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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风云录 卷一 九鼎之谜 第八章 窈窕淑女

刀剑风云录 卷一 九鼎之谜 第八章 窈窕淑女

作者:布马人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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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仕风见只这一个前院,便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水面倒占去全园一半,聚时浩淼旷荡,分时迂回曲折,左侧池中假山数座,有座小桥从假山中穿过,小桥一头隐在另一座假山中,遥望雪山苍茫,与湖水碧波相映成趣;右侧岗屿错落,花木遍植,有的葱郁有的艳丽,有些明明是温暖季节才开放的花朵,却也争相竞放。曲岸湾头,水流曲折来去无尽,若隐若现有深壑藏幽之感。正前方有两座小亭,相隔不远,一座古朴精妙,一座自然闲趣,都似精雕细琢过。置身如此庭院,让人全然忘却世间俗事。
 
  阿萝笑道:“咱们这里叫‘云盘雪谷’,若天气暖些,雪山上融些雪水下来,才叫好看呢!”带着费仕风穿过那两座小亭,一座“芙蓉”一座“兰雪”,见小青斜倚在兰雪亭栏杆上,不住把手中鱼食投入水中,水中聚来一群鱼儿,便是费仕风在石室里聊作三餐的鱼,费仕风问道:“你们也养这种鱼吃么?味道是挺好的。”小柔跟在后面听见,“啊”得一声道:“雪鱼这般美丽,你竟煮来吃?”满脸不信,阿萝“噗哧”一声笑出来,小青骂道:“呆子!”把手中鱼食全洒入水中。
 
  阿萝指着小青和小柔,笑道:“她叫小青,‘青梅竹马’的‘青’,她叫小柔,‘温柔体贴’的‘柔’,我叫阿萝,草头下面一个‘绫罗绸缎’的‘罗’。”小柔羞红了脸,万福道:“阿萝姐姐又乱说话,甚么‘温柔体贴’呀,我叫白芷柔,你也叫我小柔罢。”小青道:“我是‘青红皂白’的‘青’,却也不是‘青梅竹马’的‘青’,小柔,咱们别理他。”拉着小柔先往大厅去了。阿萝见费仕风涨红了脸,笑道:“你别理她,她从小便这般不饶人。”费仕风“嗯”了一声,道:“我叫费仕风……”待也要像阿萝那般解释,阿萝道:“我们早知道啦!” 脸上似笑非笑,不再说话。
 
  费仕风随阿萝走入大厅,大厅摆设和前院相比实在寻常,和其他议事大厅没甚么两样,两列长长的太师椅是孙流平时和各商会老板议事用的,其实厅里真正值钱的是挂在墙壁上的书画,费仕风瞧不出而已。大厅一人也没有,阿萝把费仕风让到座上,道:“你还没吃饭罢?先喝杯茶。”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递给费仕风,费仕风道声“多谢姐姐!”双手接过喝下,只觉沁香宜人,等茶水吞入腹中,口里还留有浓浓的茶香。不一时两个下人端了张桌子从侧厅上来,放在费仕风面前,桌上摆几碟精致小菜,一壶酒。小柔跟在后面,把搭在手臂上的皮袍递给费仕风,道:“天冷,你穿上罢。”费仕风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谢道:“不……不用……我不冷。”手还是接过皮袍,放在椅子上。阿萝见他额上果然有细汗冒出,暗暗称奇。
 
  阿萝再把费仕风让到座上,倒杯酒给他,又夹些菜到他碗中,费仕风只好执筷小心吃喝,菜色可口、酒味醇香那是不消说了,只是身旁站了两位女子,费仕风吃起来不大痛快,阿萝笑道:“我们去去便来,你在这把酒菜全吃完罢。”和小柔带了两个下人离去。
 
  费仕风怕自己倘若不吃完饭菜,她们定会以为他嫌她们做的饭菜难吃,虽然肚子不饿,也只好把酒菜吃个精光,好在酒菜确实美味,也不算为难了他。待他吃完喝饱,阿萝带着小青小柔进来,让下人把桌子抬走,阿萝道:“费公子,吃饱了么?”费仕风点头道:“吃饱了,很好吃。”阿萝又道:“我们有个冒昧之请,不知该不该说?”费仕风道忙道:“姐姐请说,请说!”阿萝指指小青小柔,道:“我们三人想明日随公子上路,找我家小姐,行么?”费仕风一愣,心想自己怎能带三个年轻女子四处走动?被人看见可如何是好?何况师仇未报,如何能与她们同行?他不知如何拒绝,只是不愿意的神情全写在脸上。
 
  小青皱皱眉头,道:“我们为甚么要和你同行?还不是你把小姐弄丢!你若肯最好,若是不肯,咱们也会跟在后边。”她们派人搜寻孙君岚未果,认定孙君岚必定也四处找寻费仕风,跟着费仕风,自然能碰到孙君岚。费仕风听小青话里“还不是你把小姐弄丢”,还能再说甚么?反正不肯她们也要跟在后面,到时反而难看,说话讲理又不是她的对手,脸上表情松动了些,阿萝瞧见,喜道:“那就这么说好了。”说完便给费仕风安排卧房,让下人领着费仕风去洗澡睡觉,还给费仕风准备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费仕风软榻香卧,和石室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知舒服多少倍,直到第二天日晒三竿才醒来,阿萝任他好睡,也不来叫他。
 
  等费仕风穿上刚好合身的衣服,洗漱完毕来到大厅,阿萝见了心里暗道:“人靠衣装,费公子穿了这身衣服,当真是位俊俏少年,难怪小姐……”三人早已备好包袱坐着聊天等他,小青见着他,又是一番挖苦:“你就这般不愿意带我们出去?躲在房里不出来?”费仕风一进大厅便听不到好话,苦笑道:“你们卧房太舒服,我睡忘记了……”阿萝拍拍小青的手,对费仕风说:“费公子请先吃饭,吃过饭咱们再走。”阿萝早跟府中管家交待清楚,等费仕风把饭吃完,四人径直出了院门。
 
  院门口,阿萝问道:“公子想先去哪里?”费仕风道:“先去洛阳找你家小姐罢。”翁天炜既然相信陆天林不是他杀的,他便能去洛阳找张天宇帮忙寻人,他只想早些找到孙君岚,这三人也不会再跟着自己。阿萝喜道:“如此最好,翻过南边那座雪山,便到冰峪镇,再过冰峪镇,便是洛阳。”
 
  四人结伴同行,费仕风怕三位小姐跟不上,爬雪山时尽量放缓脚步。三人中阿萝虽走在最后,脚步却轻盈,几乎踏雪无痕,边走边笑着对小青小柔道:“谁叫你们平日偷懒,现下知道辛苦了不?”小青小柔相互搀扶,听她这么说,故意走快,踩得雪地“嘎吱”作响,等他们爬到雪山顶,只见身后几条长长的脚印延伸到银翼山庄。
 
  从雪山上便能望见冰峪镇全貌,稀稀落落百来户人家,几条街道,构成一座小镇。小镇常年飘雪,此时天虽放晴,也处处银妆素裹,掩在一片洁白之中。从山顶望下,冰峪镇似乎便在眼前,四人却行了半个时辰才到,好在从山顶往下走,步履轻快,倒也不觉得疲累。
 
  镇门是座牌楼,上书“冰峪镇”三个大字,冰峪镇其实是青州地界,一个远离城市的小小世外桃源。当年尧帝禅让,本想把天下让给高士许由,许由不肯接受,尧才把王位给了舜,后来许由在黎城隐居,许家另一支旁系迁到冰峪镇,有感于严寒能锻人身心,便在此长居下来。冰屿镇民大多姓“许”,家家沾亲带故,又因秉承名士遗风,镇里民风淳朴。此时正当午饭前后,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费仕风见街道湿漉,积雪被扫成一堆堆堆放各家门口,有些还堆成雪人雪兽模样,只觉回到家乡小镇,眼睛转来转去看个不停,阿萝以为他看得新鲜,笑道:“前边有间‘华悦酒楼’,我和小青去过几次,二楼临窗雅座最能赏雪阅景,咱们吃过午饭再走罢。”小青道:“好呀,好呀,咱们趁便歇歇脚,小柔也累了。”小柔笑道:“明明是你自己走不动,又来赖我。”她们说一句费仕风点一次头,完全没有主见,便这么决定了。小青边走边说酒楼食物美味,问阿萝该如何做得,正说得热闹,忽听有人喊道:“打架啦!打架啦!大家快去看!酒楼里有人打架!”小青一听,喜道:“有热闹瞧呢!”阿萝道:“乡野村夫打架,有甚么好瞧?”小柔道:“从没听说过冰峪镇有人打架,今日这是怎么了?阿萝姐姐,咱们去瞧瞧罢。”阿萝道:“左右也要去吃饭,走罢!”
 
  四人拐过一条街,一间簇新宽敞的二层酒楼赫然出现,直占去半条街道。酒楼下围了一群人,都抬头上望,大声议论,四人顺着目光,跟着望去,只见酒楼楼顶两边翘起的飞檐上各立一人,站左首的是个剑客,手按剑柄,右首是名刀客,伸直手臂,把一柄柴刀举在身前,因隔了太远,看不清两人脸上神色。若是普通人,见了这阵势哪有不跑的?只冰峪镇民生活闭塞,没甚么热闹可瞧,碰上这十年难得一遇的场面,几乎镇里的人都跑来看热闹,把华悦酒楼附近挤得满满。屋顶二人久不动手,有些人不耐烦了,大声喊道:“快打呀!”有人喊道:“站着腿不酸么?小心跌下来。”又有年老长辈道:“后生,快下来!”众人吵闹声中,刀客突然探出头来,对地面上的人喊道:“别吵!”
 
  剑客笑道:“你还是没变。”刀客“刷”得移形换位,屋檐上只留残影不见真身,剑客听得“踏踏”两声,刀客突然出现在眼前,柴刀向他头上砍来,又笑道:“会耍无赖了么!”也不拔剑,连鞘举剑封住,柴刀在空中划个半圆,改了方位砍向剑客小腿,原来第一招乃是虚招,剑客反应也快,真气贯注剑柄,把剑鞘逼将出来,剑鞘往下急堕,恰好挡住刀客刀招,插ru屋顶。剑客手臂暴长,捞起剑鞘,变成左右剑,胡乱舞动,刀客架起柴刀,动作奇慢,剑客发了三、四招,他才发一招,把剑客剑势荡去。
 
  楼下的看客议论纷纷,一人道:“我看使剑的要输,你瞧他胡乱舞剑浪费力气,跟无赖有甚么两样?要输在气力不继上。”另一人道:“我说使刀的要输,你瞧,剑客打好几招他才能接下一招,如此下去必定危险。”还有人道:“哎哟,干嘛动刀动剑,砍伤了人可不妙。”
 
  费仕风不知为甚么对二人招式看得有些明白,剑客繁杂的剑招在他眼里变得有迹可循,剑客左手的剑鞘用来制穴,右手的钢剑用来击刺划切,一鞘一剑配合得天衣无缝,虽然全盘攻击,似乎也留了守势,鞘剑随时能在身前筑起一堵防御铁墙。刀客发招虽慢,但剑客每四招只有一个实招,他把剑客虚实瞧得清清楚楚,只挡实招不管虚招。
 
  刀客一个后跃,剑客往上追击,笑道:“一年时间,进步挺多啊!”刀客在空中道:“你也一样!”跃到高处,突然如陀螺般转动,愈转愈快气势惊人,带动身周气流卷动,发出“呼呼”之声。剑客退无可退,空中一个后翻,以脚在屋顶上连画三个大圈,把圈内冰雪激得向上飞扬,化成一团水雾。刀客被一团迷蒙水雾裹住眼睛,瞧不清剑客,索性闭眼扯去上衣,露出精壮肌肉,用身体感受水汽变化,忽得背后几处寒意,不及转身,把刀背在身后连挡,“当当当当”四声,往前跳出水雾,他以为剑客要跳入雾中追击,倏得把刀回射向那团水雾,“轰”的一声巨响,楼顶塌了一片,瓦片四射飞出,楼下看客一片惊叫,有几个倒霉的被瓦片射到,抱肚抚腿躺倒在地。五枚碎片朝费仕风四人所站位置射来,阿萝站在最前边,正要伸手去接,费仕风情急下反应更快,闪身跳到三位姑娘身前,伸手接下五枚碎片。阿萝看得暗暗点头,心里又想:“他这般厉害呀,小姐果然没看错人!”
 
  刀客一看自己惹祸,暗道不妙,剑客道:“哦!呵呵!你闯祸啦,看帮主和五贤怎么责罚你!”刀客打不赢他本来便恼火,听他这么说,更怒,甩手收回柴刀,原来柴刀柄上绑了根细细蚕丝,缠在他手臂上,倒是收发自如,刀客道:“你还敢说,你跟我交手原本便不对,本教教规第一条便是教内兄弟不得私自动武……”剑客把剑收入剑鞘,插回腰间,道:“咱们每年哪有不打几次的?这可不是私自动武。”话音一变,道:“唉……你就是不稳……”刀客怒道:“你又学水和尚说话!”剑客抬抬手,笑道:“好啦,别吵了,下去看看被你伤及的无辜罢,再跟酒楼老板谈谈赔偿的事,我没带银子……”用剑鞘挑了衣服丢给刀客,刀客咬牙切齿穿回衣服,从屋顶跳下,查看那几人伤势,还好都只受皮外伤。他从怀里取出金创药,给伤者一一涂抹,又赔礼道歉一番,镇民生性随和,见他态度甚好也不追究,只是酒楼老板不是镇里土生土长的,硬是要了他三大锭银子,刀客心里暗道:“再寻不着理想人选,可没银子花了。”
 
  剑客也从屋顶跳下,走到费仕风一行人面前,抱拳道:“少侠好身手,我兄弟多有得罪,不知少侠师从哪家名门?”费仕风不懂江湖规矩,羞怯怯地也学他抱个四不像拳,道:“我……我现下没有师父……”他身怀师仇不便说出,只好说自己没有师父,江湖上师门关系最为紧要,剑客听他说没有师父那便肯定没有了,喜道:“真的?”费仕风“嗯”了一声,不知他为甚么这般开心,刀客耳尖,听到这边对话,飞身过来,大喊:“你别跟我抢,他是我的!”从怀里掏出一枚铁牌,塞入费仕风手中。费仕风左右手同时多了一样东西,张开双掌一看,一模一样的两枚铁牌,听剑客道:“我先给他了,他是我的!”
 
  费仕风越看铁牌越眼熟,他把两枚铁牌都翻到另一面,一枚写“东”一枚写“西”,脱口而出:“神域东使!神域西使!”剑客刀客面面相觑,满脸讶异,齐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东使浪剑,他是西使刀锋。”费仕风道:“我从前见过这样的铁牌。”浪剑奇道:“这般巧?你给我看看!”转脸看刀锋,苦笑道:“咱们争甚么争,被那两人抢先了!”听费仕风道:“没了,被别人拿走了。”浪剑又转了笑脸,对费仕风道:“真的?哈哈,那最好,你把我的铁牌收起来!收起来!记得八月十二,洛水河畔,有人接你!”刀锋道:“不行,你收我的铁牌!别要他的!”浪剑挠挠头,问道:“你当初入教时收了几枚铁牌?”刀锋伸出两根手指,道:“两枚,问这做甚么?”浪剑笑道:“那不成了!咱们两枚都给他便是,咱们的任务完成啦,我先走一步。”人影连窜,消失在街尾,远远传来“哈哈”的大笑声。刀锋想了想,忽然也笑起来,拍拍费仕风肩膀,从另一个方向离去。
 
  费仕风愣愣地握着两枚冰凉的铁牌,看着刀锋离去,阿萝笑道:“收起来罢,日后说不定用得着。”费仕风只好收入怀中,想着浪剑让他八月十二到洛水河畔,忽然他隐隐一个念头:孙君岚会不会在洛水河畔等他?
 
  阿萝见费仕风呆呆出神,道:“费公子,你怎么了?”费仕风回过神来,问道:“姐姐,此处去洛河要怎么走?”阿萝道:“咱们可以先到洛阳,北出城门,过太学村,往东南不远便是洛河,若从冰峪镇往西南方走,过了虎回头,再翻一座山也能到得。”费仕风又问道:“哪边快些?”阿萝道:“过虎回头快些,只是若碰到暴风雪,此谷雪急风恶,怪林暗布,便危险万分,咱们带着小青小柔,还是不冒险的好,公子想去洛河?”费仕风道:“嗯……孙小姐说不定在洛河……”那个“河”字几乎听不清,没说完脸先红了。
 
  小青喜道:“真的?你怎么知道?那咱们走虎回头罢!我想早点见到小姐,今日天气这般好,虎回头不过一里地,咱们哪能倒霉撞到?”费仕风怎敢说为甚么知道孙君岚在洛河,“咿唔”隐过,小柔也道:“阿萝姐姐,咱们过虎回头时走快些便是,我也好想小姐啊!”阿萝犹豫一番,见小青小柔眼中满是哀求之意,虎回头之险她也只是耳闻,寻思:“若做最坏打算,真遇到暴风雪,凭我和费公子之力,要救小青小柔也不难……”道:“好……好罢……”小青小柔欢喜挽住一臂,往西南方跑去,阿萝跟在后面,对费仕风摇头苦笑道:“这两个小妮子……”费仕风也笑笑,和阿萝快步赶上二人,心里还在想:“她真的会在洛河等我么……”心里竟有几分期待。
 
  四人出了冰峪镇,走了半个时辰才到虎回头,虎回头入口怪石嶙峋,犹如一张虎嘴,张开血盆巨口,直欲把众人吞入腹中。小柔不敢看它,最先走入谷中,远远望去,和普通山谷没甚么两样,四周万物俱静悄然无声,小柔嘘了口气,心道:“谷里可没老虎罢?”阿萝心情更慰:“还好没遇上暴风雪。”四人走了一会,望见一个出口,小青喜道:“嘻嘻,这般快便到出口,就快能见小姐啦……”边说边从出口跳出,她话说一半,忽然“咦”一声道:“怎的又折回来了?”阿萝跟上来,看见他们站着的地方正是虎回头入口,从里看那张虎口更显狰狞。小青恼道:“定是方才走错方向?”回头走入谷中,阿萝觉得不妙,上去追小青,喊道:“小青,别走,快回来。”费仕风和小柔跟在后面,走了好一会,不见二人踪影。
 
  小柔急道:“快走,快走,要不追不上阿萝姐姐和小青姐姐啦!”费仕风初入中原,在河中小船上初遇小柔,心中便隐隐喜欢她,当初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后来随师父到洛阳寻二师伯,在九曲第二次遇见她,更加深了这种念头,那夜睡梦中遇到为他弹琴的姑娘,事后想想,也是这位小柔,他原以为再也遇不到她,没想到冥冥之中,老天竟安排和她同行,心里的欢喜难以言喻,此番跟阿萝小青走散,竟然能二人独处,心道:“难道这是缘分?”心里甜蜜,反而不急着追阿萝小青了。
 
  小柔在家中全靠小姐和阿萝做主,此刻身畔只费仕风一人,虽然费仕风面色和善,总归不相熟,走了许久寻不到小姐,竟急得哭出声来。费仕风原本暗暗欢喜,见小柔突然哭了,吓了一跳,急得不知该做甚么,只是在她旁边道:“你怎么了……别哭……”他摸遍身上,也没摸出甚么能擦眼泪的东西,小柔意识到自己失态,掏出手绢擦去泪水,羞赧笑道:“对不住……我管不了自己泪水……”双目噙着泪花,直若梨花带雨,把费仕风看得痴了。
 
  费仕风小柔急着寻人,没察觉到风声渐起,天空悄悄变了脸色,愈来愈多的乌云翻滚交织撕扯,四周渐渐暗下来,老天正慢慢酝酿暴风雪前的宁静。费仕风手背忽然一冰,有片雪花融在手背上,他对这种雪天再熟悉不过,抬头见空中乌暗涌动,暴风雪只在眼前,若不找地方躲避,二人只能葬身在茫茫雪海之中,急道:“不妙了,你快随我来!”心里发急,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拉住小柔小手往前飞奔,只是附近空旷,四处遍寻不着能遮蔽风雪的地方,突然两人脚底一空,一齐掉入一个暗坑,费仕风紧紧抱住小柔,往下直堕,头上风声大做,雪花乱飘,把二人埋在坑中。
 
  雪坑松软,两人都没有跌伤,小柔比费仕风矮半个头,被他抱在怀中,闻到费仕风温热胸膛散发出的男子之气,又羞又急,黑暗中把费仕风推开。费仕风直到被小柔推开,才想到方才抱着她软软的身子,心脏“砰砰”乱跳,也羞红了脸。两人都没有说话,隔了半天,突然一齐道:“你……”又都停下来,听得对方急促的呼吸,不敢再说。这暗坑虽深,宽窄却仅容两三人,二人怕再触到对方,不敢乱动。他们头上狂风暴雪,坑里却一片死寂。
 
  费仕风从怀里摸出火折点亮,小柔低着头,昏黄的光芒照在她头上,看不清她的神色。小柔见费仕风单薄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摇摆不定,心中又想到费仕风刚才把她抱住,连耳朵也红了。两人还是不说话,火焰摇了摇,慢慢暗下来,“啪”得灭了,两人都是一惊,小柔问道:“怎么了?”费仕风感到胸口气闷,暗道不好,他不想让小柔着急,放松语气道:“别说话,坑里空气不多了。”小柔果然半天没说话,忽然幽幽道:“咱们会死在这里么?”费仕风听她说“咱们”,心里甜蜜,安慰道:“不会,不会,我把头上埋的雪打个洞,咱们出去。”他虽这么说,身子还是不动,心里反而隐隐为能和小柔一起葬身雪坑开心,小柔叹口气,道:“这里这么高,你怎么上去?现下外面狂风暴雪,咱们出去也是死。”
 
  费仕风听她说到“死”,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伸手握住小柔一只小手,小柔一惊,甩了费仕风的手,颤声道:“你做甚么?别这样!”费仕风不知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敢伸手牵她,被她直截了当拒绝,一股血气涌上,登时脸红脑胀,忙缩回手,心里埋怨自己莽撞,懊恼不该这般侵犯小柔,心想她日后一定不会再理自己。隔了一会,小柔小心问道:“你气恼了么?”费仕风听小柔还肯跟她说话,心里好过一些,道:“没有。”坑里空气越来越稀薄,二人也越来越气闷,费仕风从坑壁抓把白雪下来,想想又丢掉,道:“你从坑壁抓些白雪,雪里还留有空气,觉得气闷了便吸吸,还能多活一阵子。”小柔道:“左右也要死,不用强求。”
 
  待费仕风眼睛适应了坑里的光线,望见前不远有块地方发出幽幽的光芒,他伸手去摸,触手冰凉光滑,是道冰壁,他想起石室里的冰墙,心里大喜,燃起一道希望,将内力聚在双手,如出石室般融化冰壁,这道冰壁比石室冰墙稍薄,不一时冰壁越融越薄,费仕风把冰壁打破,见是一条直直的通道,喜道:“小柔,这里有路!”小柔没有内力,这时气闷得快晕过去了,听到费仕风说话,“嗯”了一声,歪倒在地。费仕风又喊两声,再没到她的声音,心里发急,过去背起她,顺着通道往前走。
 
  通道仅容一人通过,费仕风背着小柔,只好跪在地上爬行,想不到这通道竟绵延近百丈,爬了好久没到尽头。费仕风自己也觉得气闷,好在内功深厚,运起吐呐之功,消耗空气少些。再爬几十丈,他忽然摸到一样僵硬物事,细摸之下竟是张人脸,吓得向后跌去,把小柔摔倒在地上。他担心小柔安危,重新背起她,对着尸体默念几遍“阿弥陀佛”超度,从尸体身上爬过,头“砰”地撞在甚么东西上,费仕风以为是尸体作怪,喊道:“不是我杀你!不是我杀你!别拉住我!”他往前摸去,哪有甚么鬼怪,是通道到了尽头,费仕风颓然坐倒,道:“哪有甚么逃路,果然是要死的。”他伸手到小柔鼻下,呼吸之气越来越微弱,惊道:“小柔!快醒醒!”小柔甚么也听不到,费仕风心想:“我死不要紧,可不能让你死!”奋力挖掘通道,不曾想才挖一会,强烈的光线和冰凉的空气一齐从外面涌入,费仕风喜道:“哈哈,得救了!得救了!”他回头瞧那具尸体,竟是瓦当镇里的老武师,他从前有过几面之缘,怎么竟死在此处?瞧情形似乎也是和他一样,暴风雪中跌入雪坑,继而被大雪埋住,要想奋力挖出一条通道,岂知快到头时再也坚持不下。费仕风替他惋惜不已,把小柔和老武师都拖出通道,心想自己和小柔这两条性命多半也是他救得,一定要把他好生安葬。
 
  等费仕风把二人都拖出洞外,迎面一座高山,再回头看时,竟已出了虎回头!当真叫做:“得来全不费功夫”。费仕风眼见小柔呼吸渐畅,放下心来,找块干净地方安置好小柔,回去安葬老武师尸体,他这才瞧清老武师手里紧紧攥着一部书,费仕风好奇,用力掰开老武师手指,拿起书看,书皮写着“大慈悲掌法”。费仕风翻着这本薄薄小册,奇道:“不是师公使的掌法么?怎么在老武师手里?”他翻开书皮,第一页上写着:“天林我徒,五个徒儿之中,以天凡资质最高,我原欲将此书传他,谁想他去得比我还早。你身为首徒,现下将此书传你,望你另觅高徒,光大师门武学。”费仕风心想:“果真是师公绝学,怎么又到我手上了?”既然是师公的东西,费仕风安心翻到第二页,见这页第一行写“三兽渡河”,下面画了五行,每行四对掌势,掌势下用小字描述方位变化、真气如何运转。费仕风对真气行走方法早烂熟于心,只看掌势变化,按书上所画,这些掌法应是这招内的二十处变化,只是每个变化之间几乎毫无关联,不知要如何连上,费仕风不求甚解,草草看到第二十副,把书合上收入怀中,心想:“书是师公传给师父,不知怎么到了老武师手中,我先收起来。”他沉迷其中,把小柔忘在脑后,这时才想起,好生葬了老武师,过去看小柔。
 
  小柔双目紧闭兀自未醒,费仕风静静坐在旁边等她,他把手撑在颔下,痴痴看小柔睡态,又觉得这般目不转瞬亵渎了小柔,转过头不敢再看,无事可做之下再把《大慈悲掌法》拿出,翻到第三页,招名叫“法-轮常转”,这页只画三行,每行两对掌势,不过比第一页繁复许多,费仕风反而看得更慢,把书放在地上,用手照书比划,怎么想都不对。
 
  忽然小柔“唔”一声醒来,费仕风忙收书入怀。小柔一睁眼便看到费仕风满脸焦急看她,红着脸偏过头,不敢和他视线相碰,她用手捂住嘴,咳嗽几声,坐起身来。费仕风问:“你……没事了罢?”小柔点点头,道:“阿萝姐姐说翻过一座山便到洛水,便是这座罢,咱们走。”她只想快些到小姐身边,不敢再和费仕风待在一处。
 
  小柔走在前面,费仕风跟在后面,两人保持不远不近一段距离。越往山上走,积雪渐少,小柔走得出汗,把外衣脱下抱在手中,费仕风几次欲言又止,实在没勇气再说甚么,从地上拾起一支粗大树枝,扯下衣服一角,包了枝头递给小柔,小柔犹豫一下接过,撑着树枝继续走。二人终于爬到山顶,山的另一面竟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花木遍野,绿草丛生,遥望山下,洛河有如一条翡翠玉带,一路浩浩荡荡蜿蜒奔流,两岸绿树烟花,诉不尽的风流景象。三国魏朝诗人曹植尝作《洛神赋》,有一段“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日,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追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描写的便是洛水女神宓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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