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仕风把这十多日来发生的事一件件说出,说到那日在山上遇到铁剑书生,孙君岚便说这书生也是位世外高人;说到巧遇东方胜,二人结拜,孙君岚便说这东方胜比王风那木头可有意思得多;说到和东方胜到午桥掳医师,夜遇女飞贼,孙君岚连说有趣;说到别过东方胜和四师伯到凤凰山寻人,孙君岚心道:“你三师伯可比你多情。”心里又惆惆怅怅起来;说到王明挟持费仕风跳入悬崖,费仕风和王明周旋,把孙君岚听得紧张万分;说到掉入石室治愈内伤,又把孙君岚听得喜上眉梢;说到出石室撞入银翼山庄,和阿萝、小青、小柔一路同行寻她,孙君岚便道你既去过我家,我下次也要去你家;说到冰峪镇神域东、西使送铁牌,孙君岚脸上温柔一笑,又想:“宓妃娘娘真没骗我。”最后说到几人过虎回头,和阿萝小青走散,孙君岚道:“阿萝姐姐武艺高强,带着小青我倒不担心,还好你护住小柔,小柔若出甚么差错,我可绕不了你。”
小柔坐在一旁,眼见费仕风和孙君岚谈笑风生,心里竟然有些难受,忽听孙君岚提到她,垂眼道:“小姐,我不过是个小丫头……”孙君岚道:“我可不许你这般说,我早把你当亲妹妹了。”她忽然想起一事,道:“你们还没吃饭罢?我做饭给你们吃!”小柔奇道:“小姐,你会做饭?”孙君岚笑道:“你以为我这十日怎么过的?还有人伺候么?”她把桌上四枚铁牌全收入怀中,对费仕风道:“我再替你保管!”费仕风也由得她。
孙君岚走到灶前,看看灶台上的菜肉鱼虾,沉吟半会,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小柔过去帮手,凑过头看那本小册,道:“<馨香谱>?小姐,你终于肯学啦?”这部《馨香谱》是孙流花高价购得,共二百一十六页,详细列出一百零八道菜的做法,或清淡爽口,或软烂醇香,或鲜美别致,每道菜无不是巧思奇想,美味无穷。孙君岚毕竟是女儿,孙流也想让她学些女红厨艺,只是孙君岚从前毫没兴趣,推了又推。这十日一来无事,二来也想学做些佳肴讨费仕风欢心,她依葫芦画瓢,每日亲自下厨,倒也让她学了几道菜。
孙君岚脸一红,边翻册子边道:“左右无事,不过做菜也挺有意思,下次教你两招罢。”她翻到做得最熟的四道菜那几页,一样样做出来,小柔起初还不信她真能做菜,直到菜香溢得满屋,才睁大眼睛道:“小姐,真香啊!”孙君岚笑道:“别拍马屁,给我拿盘子来。”等四道菜做完,她和小柔一人端了两道,送上桌子,道:“好了,做齐了,‘三边曙色’、‘春燕还巢’、‘风吹朔雪’、‘西子石矶’,这般雅致的名字我看你也听不懂。”她心里高兴,话也多了。
费仕风原本便肚饿,一闻香气更是食指大动,口里唾沫翻涌,使劲咽了几口,傻呆呆看着桌上四道冒着热气的精美菜式,那“三边曙色”乃红薯、白薯、山药一齐炖制,端的香软可口,三色三味相互搅拌,生出十种甜味;“春燕还巢”是只乳鸽,以香木烧烤,五脏换成五枚味道不一的肉丸,酒香茄丝铺成燕巢,搭配食用最妙;“风吹朔雪”却是浅浅一盘豆腐泥,在八道浓汤中吸饱滋味,早已不是寻常豆腐味;“西子石矶”是道鲜汤,盛汤的瓷碗碧绿剔透,映出一泓碧波,波上浮有莲藕削成的石矶。孙君岚心盼费仕风要来,早备下各色材料,一番整治果真似模似样,她把筷子递给费仕风,道:“呆子,菜是拿来吃的,不是看的。”忽然一拍桌子,道:“还有酒!我留了两大坛给你呢!”从桌下抱起一坛,拍开封口倒入费仕风碗中,嘴里道:“香罢,五十年的杜康陈酿呢!我知道你爱喝。”费仕风此时便只有几个馒头也满足了,何况有美酒有佳肴,还有甚么好说的,孙君岚越这么对他,他心里越觉得愧疚。他喝酒夹菜,原来美味的酒菜,也变得有点尝不出味道,只是不停的把孙君岚夹过来的菜塞入口中。孙君岚不知他心里想甚么,见他不停吃菜,以为他真喜欢吃自己做的菜,心底欢喜,对小柔道:“你也快吃!”小柔“嗯”了一声,吃了一筷。
待桌上盘子见底,三人也吃喝得差不多,孙君岚道:“你去门外散步,我和小柔洗碗。”费仕风也觉得在屋内气闷,道:“如此有劳孙小……孙贤弟了……”起身出门。他站在河边,看几颗明星映在水中,被水波扯得粉碎,耳听河水静静流淌的声音,各色虫儿此起彼伏的鸣叫声,只想时光停留在这一刻,这般安谧寂静,甚么烦恼也不想,甚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孙君岚和小柔洗好碗,正烦恼三人要如何过这一夜,听费仕风在门外道:“孙贤弟,小柔,晚上我睡在门外,你们不必管我。”孙君岚心喜他果然是位正人君子,丢床毛毯出来,道:“那好罢,你小心着凉。”费仕风割堆干水草铺在地上,裹了毯子。屋内屋外三人各怀心事,都到半夜才迷糊入睡。
第二日天亮,孙君岚小柔先起身,孙君岚拍拍屋门,叫道:“呆子,你醒了么?”连叫两声没听到费仕风答应,心里一惊,以为费仕风不辞而别,待开门一看,费仕风不是好端端躺着么,只是昨夜太迟入睡,又用毯子裹住头脸,听不到孙君岚唤他。孙君岚舒了口气,正要再叫,远处飞来一只信鸽,停在她手上,孙君岚解下信鸽脚上纸条,打开一看,喜得喊道:“呆子!呆子!快醒来!快醒来!”费仕风这才醒来,掀开毯子,孙君岚道:“寻到王大哥啦!”费仕风大喜道:“真的?太好啦!在哪?”孙君岚道:“洛阳客栈,咱们现下便去?”费仕风道:“嗯!多日不见了呢!”孙君岚忽然变得无精打采,道:“唔,那走罢……”费仕风昨夜遇到她哪有这般开心?
三人离开洛河,走了半日才过太学村,从南门进入洛阳城,费仕风这是第三次入洛阳,心里也很有些感慨,孙君岚道:“是了,你的通缉令已撤,不必担心。”费仕风点点头,他几乎把这事忘了。费仕风记得洛阳客栈在何处,带着孙君岚小柔走入客栈,那掌柜又胖了几分,依稀记得他这位“贵客”,嬉皮笑脸迎上,问道:“公子,吃饭还是住店?还是要天字一号房么?”这时有个随从模样的人上来,弯腰对孙君岚道:“少爷,请随我来。”孙君岚对费仕风道:“咱们走。”那随从带着费仕风一行走上二楼一间客房,掌柜在后面咂舌道:“乖乖,是银翼商会少公子的朋友,难怪了。”
那随从在门上敲了三下,门“呀”得开了,开门的正是王风,费仕风喜道:“王大哥,又见面啦!”王风看看左右,做个噤声手势,道:“进来说话。”费仕风随他一踏入房门,便看到阿强坐在床上。费仕风又惊又喜,喊道:“师弟!”虽然他心里一直相信阿强没同师父一起遇害,此番看到他就坐在眼前,才真正放下心来,他见阿强变得又黑又瘦,心里伤心,只想过去把阿强揉在怀里。阿强坐在床上,头勾勾看自己双手,听到有人喊他名字,抬起头来看到费仕风,他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双眼也不似从前那般灵活,问道:“你是谁?你认识我么?”费仕风大惊,颤声道:“师弟你别吓我,我是你师哥啊,你不记得我了?”阿强抱住头使劲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头却愈来愈痛,他胡乱撕扯自己的头发,哭道:“我不记得,我不记得,我爹在哪?我娘在哪?”费仕风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再也止不住泪水涌出,哭道:“你别急,别急,我不问了,咱们以后再慢慢想。”孙君岚也过来轻轻拍阿强后背,阿强渐渐平静下来,在费仕风怀里轻轻抽泣,到后来竟自睡着,费仕风把他放在床上,替他盖上棉被,见他脸上泪珠犹挂,轻轻帮他擦去。
孙君岚递条手绢给费仕风,费仕风迟疑着摇摇头,道:“别弄脏了。”用袖子擦去泪水,孙君岚还是把手绢塞入他手中,费仕风不敢忤逆她,只好把软滑帕子握在手里,转头问王风:“王大哥,这是怎么回事?”王风搬条凳子,坐在费仕风对面,开口道:“嗯,他果然是阿强。我慢慢说给你听。”
“那日你走火入魔,我和孙小姐在后面追赶,我走的那条山路越来越低,竟通到山脚,前边一片密林,正要入林寻你,密林里哗啦啦一阵响,有个小孩从密林中跑出,后面还有条野狗追他,小孩见到我,满脸惊怕躲到我身后,我捡根木棍把野狗赶跑,那小孩便紧跟着我不放,我见他衣服裂开一道道口子,衣服上血迹斑斑,附近又没人家,不知他一人来这树林做甚么?便问他叫甚么,家住哪里?他想了半日,摇摇头看着我,嘴里却不说话,双手只是揪住我不放。这附近只有瓦当一个镇子,我便问他是不是家住瓦当镇,他点点头笑了起来,我便循原路带他回瓦当,不想刚到瓦当镇门口,他忽然怕得不敢踏进镇门,使劲把我拉在门口,眼里愈来愈惊怖,那时快近天黑时分,瓦当镇家家关门闭户,也没一人可以询问,我见他不敢入镇,只好带他在离镇稍远的地方歇脚,给他吃些干粮,他吃了一块又一块,看来是肚饿得紧,我原以为他是哑巴,他吃完干粮,忽然张口道:‘啊……奇……昂……’我没听清楚,他又道:‘阿……强……’”
“这回听得利索些,我一惊,阿强不是你师弟的名字么?我再看他身形模样,无不和你说的吻合,又想起你师弟刚好失踪不见,难道竟碰巧让我遇到?我便问:‘你叫阿强?”他点点头指着自己,道:‘阿强。’又指我:‘是谁?’,我道:“我叫王风,你知道费仕风是谁么?”他摇摇头又指着我道:‘王风。仕……风?不……知道。’我再问他师父是谁,他似乎都不记得,只记得小时候的事,还以为他爹他娘还在人世。我看他身上血迹,忽然想起阿强未遇难,杀你师父的凶手说不定被他看到,而那凶手也要杀阿强灭口,孙小姐势大,自然能寻到你,我要做的便是把阿强好好保护起来……”
费仕风听到这,感动地握住王风一手,道:“好大哥,我不知该怎么谢你!”王风笑道:“既然做了兄弟,还说甚么谢不谢的,再怎么说,阿强也算我半个弟弟。我怕那凶手还在瓦当,连夜把阿强带到洛阳,第二日清晨城门一开,便把他带入洛阳,在洛阳客栈要了间房,呵呵,我记得中原有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把阿强藏在房内,果然几日来都无事。后来我记起孙小姐和我分道之时,曾说可在洛阳银翼一家当铺会合,我便去那家当铺,想不到孙小姐已去了洛河,我才留下口信,你们这般快便到了,那日孙小姐追到你了么?”
孙君岚听到这,道:“我们后来才再遇到。”她怕王风又问些令她难为情的问题,把话题转开,道:“我从前有个远房伯伯,因坐轿时被摔倒在地,也得了甚么人甚么事都不记得的毛病,后来我爹寻来午桥庄卜世仁大夫,才给他扎几针便好,这卜大夫人称‘不死人’呢,咱们找他来给阿强医……呀!”她忽然叫起来,急道:“卜……大夫让你东方兄弟带走了……咱们快去把他寻回来,进谷可出不来啦!”费仕风也惊道:“哟!东方兄弟也走了好多日……”他屈指算起午桥庄到刀剑谷路程,若无意外,东方胜和卜世仁早入了刀剑谷!颓然道:“来不及了……”他忽然又站起来,道:“我一定要替阿强医好病,就算入了刀剑谷再不能出来,也要进谷寻医……嗯……我现下便带阿强去……”
他见阿强正闭目熟睡,不忍把他叫醒,听孙君岚在后面幽幽问道:“你真要带阿强进谷,再也不出来了?”费仕风转身时正好和她四目相碰,见她眼里满是忧伤,忽然她目光又变得坚定,淡淡道:“我和你同去。”费仕风忙道:“孙贤弟……孙小姐,这些日子多承你照顾,入得刀剑谷,再也不能出来,你不能随我去,再怎么样……我不过是个穷小子……你……我……”他见孙君岚眼里怒气越来越盛,连身子也气得瑟瑟发抖,半截话再也说不出来,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她。孙君岚怒气终于爆发出来,把椅子踢到一旁摔碎,吼道:“我怎样?你怎样?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有钱人家小姐么,除了花银子使唤下人,甚么也不会,甚么也不懂,不管我惹甚么麻烦,大家仗着我爹的面子,谁又敢对我怎样?若我不是生在孙家,你们才懒得管我,是不?我娘死得早,也是我克死的,我爹一定也讨厌我,你们都讨厌我,是不?我算甚么?我只是个傻姑娘,我到处追你,一人在洛水苦候你,你领情了么?终究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小柔从没见她这样过,吓得哭道:“小姐,你别……别这样。”阿强也被她吵醒,揉着眼睛看她。孙君岚怒气上涌,对小柔喝道:“你别吵!我还没说完,是不是连你也瞧不起我了?”小柔怕得不敢再说话,只是扯住孙君岚衣服,满脸哀求,被孙君岚甩手摔在一旁,费仕风恼道:“你别这般大声,阿强也给你吵醒了!”他这句话无异于火上又浇盆油,孙君岚怒极反笑,道:“哈哈,好罢,真对不住了费公子,以后再也不会吵到你,咱们再见罢。”也不管小柔,推门便出,小柔忙跟在身后。费仕风胸口像被堵上甚么,揪住胸口衣服,坐倒在床上。
王风见他们进来时还好好的,说吵便吵起来,他们部落的人说爱便爱了,哪像中原人这般麻烦。他看不出甚么,也不知如何劝慰,房里空气也几乎凝固起来,阿强抱着被子,问道:“大哥哥,你生病么?”费仕风伸手摸摸阿强的头,道:“嗯,咱们都生病了,大哥哥带你去治病……”又对王风道:“王大哥,我要带阿强去一处地方治病,那里外人不得入内,咱们后会……有缘再相见罢。”他这般说话便如生离死别,王风听得也伤感万分,道:“费兄弟,咱们还能再找其他大夫,也不用非要卜大夫才医得来啊。”费仕风道:“我去意已决,咱们虽然认识不久,却亲如兄弟,这个瓷瓶你收着,瓶上狐狸变幻是套步法,你拿去学学,总有些帮助。”从怀里拿出四相瓶送给王风,王风迟疑着接过,费仕风道:“你才说的,既是兄弟便别见外了。”王风拍拍费仕风肩膀,道:“那好罢,我没甚么东西送你,唯有每日为你祷告。”
费仕风点点头,他心情沉重得话也不想多说,牵住阿强的手,问道:“你愿意和师哥去治病么?”阿强乖巧地点点头,费仕风替阿强穿好鞋,牵他来到门口,对王风道:“王大哥,有机会再和你喝酒。”再也不回头下楼去了。
费仕风出了客栈,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插,这才看清手上还握着孙君岚的手绢,又是一阵心痛,把手绢放入怀里。他心里想着孙君岚,这是孙君岚第一次在他心里有了位置,他想:“难道我做错了么?她会不会出事?”他甩了甩头,又想:“反正我入了刀剑谷,再也出不来,中原的事,雪山的事,都跟我没关系了,我便在刀剑村看梧桐花开花落终老一生……”阿强知道费仕风心里难受,乖乖跟他走,一句话也不说。费仕风还在出神,忽然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费公子,你好啊。”费仕风抬头看他,“乐教主!”一句脱口而出。
那人正是乐鼎,依旧是潇洒书生打扮,长衫飘逸笑容可掬,只是眉头舒展不开,似有甚么烦恼。跟在他身后的快意侯施僵,手握弯刀刀柄,面无表情拿眼珠随意睃视四周。乐鼎跟费仕风打过招呼,又摸摸阿强的头,笑道:“小弟弟,你也好啊。”一点教主架子也没有,阿强不认得他,缩到费仕风身后,费仕风稽首道:“乐教主,这位是我师弟,他从小怕生,还请恕他无理。”乐鼎眉头跳了一跳,道:“哦,是你师弟,不妨事,想不到咱们二人挺有缘,半月不到便再相见,入我血烟的事考虑得如何?”
费仕风一路走来,早忘了乐鼎邀他入教的事,此时更是心乱如麻,哪有心思想这个?便道:“乐教主厚爱,只是小子要带师弟寻医治病,暂时不能入贵教,请乐教主见谅。”说完要鞠躬谢罪,乐鼎一把扶住他,笑道:“你若跟血烟有缘,今日不入,还有他日。你师弟哪里不舒服?本教神水侯便是再世华佗,你还要找谁?”费仕风道:“原要寻卜世仁大夫。”乐鼎笑道:“本教神水侯卜世志正是卜世仁胞兄,医术更是大大超过其弟,只不过他不贪图虚名,胸怀大志入我血烟罢了。卜世仁不过小小乡野大夫,神水侯早晚有一番大作为,到时你便知,咱们相识一场,神水侯此刻便在血烟洛阳分教,你随我带阿强同去医病罢。”
费仕风不入血烟,已觉得对不住乐鼎,乐鼎再好心带他给阿强治病,说甚么他也拒绝不了,只好道:“如此有劳乐教主,乐教主今日大恩费仕风定会报答。”乐鼎摇摇纸扇,道:“唉,自从我坐了血烟教主之位,再也交不到甚么真心朋友了……”说话间已走到前边,费仕风牵着阿强跟在他身后,施僵走在最后。
血烟从前和名门正派时有冲突,这一两年收敛许多,因此把分教建到了洛阳城里。费仕风随乐鼎走入距洛阳客栈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小巷尽头是两扇高大木门,除了门上喷的几道弯曲红漆,和普通宅门也没什么两样。乐鼎用扇骨在门上敲了两下,一个老头打开院门,见是乐鼎,慌忙弓腰让在一旁,勾着头不敢看他。乐鼎笑道:“刘伯,你虽受罚看门,也是跟我爹一个辈分的,不用如此多礼。”带着费仕风进入院子。
费仕风原以为院内一定站满血烟弟子,想不到诺大的一个院子空空荡荡,甚么人也没有,乐鼎见他奇怪,笑道:“洛阳分教的弟子我全遣出办事,若在平时可热闹呢。”他记起要带费仕风来寻医,便问那老头:“刘老伯,神水侯卜伯伯呢?”刘老头道:“回教主,神水侯刚刚出门采药,不知甚么时候能回。”乐鼎对费仕风抱歉一笑,道:“真不巧,看来要留你几宿了,我先带你四处走走罢。”这院落三进三出,前院进去便是大厅,大厅进去有个更大的院子,地上摆满石锁石鼓沙包木架等物,应是平日聚会练武之地,再后面是膳堂、厨房、弟子卧房等,虽没有雕梁画栋,叠山堆石,却另有一番威严气势。乐鼎带费仕风来到后院,忽然有个血烟弟子从外面跑来,向乐鼎曲漆行礼,做了费仕风见过的血烟教手势,然后起身附在乐鼎耳边说了几句话,乐鼎点点头,那人躬着身子退下。
费仕风因不方便听他们说话,已走到几丈外,乐鼎走过去,对费仕风道:“费公子,你师父之死有些眉目了。”费仕风一惊,想不到乐鼎当初说师父的死“因本教而起”,他竟真的帮手追查?烟洛阳分教倾巢出动也是为了调查这件事?费仕风心下感激,不知要说甚么话来感谢他。乐鼎道:“你先别谢我,我公私分得清清楚楚,追查你师父死因也不光是为那段旧事,只是眼下有件棘手的事,嗯,说了也无用。”费仕风忙道:“乐教主请说,小子虽帮不上什么忙,能为乐教主分点忧也是好的。”乐鼎道:“我派洛阳分教教徒四处明查暗访,那凶手虽然大意被查到,不过他生性狡猾,让他嗅出一点味道,不知藏到甚么地方去了,这可不好办。”他拿扇子拍了拍手,续道:“我想到一个办法,那凶手杀你师父,要的便是你师父手里的半截雕像,咱们若有另半截雕像,要诱他自投罗网,倒也有些办法,只是这另半截雕像,要去哪里找?”费仕风一听到这里,便从怀里摸出半截雕像,道:“乐教主,你看,是这个么?”乐鼎一见雕像,满脸诧异问道:“这半截雕像怎会在你手上?难道你师父手上的雕像并未被抢走?不对,这是下半截,我记得你师父手里的雕像是上半截,这便奇怪了?你好好跟我说说。”费仕风便把如何拿到包袱来龙去脉说了一番,因不能说出刀剑村的事,把毒杀双熊一节略过。乐鼎听他说完,喜道:“定是你师父泉下有知,保佑你拿到这半截雕像。”费仕风心想,他拿到雕像的时候,师父还未遇难,倒不是甚么保佑,还是“嗯”了一声,乐鼎道:“你放心把这半截雕像交给我么?”费仕风忙点头道:“乐教主要替我报师仇,怎敢不信?不知乐教主要如何诱凶手自投罗网?”乐鼎笑道:“我挑个时间,办个拍卖大会,拿血烟一批珍宝出来拍卖,里面便有这半截雕像,再请些画匠仔细绘了拍卖珍宝贴满各州,凶手以为我一个新任少年教主,要把祖宗家产败光,定会失了谨慎之心,或来买或来夺,到时咱们就有机会擒他,嗯,我看明日开始准备,三日后便办这个大会,你说好么?”费仕风对他这招妙计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声说好,拍卖大会的事便定下来。
第二日,拍卖榜文刚贴出不久,形形色色的人物便开始聚集到洛阳城,原本繁华的洛阳更显热闹非凡,洛阳客栈这天午后便已住满,连附近一些民房也被人住进。乐鼎斜倚在洛阳客栈三楼一间客房阳台的栏杆上,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转过头笑道:“你瞧,丢出一块肥美的肉,必定引来一大群苍蝇的。”那些三两为伍的人一瞧便是江湖人士,只有一些肥肥胖胖的商人,满面红光地期待今日又能赚上一笔,费仕风道:“想不到来了这许多人,不知凶手会不会来。”乐鼎道:“他若看到榜文,我不信他不来。你再耐心等待两日便行。”费仕风牵着阿强跟在乐鼎后面,阿强已跟他亲近许多,只是还不大开口说话。
乐鼎把珍宝拍卖大会名为“献宝会”,拿了一批血烟以前搜集来的珍宝出来,他为免别人怀疑,榜文上介绍半截雕像只说是块奇石。乐鼎另外买来一艘大船,作“献宝会”之用,大船停在洛水上,大会前一日便陆续有人进船,好在船大,直到“献宝会”当日,参加大会的人全都上船,船上还有空地。甲板上摆了两张长长的展台,台上一列排开要拍卖的珍宝,半截雕像放在中间不起眼的位置。船上角落站些血烟弟子维持秩序,巳时一到,大会正式开始,船便扬帆出河。
费仕风这几日都和乐鼎在一起,不自觉间已把他当好朋友看待,他随乐鼎走上甲板,问道:“乐教主,为甚么把拍卖会办在洛河之上?”乐鼎笑道:“船上河风送爽,兼能饱览两岸风光,总比在其他地方许多人聚在一起气闷好罢?”费仕风正要称善,乐鼎又低声道:“我把船开到河中央,杀你师父的凶手便无处可逃。”费仕风喜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乐鼎走到台边,运起内力,说话声丝毫不受河风影响,传得远远:“诸位今日赏光,乐某深感荣幸,家父过世之后,留下诺大一个血烟,我小小年纪贪玩得紧,以为家里金山银山,平日大把撒钱,直到有天管家说血烟剩下的银子不够各堂开销,有些弟子已经跑了。”台下笑声一片,乐鼎续道:“我既然已是血烟教主,他们为血烟办事,自然要给他们银子,家父过世前,还留下这一摊宝贝,如今不卖也不行了,诸位瞧我面子,可别蒙我,多出些高价。”台下的人轰然叫好,乐鼎便离开让两名弟子负责拍卖。
不知江湖上怎么传出消息,都道那半截雕像能开启一座宝库,是以船上大部分人倒都是为半截雕像而来,拍卖其余珍宝时叫价的人便显得冷清,往往以极低的价格被人买走,惹得那一群真正商人抱着宝贝眉开眼笑。直到拍卖半截雕像,船上气氛才突然热烈起来,那些商人暗自纳闷:“这破石头怎么看也不值钱,竟有这般多人要买?”他们怕自己看漏眼,也大声喊价。半截雕像的价格越涨越高,有人刚喊完价,马上另有人加上银子,那群商人到后面再也不敢张口,乍舌道:“乖乖!喊到这般天价,谁有这许多银子?”
到后来场面愈来愈乱,船上的血烟弟子已无法维持秩序,船上忽然骚乱起来,一群人挤到展台,后面的人群立刻涌上,有些人已经拿出刀枪厮杀在一处。展台被人群挤翻,那些珍宝被人乱踩在脚下,众人的目光只是那半截雕像,雕像到谁手上,便有一群人过去争夺,不时有人被砍翻在地,人群里呼喊声、尖叫声、厮杀声震耳欲聋。费仕风紧紧搂住阿强避到船尾,不知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只觉船身摇晃了一下,望向水面,惊喊道:“船要沉了!”
船上的人挤作一团,只一些商人抱着头躲到船尾,谁也听不到他的喊声,船一下便沉了一半到水里。船头人多沉得更快,船身慢慢倾斜,水从甲板上渗出,那群人直到双脚冰冷,才发觉船在下沉,一个通水性的汉子趁拿半截雕像的人发呆,一把从他手上抢过雕像,“扑通”一声跃入水中,船上一人从背上拿下长弓,安箭满弓喝道:“鱼舞,你再乱动,我便射死你,大家一拍两散。”正是神箭青风,鱼舞停在水面上,高高举起半截雕像,大声喊道:“好,好!我不动!”忽然一个翻身要潜入水中,青风眼疾手快射出一箭,长箭裹在风中擦得“嗤嗤”作响,射向鱼舞,“当”的射到半截雕像,雕像竟然四分五裂散入水中,船上众人大为心痛,纷纷叫道:“哎哟!”忽然有人喊道:“雕像是假的!”船上立时一阵骚乱。
耽搁了这许多时候,船头已快浸入水中,站在船沿的人举目望去,水面几乎和船头齐平,通水性的都跳入水里,定力差的已哭爹叫娘,有人喊道:“船要沉啦,船上人多,快丢些下河。”又有人央求水中的鱼舞救他,浑不记得青风射箭时自己还大声喝彩。
船上剩下的全是不通水性的人,包括费仕风和阿强,来抢雕像除了一些是名门正派派来打探消息的,其他全不是甚么好人,被那人提点,专找身旁武艺不如自己的丢下河,最倒霉的便是那些商人,胖胖的身躯被人丢在河中,砸起巨大水花。有些正派人士看不过眼,只是力单势薄,武艺好的刚站出来也被几人合力打败,丢入水中。留下来的人渐渐聚到船尾,有几人看到费仕风年少,要过来丢他,费仕风一手揽住阿强,一腿勾住身后栏杆,不致身子下滑,一掌立在身前,运起浑厚内力,他一见有人上来,便拿大慈悲掌打他,那几人一近身便被费仕风摔得向后倒去,直滚到船头,有人喊道:“青风,快拿箭射他!”青风正抱住桅杆往上爬,大声骂道:“奶奶的,我不打小孩。”那些人便不敢再为难费仕风,各找其他地方立身。
众人躲到船尾也不过缓得一时,水渐渐漫上船头,然后船身,再过不久整艘船也要没入水中,费仕风抱着阿强,苦笑道:“阿强,咱们要做水鬼啦。”阿强睁着大眼睛道:“不要紧,师哥,我可以去寻爹娘了。”费仕风惊喜交加道:“你记起来了?”阿强摇摇头道:“我只记得一些,其他的还是想不起来,这里乱哄哄的真吵。”费仕风紧紧搂住他,叹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胆子倒比我大,我刚才有些害怕呢,咱们也不用等船沉,走罢。”他在船上蹬了一腿,飞出船外,抱着阿强落入水中,后面忽然有人喊道:“等等!”那人双臂空空,双脚在船板上连蹬,也随着费仕风跃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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