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仕风和小柔坐在两块大石头上休息,小柔见前方不远有一处山泉,道:“我去取水喝。”费仕风接过水袋,道:“我去罢。”拿了水袋走向山泉,他把水袋放在泉下,任泉水自流,冰凉的泉水冲刷在他的手上,溅入小池,把他的倒影打乱。等水袋装满,费仕风塞好软塞放在一旁,自己伸手到池里捧水喝,他喝了几口,看到水面上隐隐有个白影,以为是小柔,回头看时小柔却好端端坐在石头上,他旁边是一课大树,又抬头看,树上空空甚么也没有,费仕风以为自己眼花,不再理会,拿起水袋回去交给小柔。
小柔笑笑接过,喝了几口水递回费仕风,费仕风不明白为甚么她有时冷淡,有时又肯跟自己说笑,摇摇手道:“我喝过了。”小柔正要把水袋收起,听有人道:“也给我喝几口。”小柔以为费仕风说话,再把水袋递给费仕风,费仕风正自发呆,回神道:“我不喝。”小柔缩回手,又听到有人说:“给我喝水。”小柔恼道:“费公子,你到底要不要喝?”这回费仕风也听到有第三人说话,护在小柔面前,大声喊道:“谁?”小柔一惊,问道:“有别人?”
树上跳下黑衣黑裤一人,头面蒙了黑巾,手上装对铁爪,他把铁爪互击,奏出“铮铮”之声,费仕风问道:“你是甚么人?要做甚么?”黑衣人笑道:“小子,找你好辛苦,想不到连我也出动了,你小子挺厉害么!”他把身子转过,背向费仕风,只见背上大大写了“贰拾”两字,他转回身子,道:“看见了么?我是‘天骄二十号’,上回你杀了我两个手下,今日一来拿雕像,二来报仇。”天骄盟按武艺高低区分号码,最初的七人自然是一号到七号,黑衣人能排在二十号,可见武艺不低。
费仕风一听又是雕像的事,下意识摸摸怀里,一干物事俱在,黑衣人瞧见,笑道:“原来在你怀里,倒省去许多麻烦。”费仕风一惊,对小柔道:“你快走,我……”话还未说完,黑衣人一个跳跃闪到小柔身旁,用铁爪勾住小柔手臂,淫笑道:“这小姑娘挺美貌啊。”费仕风见他对小柔轻薄,心里发急,运起内力拍向黑衣人,黑衣人闪身跳开,顺手把小柔手臂上衣服划裂,他吹个口哨,目光突然转得凶狠,道:“先杀你再说!”费仕风见小柔手臂没有受伤,稍放了心,摆开架势准备迎战。其实他哪里学过甚么招式,只不过刚刚看了《大慈悲掌法》,满脑子都是书里的掌影,不知不觉把“三兽渡河”第一个变化的掌势摆出。
黑衣人见他只一个架势便略显大家风范,收起轻视之心,对磨双爪箭步出击,费仕风听他铁爪磨出“吱吱”刺耳之声,分了分神,等他窜到面前,体内真气自己生起反应,把真气顺着足少阳经脉运到双脚,往后跃了一大步。黑衣人一击即空有些恼怒,追到水池边,一招“双龙戏珠”,双爪刺向费仕风太阳双穴,费仕风用起“三兽渡河”第三个变化,双拳向外格住,顺势拳化为掌握住黑衣人双手,他还在想接下去应接甚么,被黑衣人甩了双手,手臂一阵剧痛,被划了两道长长血痕,小柔见费仕风受伤,“啊”得惊叫一声,费仕风一见流血更加紧张,又往后跳了丈许,跳到水池旁。
其实更加惊惧的是那黑衣人,他甫一出招手腕就被握住,费仕风只要稍稍用力制住他的脉门,便能让他动弹不得,只不知他怎么竟突然犹豫不决,才甩手逃过一劫。黑衣人以前出任务从没败绩,渐渐起了娇纵轻敌之心,天骄盟派他来杀费仕风抢雕像本来还不愿意,费仕风那一招却让他不敢再大意。
费仕风退到池边,没了后路,只好打起精神准备迎接黑衣人下一招,黑衣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两人僵持一番,树上忽然“啪”落下一颗松子掉在黑衣人头上,黑衣人双爪互锁,“蛟龙出洞”扑向费仕风,费仕风只学皮毛掌法,步法却是不识,傻愣愣一动不动,黑衣人双爪越来越近,眼前满是爪影。费仕风正不知要如何应对,树上又掉下两颗松子,落在费仕风右侧两处方位,费仕风情急之下,顺着那两个方位踩去,堪堪避过铁爪,他见黑衣人向前跌去,想起“法轮常转”里一招,双掌揉住黑衣人身子,运起内劲凌空搓动,黑衣人身不由主,摔进水池里。
费仕风争取这点时间,跑到小柔身旁,拉起她向山下狂奔,身后黑衣人湿淋淋追来,费仕风边跑边问:“小柔,甚么叫‘三兽渡河’?”小柔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来:“这是……佛经里一个……比喻,三兽分别是……兔、马、象,兔子……修为浅,浮水渡河,马初渡河……时虽不至底……而河水渐深,修为比兔子……稍深,大象渡河……踏底而过,无深不……及,证道……最深……”费仕风猛然灵光一闪,心里把三兽渡河跟那二十式变化联系在一起,想明白这些招式是由简入深,兔灵动马沉稳象大智若愚,这招前八式属兔,接下来八式属马,最后四式属象。招式间看起来虽不能衔接,但讲求的是悟道深浅,你若资质高深,转兔为象亦有可能,因此第一式之后不一定要接第二式,费仕风想明白这个,把二十个变化想了一遍,果然第一式之后接第四式,然后第七、第十一、第十五、第十八,轻轻巧巧把招式连成一片。
他边想边跑,不觉间已到半山腰,待要再问小柔,见小柔脸色苍白双脚无力,知道她再也跑不动,只好停下来。黑衣人在身后狂追,见费仕风停下,奔到近处时也停下。他站着并不出招,将两只铁爪对架在一起,邪笑道:“听听这个。”时而磨爪,时而用右爪在左爪四根铁枝上弹奏,费仕风听了他奏出的声音,只觉得头晕脑胀,眼前的黑衣人一晃为二,二晃为四,再也瞧不清楚,慢慢的天也黑下来,看不清人,耳边“扑”的一声,小柔已支持不住躺倒在地。原来黑衣人奏的是得意绝学“铁爪魔音”,能使人心神混乱昏昏欲睡,他边狞笑边奏乐,一步步走近费仕风。
费仕风正欲入眠,忽然听到另一首曲子,曲调欢快清冽入脑,猛地一醒,他张开眼睛,黑衣人尖细的铁爪就在眼前,泛着白光。
危急间费仕风就地笨拙一滚,铁爪削下他一缕头发,黑衣人见有人暗中相助,且这人功力高不可测,轻易把他的“铁爪魔音”破解,他想起下属报过神域的人欲收费仕风为弟子,莫不成暗中相助的人竟是他们?他在暗自己在明,今日再也讨不到便宜,天骄盟规有条规矩,若是不敌对手,需回盟另找高手替换,他怒哼一声,话也不说,顺着另一条山路离去。
那黑衣人忽然不声不响离去,费仕风虽想不明他怎肯放过自己,也总算松了口气,见小柔一动不动伏倒在地,忙过去扶起小柔,握住她一只手,输些真气过去,小柔“嘤咛”一声醒来,见他握住自己一手,两颊飞红,却不知为甚么又不想他放开,两人这么坐了一会,树上有人“嗤”一声浅笑,二人大惊,连忙分开,小柔勾着头不敢再看费仕风,她知道小姐喜欢费仕风,若是被小姐知道自己和费仕风如此,可怎么办?她额头沁出细汗,心里一片混乱。
费仕风以为黑衣人去而复返,心里恼怒,抬头大声喝道:“你要杀便杀,来来去去做甚么?”树上果然有人,而且不止一人,一个满头银发的男子坐在树枝上,两只脚晃晃悠悠,另一个女子站在他旁边,身穿白衣,长长的衣带随风飘舞,那女子软绵绵的声音道:“都是你乱笑,这下不好玩了。”提着那男子的衣领从树上飞下,男子叫道:“唉,我又不是小孩,你不要每次都提我衣领!”两人站在费仕风面前,男子面貌年轻英俊,头上却都是银发,看不清岁数,双目含光,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女子头上绑了发髻,瞧模样是个少妇,长得清丽脱俗,脸上带几分俏皮。那女子笑道:“费公子好啊。”费仕风不识得他们,打揖问道:“你们是谁?怎么认识我?”那男子抢过话头,道:“我们狐居的人可都知道你,我是银狐,她是雪狐。”费仕风慢慢也学了一些江湖规矩,抱拳道:“银狐兄好,雪狐姐好。”雪狐“噗哧”笑出来,道:“小孩子家就是嘴甜,我大你一辈多,若有生养,儿子也比你和银狐大,怎么银狐是‘兄’,我是‘姐’了,这不乱了辈分么?”费仕风听她这般说,满脸不信,她说岁数比娘还要大,怎么看起来这般年轻?雪狐继续道:“不过银狐满头白发,看起来是老些。”捂住嘴笑,银狐听他这般说,恼道:“花姨你又胡乱说话,我跟这位小费可差不多岁数,我这是狐相,妙狐师父不是说过,百年难得一遇呢,我看他瞧我资质好,有把狐居传给我的意思。哈哈!”得意下竟手舞足蹈起来。
费仕风听他连“小费”也叫出口,苦笑一声,隐隐约约记起见过一个自称“灵狐”,双手倒立走路的人,铁剑书生也曾误以为他是狐居的人,道:“我见过一位叫灵狐的人。狐居是你们住的地方么?”银狐笑道:“可不就是他,我们叫他小六,他被你害得要面壁一年呢,嘻嘻!”费仕风奇道:“怎么被我害的?”雪狐对银狐道:“小三,先让我说。”提着银狐衣领把他拖到身后,正色对费仕风道:“这事虽不因你而起,多少也跟你有点关联,我慢慢说给你听。”她绕过费仕风,走到小柔身旁,摸摸她的头,道:“小妹妹,别害羞啦,听我讲故事。”小柔看她满脸慈和温柔,自有一股让人亲近的魅力,红着脸道:“姐姐好。”雪狐道:“真乖,我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姑娘,给我当干女儿好不好?”小柔一愣,道:“干女儿?”雪狐道:“你不愿意?我知道你爹娘早故,自小孤零零一个给别人当丫鬟,没人疼爱,今后找到婆家,没有父母之命,总不大好。”小柔听她说前两句话,触到伤心处,正自垂泪,后面两句又忽然转了话语,说甚么“婆家”,忍不住偷偷看了费仕风一眼,转过头哭道:“姐姐你别乱说话。”雪狐拍拍小柔的头,笑道:“不哭不哭,你还叫我‘姐姐’,要不要认我这个干娘?”小柔想了想,点点头,“嗯”了一声,用袖子擦泪,边擦边笑起来,却是认了干娘心里开心。她虽第一次见雪狐,心里却极想跟她亲近,不知甚么缘故。雪狐笑嘻嘻从腕上取下一只翡翠玉镯,给小柔戴上,笑道:“这是见面礼,下次带你去狐居玩。好罢,现下要说故事啦。”除了银狐,费仕风和小柔乖乖坐在一旁等她说。
“日子算算大概有十八年了罢,那天狐居来了一位年轻书生,说有要事要见我们居长,那时老居长刚刚闭关修身,要三个月后才能出关,这位年轻书生便很惋惜地要离去,说三个月后再来。老居长闭关时让妙狐和我好好看着狐居,是了,妙狐是我丈夫,妙狐见这位书生虽面带忧色,但谈吐不凡,往往对某些小事也极有见地,两人聊得畅快,妙狐挽他逗留几日,书生也不推迟,欣然答应下来,那夜他们睡在一房秉烛夜谈,我送点心给他们的时候,听他们在谈……嗯……这位书生跟你也有极大关联,告诉你也不妨……他们在谈九鼎的事。这九鼎是大禹治水后留下的神器,古代以鼎为立国之重器,逐鹿中原,觊觎国柄,谓之“问鼎”;江山易主,舆稿换图,谓之“鼎迁”或“鼎革”;新朝立国,谓之“定鼎”;天下三分,谓之“鼎立”。可见,这九鼎是皇权象徵,每逢乱世,各路诸侯莫不想得之而后快。如今天下虽太平,但盛极转衰是必然趋势,老居长夜观天象时也说,再过不久,江湖内必有一场腥风血雨。”
她见二人静静在听,连银狐也来了兴趣,坐在费仕风一旁,续道:“他们见我进来,也不管我,那位书生继续道:‘……<史记>的<秦本纪>和<秦始皇本纪>载有九鼎在迁往咸阳途中,有一鼎被大风刮到江苏北部泅水中之事。据说秦始皇东巡至彭城时,曾‘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泅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而<十道记>、<括地志>等则说,鼎被刮到四川的鼎鼻山,鼎鼻山下江水清澄,因能看到鼎鼻,故名此山为鼎鼻。然而,如果九鼎中仅失一鼎,那么尚有八鼎,汉取代秦,八鼎当归汉。可是秦王子婴投降刘邦时,所能交出的只有皇帝玺,而没有鼎,况且此后再未见夏鼎复出,难道鼎真的被风刮走了?我想,秦灭东周时,并未得到九鼎,那么这九鼎到底去了哪里?……’我听到这里要出去烧水,后面说甚么便不知道了。费公子,你知道这位书生是谁么?”费仕风摇头道:“我怎会知道?是谁?”雪狐道:“他叫费岭云。”费仕风惊道:“我爹?”雪狐道:“不错,你听我说完故事再问。”
“他们觉也不睡聊了一整夜,第二日妙狐带他四处参观狐居,我跟在一旁介绍,费公子,哦,我说的是你爹,他当时只比你现下大上几岁,他对狐居建筑赞不绝口,不知不觉逛到狐居禁地,妙狐道:‘对不住,费公子,前面是本居禁地,外人不得入内,咱们回去罢。’费公子笑笑转身道:‘那自然。’这一夜他自己要了间房,说是早点歇息,明日要走,我和妙狐再三挽留他都不肯,也不勉强他,带他到客房,他关了房门便睡。第三日到午后,我见他还未起床,去敲他房门,里面无人应答,我开门进去,床被都叠得好好的,看来他是不辞而别,我想他有急事,也不怪他,把这件事告诉妙狐,妙狐也不以为意。到下午,妙狐去巡视禁地,傍晚他忽然焦急地跑回来,告诉我禁地有人进去过,不见了狐居两张秘笈和一瓶狐涎丸,我和他再去查看,看见满地的脚印。你爹穿的鞋子绣得漂亮,我曾拿来细看,记得他的鞋印,地上的脚印便是他的。”
费仕风听到这里,急道:“我爹不是小偷!”他从怀里摸出两张狐皮和装狐涎丸的四相瓶,递给雪狐,道:“是这个么?”雪狐笑着接过,道:“我知道你为人忠厚,跟你爹一样。狐居禁地里除了你爹的脚印,还有另外一人的脚印,我当时便这么猜想:你爹只是对狐居禁地好奇,想进去看看,不想当时又有一人要来狐居盗取宝贝,两人碰到一处,那人自然偷了宝贝,再顺手把你爹掳走。妙狐听我这般说,也点头道:‘费兄弟为人光明磊落,决计不会做这种事。’我们反倒因为没能保护好你爹一直耿耿于怀。”
费仕风听她这般赞自己父亲,满心欢喜道:“嗯!”雪狐道:“这几样宝贝一失便是十八年,数月前,我们终于探知这些物事落入血烟手中,虽不能说就是他们偷的,但我们的物事总要拿回,便派灵狐出居,谁知都被他拿到手了,机缘巧合下,却又落到你手中。灵狐被招回狐居面壁,狐居再派我和银狐来找你要这几样物事,我见你长得像你爹,便暗暗观察你几日,你果真不是坏人,后来你到落霞谷,因谷内住有神域高人,我们怕曝露身份,不便进去,没想到等我再见到你,你已误打误撞练了狐筋经上册,更没想到你竟能吃下五颗狐涎丸还能保得小命,你因此而练成绝世内力,只是我看你还不大会使用,你帮狐居寻回宝贝,要不要我教你一点功夫作谢礼?”
费仕风把狐皮和四相瓶交回,反倒落得轻松,道:“不必了,反正是你们的,只是没想到药丸全被我吃了……”雪狐点头笑道:“你做事不求报答,是个好孩子,凡事凭的是机缘,若不是神域已相中你,我还想让你入狐居呢,不过我今日认了个干女儿,又把狐居的物事寻回,一样开心,这四相瓶反正也空了,你留着,瓶上所绘狐狸暗含一套步法,你好生琢磨,算是我们狐居的一点谢意。好啦!我们事情办完,也该回狐居了,小三,咱们走。”把四相瓶塞到费仕风手中,和银狐慢步离去,银狐嘟囔道:“这般快便要回去,能不能再玩几日?”雪狐忽然回头笑道:“照顾好小柔哦!”费仕风和小柔听得都涨红了脸。
二人这般耽搁许久,天也快黑了,小柔急道:“费公子快走,天要黑了!”她再也不敢夜里和费仕风在山上独处,只想快些下山寻孙君岚。费仕风见山上飞鸟野禽甚多,正想抓两只来裹腹,听她这般说,道:“好罢,咱们走。”他让小柔走在前面,自己跟着,以便随时能护她周全。下山路不平不陡,二人走得甚是轻快,小柔毕竟小姑娘心境,慢慢忘了费仕风跟在后边,边走边看远水近树景象,心情渐好,张嘴唱道:“东风吹碧草,年华换、行客老沧州。见梅吐旧英,柳摇新绿,恼人春色。还上枝头,寸心乱、北随云黯黯,东逐水悠悠。斜日半山,暝烟两岸。数声横笛,一叶扁舟。”费仕风久久沉浸在歌声中,隔了半晌才道:“我从前只听小青姐姐唱曲,想不到你不止筝弹得好,曲子也唱得好。”小柔听他赞美,才想起他跟在后边,便不敢再唱,“嗯”了一声,二人已来到山脚。
这时天空只残留几片晚霞,映得洛水几道红光,小柔问道:“现下要去哪里找小姐?”费仕风摸摸头,道:“我……我也只是猜想孙小姐会来洛水,咱们沿着河畔找找。”他最初被三个姑娘跟随,只盼早些寻到孙君岚,好抽身报师仇,现下只小柔一人跟他,反倒希望迟些寻到孙君岚。河风刮得二人衣袂飘飘,小柔走在河边,头发全被吹散,一副弱不惊风的样子,费仕风心生怜惜,和她换了位置,用身子帮她挡风。小柔感激一笑,也生出异样感觉来,只是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不停对自己道:“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天已全黑二人还是寻不到孙君岚,费仕风暗道:“难道孙小姐竟没来洛水?”他猜想孙君岚会来洛水,也是隐约觉得孙君岚喜欢他,会在洛水等他到八月十二,若孙君岚不在洛水,便说明她并非对己有意,自己不过胡思乱想而已。没再遇到小柔前,若孙君岚真会在洛水等他,他心里一定感激万分,只是现下他喜欢的是小柔,小柔偏偏又是孙君岚的丫鬟,这之间的关联如何不让他烦恼?小柔见他面上神情变了几变,问道:“你怎么啦?”费仕风看了小柔一眼,和小柔目光撞在一起,道:“没有……”
费仕风不敢再想这些事,只是琢磨孙君岚若真来洛水,她现下会在何处?她自然要到神域接人的河畔等候,但神域四位使者都只提到“洛水河畔”四字,具体位置却未告知,他忽然想到神域铁牌?心道:“对了,铁牌上说不定有甚么暗示!”便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两枚铁牌,分一块给小柔,道:“小柔,你瞧瞧这铁牌上有甚么机关,能找出神域接引新弟子的地点么?”小柔接过来细细详查,费仕风也把自己这块翻来覆去查看。他手上这块铁牌无甚特别之处,一面刻个“东”,另一面滑溜溜的甚么也没。若是非要说有甚么特别,便是旁边镂空的五个小洞,不知为甚么要在这厚厚的铁牌上穿出五个不均匀的小洞,莫非只是配挂起来方便?光凭这五个小洞也看不出甚么。费仕风自己看不明白,抬头看小柔,小柔也正锁紧眉头研究,想来也无结果,费仕风道:“瞧不出么?”小柔摇头道:“我就是笨,瞧不出来!”费仕风道:“我也瞧不出,也是蠢人。”小柔“嗤”得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费仕风本想说:“你笑起来真好看。”怕小柔生气,没说出口。
费仕风望向远近,要么碧波,要么草树,只附近有一座小亭,没一户人家可以借宿,道:“怎么办?晚上要露宿这水边了,我去找些吃的。”他怕小柔害怕,又道:“你别怕,我生一堆火,晚上我打坐练气不睡觉,你放心睡罢。”小柔道:“我也不睡觉。”费仕风原本便不大会说话,也不知该如何劝她,只好去拾些杂草树枝生火,河边风大,二人走到亭后才生起篝火。费仕风要到河里抓鱼,只是抓河里的鱼可不像他在石室里抓鱼那般简单,抓了半天都没有,心里可惜方才在山上怎不抓些野禽带下来。现下又不能扔下小柔一人再到山上。他两手空空回到小亭,面带歉意正要说话,小柔道:“我不饿,就算有吃的,我担心阿萝姐姐和小青姐姐,也是吃不下,不知暴风雪时她们能不能躲过……”费仕风也担心她们二人,道:“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要走虎回头……”小柔道:“你别自责,阿萝姐姐武艺高强,她们会平安无事的。”她嘴里说话,手里把玩铁牌,篝火透过铁牌,在地面阴影处留下五块亮斑,被费仕风瞧见,费仕风忙道:“小柔,你拿着铁牌别动。”
小柔停下动作,费仕风捡起一根燃着的树枝,身子背对篝火在身前留下一块影子,把树枝放在铁牌上,铁牌生成的亮斑更加清晰。费仕风移动树枝,有三个亮斑聚在一起,弯弯曲曲便如河道,光影流动便如河水,费仕风站起身来看洛水河道,果然跟这三个亮斑所聚形状相同,心里一喜,再坐下看另外两个亮斑,其中一个亮斑中隐约有条黑黑的细杆,费仕风心想:“莫非是撑船的竹篙?”细杆方向指向河道边一处位置,费仕风道:“我知道在哪里啦!”他抓起几根树枝当火把,对小柔道:“跟我来。”
小柔随他一路直行,来到河边,这里他们方才寻过,甚么也没有。费仕风见有一蓬水草,长得高大繁茂,他拨开水草,一路往前走,好在水草湿润,不会被火把点着。小柔跟在后面,水草把二人盖得严严实实望不到天,她虽知费仕风正人君子,也不禁有点害怕。二人又走一会,费仕风从水草中伸出手去,空空如也,却是到了尽头,他欢喜地使劲拨开,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旷。他先跳出去,用火把照了四周,没发现猛禽恶兽,才唤小柔出来。小柔问道:“这是哪里?”费仕风手上一热,原来火把燃尽,忙丢在地上,周围漆黑一片,费仕风道:“我也不知道,咱们往前边走走。”二人借着微弱的光线往前走了一段,渐渐听到水声,费仕风道:“到河边了。”小柔走在前面,忽然发现不远前竟有窗口透出烛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分外温暖祥和,喜道:“费公子你快看,那边有户人家!”费仕风也瞧见了,道:“好啊,想不到这河边也有人家,是打鱼的么?”二人看到烛火,脚步也轻快了,不一会走到那座屋子前。屋门没关,小柔探头进去,有个人背向她趴在桌子上,小柔敲敲屋门,道:“小哥,打搅了。”那人想不到有人能寻到这处,转身来看,见是小柔,揉揉眼睛,忽然飞扑过来抱住小柔,边抱边笑起来,小柔大惊,“啊”一声用力甩了他,跑到门外,躲在费仕风后面,费仕风张开手臂拦住,怒喝道:“你做甚么!”那人一见费仕风,愣了一愣,忽然大声哭起来,边哭边道:“我等你好苦!”费仕风见他又笑又哭,暗道:“疯子!”
小柔在他身后,越瞧那人越是眼熟,忽道:“小姐?”那人边擦眼泪边把头发放下,竟是女子,只是穿了男子衣服才看不出。费仕风见她果是孙君岚,他虽隐约以为孙君岚会在洛水等他,真看到她了还是大吃一惊,眼见孙君岚才十数日不见,竟消瘦了许多,难道全是为他?不由得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小柔扑到孙君岚怀里,两人又抱头痛哭,孙君岚边哭边道:“好了,小柔乖,不哭。”她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流下,她在洛水之滨苦等十几日,每日以水为邻,以己为伴,早憋了满腔哀愁无处倾诉。此番又见亲人又见心上人,只觉身在梦中,不敢相信,她前几日不是梦见过一次费仕风么?只怕再像那次,二人又消失不见,把小柔揉得紧紧。小柔先止住泪水,用手绢帮孙君岚擦泪,笑道:“总算见到小姐了,把我们想得好苦,你下次出门再也不能不带我们去,你瞧,瘦这般多,老爷又要骂了。”扁扁嘴又想哭,孙君岚道:“不准哭,我也不哭了。”忽然笑起来:“你看,我爱女扮男装,老天爷责罚我,让我这些日子不穿男装都不行。”
费仕风见她们又哭又笑,自己插不进嘴,正想说两句甚么,忽听孙君岚问道:“你们二人怎么会在一起?”其实二人能聚在一起只是巧合,偏偏费仕风和小柔都有那么点“做贼心虚”,两人被孙君岚一问,相互对视一眼,又慌忙把目光移开,小柔用手绢缠着指头,低头说不出话来。孙君岚见到费仕风,心里欢喜,把几日来吃的苦也给忘了,哪注意到这些,笑道:“你们先别说,让我来猜。”她一拍双手,道:“是了,一定是阿萝姐姐带你们出来寻我,路上碰到他,便走在一起,对不?嘻嘻,好啦,咱们进屋,这几日我闷也闷死啦!”她拉着小柔走入屋中,站在门口对费仕风道:“呆子,还不快进来。”费仕风愣了一愣,随她进门,孙君岚在他身后把门关上。
费仕风瞧屋内摆设虽简单破旧,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柴米油盐一应俱全,问道:“孙小姐,这家主人呢?”孙君岚听费仕风这般称呼她,有些不高兴,撇嘴道:“她们叫我小姐,你怎么也叫我小姐?你是我家仆役么?以后不准叫!”费仕风奇道:“那怎么叫?”孙君岚想了想,虽然费仕风叫她“岚妹”最爱听,但自己才识他才不久,要让他这般叫一个女孩子家如何说得出口?她忽然起了童心,道:“你不是跟王大哥结拜过么?咱们也结拜好了,我从前女扮男装,你叫我孙贤弟罢。”费仕风只觉得孙君岚行事古怪,但他不知怎么对孙君岚竟有点畏惧之心,乖乖再问:“孙……孙贤弟,这家主人呢?”孙君岚笑着用袖子把一张凳子扫干净,让费仕风小柔来坐,道:“我便是主人,你还要找谁?神域在这建了这间小屋,便是给新弟子歇脚用的。”她指着桌角用匕首划过的痕迹,共有十道,道:“我每日白天在门口看水,天黑入屋练功打坐,再跟自己说会儿话,临睡时便在这桌上划一道,已经整整十日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呆子,你身子好了么?”费仕风见她关心自己,越发感激,道:“大好了,你……你住在这里……是要等我么?”孙君岚本来大大咧咧说话,忽然变得娇羞无比,轻轻点点头,道:“那日你跑得不见踪影,我怎么也追不上,又跟王大哥走散,我和四位扛轿大哥一路追到洛阳,便在洛阳四处寻你,寻了两天还寻不到,我怕你跌下山去,再也见……见你不到……心里着急,叫扛轿大哥回山庄多找些人来寻你,后来我梦到宓妃娘娘告诉我,你八月十二会来洛水河畔等神域的人接你,我便先来这里等……等你……你真的来了……”说完轻轻一笑,脸上柔情一片,费仕风一阵心痛,体内弥漫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苦笑道:“南使、北使的铁牌都在你手里,我就算想来洛水也不知神域在何处接我啊。”孙君岚一拍头,道:“啊,是啊!我是凭铁牌上的暗示才寻到这里,我竟忘了你没铁牌,那你们怎么能来?”费仕风从怀里摸出神域东使、西使的两块铁牌,道:“你看,我又收到两枚……”孙君岚一把抢过,也从怀里摸出两枚铁牌,一字排开摆在桌上,笑道:“想不到你还挺值钱呢,神域四使都要你,你快跟我说说怎么来的。”费仕风道:“好罢,你听我慢慢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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