溪面上不时有花生壳飘下，费仕风道：“不知谁在上游吃东西，把水也弄脏了。”阿强却不管那许多，捧水便喝，费仕风道：“阿强，咱们到上游去喝。”牵了阿强往上游走去。
　
　　小溪边花木茂盛，阴凉舒爽，不时有蝶儿四下飞舞，费仕风边走边想：“此处倒是好地方，不如歇到日头斜了再走，这般大热天赶路可别热坏阿强。”愈往上游小溪愈宽愈浅，远远望去，溪面上架了座小桥，有个穿白衣服的人坐在桥上，把脚伸到水里。二人走到近处，瞧穿白衣服的人是个女子模样，正坐在桥上勾着头剥花生吃，双脚浸在水里不住拨动，身旁一边放一双绣花鞋，另一边放一个摊开的牛皮纸包，里面堆着花生。那女子剥开花生后便把花生壳弹指射入水中，溅起一小团水花，然后才把花生送入口中。她像在思索甚么，没听见费仕风二人脚步声，直到费仕风走到近处，才从水中看到一个倒影。她抬头望向费仕风，原本脸上麻木得几乎没有表情，忽然绽放出一朵笑容，把费仕风看得痴了，心里想到：“竟是她。”那女子便是他见过两次的乐茹慧。
　
　　乐茹慧看到费仕风也是又惊又喜，想不到自己四处散心，竟又在如此偏僻的地方碰到他，可不是有缘么？她站起身来，湿漉漉的小脚踩在桥板上，看见阿强，问道：“他是谁？”费仕风道：“是我师弟，你姑姑呢？”乐茹慧脸上忽然没了笑意，鼻子一酸眼泪也险些掉下，带着哭腔道：“姑姑不要我了……我从此便孤零零一人，我连家也没有，不知去哪里好……”费仕风见她泪眼欲滴，忙慰道：“你姑姑怎会不要你？她一定有事才暂时离去，我看你姑姑挺疼你的。”乐茹慧道：“你不懂，姑姑心愿已了，她说以后我再也不用跟着她，让我自己过开开心心的日子，可我想跟姑姑在一起……”她忽然想到甚么，喜道：“你带我去寻姑姑好不好？”费仕风听她这么说，“这个……这个……”两声，不知该如何拒绝。乐茹慧黯然道：“你也不愿理我么？”扁扁嘴又想哭，费仕风慌了神，连道：“不会！不会！你姑姑在哪里？”乐茹慧才破涕为笑，费仕风但觉眼前一亮，听她道：“我也不知道，咱们到处寻她便是……”说话间已把绣花鞋提在手中，她把那包花生递给阿强，见阿强摇摇头不要，随意丢在一旁，道：“走罢。”费仕风心里苦笑道：“上次已带了三个女子寻人，如今又要再带一个，唉……这是怎么回事？”
　
　　乐茹慧笑嘻嘻地走在桥上，头也不回问道：“你原本想去哪里？”费仕风道：“洛阳。”乐茹慧道：“那好罢，咱们便去洛阳找姑姑。”费仕风暗暗摇头，哪有像她这般寻人的，不知这次要被她缠多久？带着她连刀剑谷也去不成了。乐茹慧忽然转过头来问道：“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么？”费仕风一愣，点点头，乐茹慧转回身子，轻声道：“今天天气可真好啊！”费仕风没瞧到她脸红的模样，心里暗想：“天气这般闷热，哪里好了？”
　
　　乐茹慧在前边领路，费仕风只道乐茹慧识得去洛阳近路，也不多问，随她走便是，三人走了大半日也不见洛河，渐渐走入山道，倒往山上爬去，到傍晚时分，费仕风终于忍不住问道：“乐小姐，这条路是去洛阳的么？”乐茹慧转头笑道：“是罢，我记不大清啦，咱们走便是，说不定姑姑就在前边。”她步履轻快，爬山路一点也不吃力。费仕风叹口气，背起阿强大步追她，阿强在背上喊：“师哥，我自己走！”费仕风笑道：“师哥力气大着呢。”不让他下来，乐茹慧停下来直瞧费仕风，看得费仕风双颊飞红，她忽然拿出一颗药丸塞入费仕风口中，费仕风待要吐出，喉头一凉药丸已然入腹，惊道：“你给我吃甚么？”乐茹慧笑道：“好东西。”又掏出一枚，递到阿强嘴边，问道：“你吃不？”阿强道：“师哥吃，我也吃。”正要张嘴吞下，费仕风跳到一旁，急道：“阿强别吃！”乐茹慧笑道：“你倒疼他，我给他吃晚饭，你怎么不肯？”费仕风腹中药丸这时起了药效，只觉精神一震，四肢百骸聚满了力气，神清气爽得便想在山上飞奔，连肚子也不饿了，小心问道：“这是晚饭？”乐茹慧把药丸塞到阿强嘴里，自己也吃了一颗，假装着恼不去理他，她看着费仕风讪讪的表情，忽然“噗哧”一声笑道：“好啦，不怪你！”又走在前面。
　
　　三人到了山顶，望见山下有个小镇，乐茹慧喜道：“晚上有地方借宿啦，先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赶路。”也不问费仕风意见，从山顶飞奔下去，费仕风见她衣袂飘飘脚不着地，宛如仙子下凡，看得呆了，暗道：“好轻功！”也背着阿强跑下，他越奔越快，眼见停不下，脑中四相瓶上一只狐狸图案一闪而过，脚步或横或侧，依着狐步连踩几处位置，稳稳当当停下来，身子晃也不晃，乐茹慧站在一旁等他，看得鼓起掌来，喝彩道：“好步法！”费仕风暗暗有些得意，若不是隐约记得四相瓶上图案，这番可要出丑了。
　
　　三人这才注意到镇里远远传来曲声歌声吵嚷声，若在其他小镇，这个时辰镇民大多回家做饭，哪会这般热闹，乐茹慧喜道：“好热闹啊，咱们快去瞧瞧！”毫不避嫌拖着费仕风手臂往吵闹处行去，阿强这时已从费仕风背上下来，紧紧握住费仕风另一只手，随他们二人一起来到镇中心。只见方圆十数丈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个高大的石像，石像手里握着甚么，被一张黑布盖住。打扮特异的镇民或席地而坐，或引吭高歌，或抱琴弹奏，或三两合舞，脸上皆都喜气洋溢，像是过甚么节日。有位白发老者看见费仕风一行，乐呵呵的笑脸忽然转得威严，其余人也停下动作，广场立时安静下来，那老者在费仕风三人脸上一阵睃视，忽然又笑道：“来者皆是客，请贵客入座。”费仕风问道：“多谢老人家，不知这是哪里？离洛阳城还有多远？”那老者笑道：“叫我那由老人罢，这里叫月剑镇，距洛阳有两天路程，去洛阳的路正是公子来的方向。”费仕风心下懊恼：“果然被乐小姐带错。”
　
　　场上乐手奏起他们迎宾的乐曲，个个脸上带着暖入人心的微笑，把费仕风三人迎入地上一张毛毯，三人刚坐稳，便有人端上各类果蔬，那老者歉然道：“请恕今夜无酒肉招待。”费仕风欠欠身道：“老人家请不必客气。”老者便退下大声喊道：“各位尽兴歌舞！”场上再次热闹如前，乐茹慧悄悄附到费仕风耳边，道：“那老头好似认得你！”费仕风摇头道：“我又没来过此地，怎会认得？”乐茹慧轻轻凝眉道：“总觉得他们透着古怪。”费仕风耳朵被她呵得发痒，忙端起一盘葡萄递给她，乐茹慧却也不怕果蔬里有毒，抓起一颗放入口中，一口咬下，眉头也舒展开来，咽下葡萄道：“好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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