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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风云录 卷一 九鼎之谜 第六章 午桥风波

刀剑风云录 卷一 九鼎之谜 第六章 午桥风波

作者:布马人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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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胜又躺在凳上,翘起一只左腿,手伸到地上拔根青草,放在嘴里闭眼嚼了几嚼,轻声道:“连青草的味道也不一样。”费仕风笑笑不去理他,他这一路碰见的怪人可谓不少,早已见怪不怪了。
 
  隔会茶博士拿来两个馒头,费仕风喊道:“东方兄弟,你还没睡着罢,一起吃个馒头。”话音刚落碗里只剩一个馒头,东方胜嘴里道:“如此多谢啦!”那馒头已到他手中,费仕风喝声彩,道:“好身手!”把另一个馒头撕着吃了。他吃完馒头,摸摸怀里才又想起自己身上并无银子,他从前受人照顾,几乎没有自己用银子的地方,从来不把半点心思放在钱财上,这下让他为难了,东方胜眼尖,瞧到他着急的表情,笑道:“你也没带银子?不妨事,你看那边有付银子的人来了,这顿我请。”
 
  费仕风循着东方胜所指望去,那里走来五人,他瞧上第一眼心里便是一惊,他看到血烟豫州分堂堂主段长空,正勾了头跟一个二十岁上下年轻公子低声说话,那公子笑容可掬,不时点点头,拿纸扇轻轻拍击手掌,回上两句。走在年轻公子身后是名面色苍白,矍瘦无肉的高瘦老者,脸上毫无表情,双目眨也不眨。另两人随从打扮,远远跟在三人身后。
 
  东方胜从凳子上慢腾腾站起,迎向那五人,费仕风低声喊道:“莫去!”东方胜右手在背后摆了摆,走到那五人近处,脚下一滑假装摔倒,手却摸向为首的年轻公子腰间,年轻公子轻轻捏住东方胜一手,笑道:“偷东西么?”高瘦老者身形一晃,已将一柄弯刀架在东方胜后颈,刀虽没有出鞘,东方胜已感到一阵寒意。
 
  段长空慢了高瘦老者一拍,面上过不去,要拿东方胜出气,伸掌来卡他脖子,东方胜后颈被刀架住,手又被年轻公子牢牢抓住,无从闪避,也亏他身子灵巧,下半身不动,扭腰转项,堪堪避过段长空鹰爪,只是架在他后颈的弯刀突然转了一圈,用刀刃锁住他喉头,那人喝道:“不准再动!”段长空料不到东方胜还能避过,在年轻公子面前出丑,涨红了脸。
 
  年轻公子赞声“好!”对那老者道:“施伯伯,咱们去喝茶!”他早看见费仕风,扔了东方胜的手,拉住高瘦老者走入茶座。费仕风见他直冲自己来,站起身来,惶惶然不知如何应对。段长空丢了面子偏生又要显谱,瞪了东方胜一眼,走过来冲费仕风道:“这是血烟神教新任教主,还不走开!”
 
  年轻公子皱皱眉头,对费仕风道:“甚么教主不教主的,我大不了你几岁,叫我乐鼎便行,这位是本教三亲随之一的快意侯施僵。我倒知道你姓费名仕风,不用介绍啦。”他语气亲和,一下说了这许多话,费仕风想不到堂堂一位教主竟平易如斯,当真受宠若惊,只能“哦,嗯,嗯”几声。段长空见教主对他如此礼遇,心里更是愤愤不平。
 
  东方胜见这些人识得费仕风,走过来笑道:“原来你们相识,刚才真对不住。”乐鼎也笑道:“你们是朋友?没银子花么?”他招招手,一名随从送上两大锭金子,递给东方胜,东方胜不接,道:“只需几钱银子。”乐鼎道:“那我替你付钱罢。”突然拣起一锭金子丢给茶博士,茶博士长手接过,乐鼎笑道:“徐堂主,三年不见,身手不减呐!”那茶博士一惊,知道自己大意露了行藏,把肩上抹布扯下丢在灶上,颤声道:“想不到我躲在这种地方也能被你们查到,新教主果然年轻有为。”他叫徐乃封,是血烟青州分堂堂主,三年前叛出血烟,整整躲了三年,想不到血烟已然换了新教主,莫非老教主已归西?
 
  乐鼎道:“施伯伯,有劳为本教除叛。”说完坐在费仕风旁边的凳子上,也拿个空碗倒费仕风茶壶里的水喝。施僵身为血烟三亲随,武功自然在堂主之上,徐乃封知道今日已无幸免,突然开口喊道:“九……”乐鼎见他张口已明其意,把一碗茶水泼过去,道:“施伯伯,不用顾念旧日情义,他三年前便不是本教中人。”
 
  施僵未等乐鼎说完,出鞘前跃出招已然一气呵成,他使得是七十二路快意刀法,讲究畅快淋漓,一路顺着一路使将开来,招式之间毫无阻滞,霎时使尽第一招 “泼墨青松”所有变化,不止用刀的人快意,连费仕风这种不通招式的人也看得痛快,只见一柄弯刀在施僵手中快速旋转,犹如画匠泼墨般连画七个枝干,封向徐乃封七处穴道,枝干长短不一力道不同,这七处封穴也变化莫测。
 
  徐乃封这三年除了埋藏行踪,日夜苦练师门绝技“行云棍法”,也是以快著称,他从灶里抽出一柄拨火铁棍,用招“阵马风樯”,气势惊人,棍招迅速,连连护住自己七个穴位,只听到“当”的一声,其实刀棍已经相交七次,只因双方都出快招,便如一声。施僵使出第二招“风舞杨柳”,摇摇摆摆飘渺不定却不减速度,徐乃封不知他要攻往何处,只能用“大风车势”圈动拨火铁棍,在身前舞出一片棍影,他这般只守不攻便落了败势,他边舞边退,退到灶边的时候,将灶上一大堆肉馒头碰倒在地,施僵趁他分神,用招“青蛇绕竹”,这招恰好是用来克棍棒的,他那柄弯刀斜斜从徐乃封拨火铁棍绕上,刀尖在他手背一点,拨火铁棍“当啷”掉在地上,施僵刀势不停继续游走,刀锋在徐乃封脖上一擦,收刀入鞘闪身,徐乃封脖子鲜血狂喷而出,把一地的馒头都浸成红色,他用手捂住脖子,想说话说不出来,血越喷越慢,终于软倒在地,抽动一阵,再也没有动静。
 
  虽只短短一战,其间的惊心动魄费仕风和东方胜哪曾见过?二人眼睁睁看着刚才还笑呵呵的一个活人,转眼间浸在一滩血泊中,又见乐鼎面色不改下令杀人后,坐在凳上斯文喝茶,看也不看施僵与徐乃封拼死对决,性命在他手里便如蝼蚁一般。二人初见他觉得亲切,对他生“敬”,现在又多了“畏”。段长空向来不服三亲随,此番见了,心里也自问:“若我和快意侯一战,不知能走几招?”他不敢再想,后背一阵凉意。
 
  乐鼎拿扇点点凳子,对费仕风道:“你坐下,我有些话跟你说。”待费仕风坐下,续道:“施伯伯这些招式还中看罢?本教正要在我手中光大,我看你根骨奇佳,若想加入本教,只需点个头,马上可以拜施伯伯为师。”他顿了一顿,又道:“血烟从前虽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在江湖上被人称作邪教,如今我好好整顿,总有一日能超过神域,成为正派第一教会,你在血烟里好好学艺,等过几年,江湖上少不了到处传颂‘费仕风’之名。”他说话间自有一股魅力吸引费仕风,神域南、北使提出收他入神域时,费仕风想也不想便拒绝,可乐鼎这席话却让他犹豫不决,险些便想答应下来,只不过他尊陆天林如亲生父亲,此仇若不先报,如何敢再拜其他人为师?
 
  费仕风站起身来向乐鼎作个揖,道:“乐教主这般抬爱如何敢当?只不过小子戴孝在身,实在不能再拜新师,等我报了师仇,再说不迟。”又连连作揖,段长空怒道:“难得教主看得起你,你竟敢不从?”乐鼎摇摇手,道:“我也不勉强你,不过你师父的死多半是因本教而起,我们也不能放手不管。”费仕风眉头一跳,问道:“甚么?”
 
  乐鼎问道:“你师父没跟你说起?”见费仕风摇头,继续说:“这件事要从十五年前说起,你坐着慢慢听。那年我才五岁,有天我爹陪我在后院练武,忽然有人来报,说是故人来访,我们血烟总教重地,从我出生起,没来过外人,我心里好奇,偷偷跟在爹爹背后,到大厅去看那位客人。那人白发白眉白须,约莫六、七十岁,长得犹如画里的老神仙般慈眉善目,他看见我,冲我笑笑,我躲起来听他们说话,我听我爹笑道:‘哟,慈悲老头,不知哪阵风把你刮来,心血来潮么?’原来他叫慈悲老人,他笑呵呵伸出一个指头,道:‘乐老头,你这座宝山倒高,爬坏老头我了,今日来只为一件事。’‘乐老头’是他这么称呼我爹,可不是我说的。”
 
  “我爹爹收起笑脸,问道:‘既然你特意跑来,总不是小事,你说罢。’慈悲老人道:‘来跟你比试一场,看你的‘拂烟拦雾手’强,还是我的‘大慈悲手’更胜一筹?’我爹道:‘老夫许久没动手脚,只怕骨头都锈了。’我以为我爹不想比试,却不知我爹也是好胜之人,他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想知道你老头这几年武功进境如何,你今日都到山上了,也不能让你白来,咱们到后山幽谷比试,那里宽敞。’”
 
  “我爹走在前面引路,慈悲老人道:‘且慢!比武总要有个彩头,若我赢了,你把半截狼符给我。’我爹停下脚步,奇道:‘你怎知我这有半截狼符?’慈悲老人道:‘我自然有知道的法子,你只说答不答应。’我爹想了想,道:‘若是我赢呢?’慈悲老人道:‘我把这枚玉佩给你。’他将一枚玉佩捏在指尖,给我爹看,我爹惊道:‘这枚玉佩竟在你这?’慈悲老人道:‘你该知道两截狼符、一枚玉佩缺一不可罢。’我爹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二人在后谷比武,我要跟去,我爹不让,把我关在书房,呵呵,我小时候不知原委,现下想想,多半是我爹怕二人拼斗之时,凌厉掌风扫到我,才不让我去。我在房里待了一天一夜,我爹才回来,他面色苍白,那天他一直没说话,我知道他是输了。”
 
  “这半截狼符到了慈悲老人手中,慈悲老人死后,狼符自然落到他大弟子陆天林,也就是你师父手上,这半截雕像事关重大,知道秘密的人莫不想要,才给你师父惹来横祸,白白送了性命。”他把这件事讲完,费仕风才明白原来自己怀中的半截雕像果是王风所说的狼王雕像,他突然想把下半截狼符和玉佩拿出来给乐鼎看,乐鼎已经站起身来,道:“好,茶喝了,故事也讲完,茶钱刚才也付过,咱们就此别过,血烟随时欢迎你来。”离座而去,施僵等四人跟着去了,费仕风才没把狼符和玉佩拿出来。
 
  东方胜这时才过来坐在费仕风旁边,道:“我以前住的地方闷死了,想不到刚出来便听到这般有意思的故事。”费仕风却在想:“瞧那施僵武艺已如此高超,乐鼎的爹爹身为血烟上任教主,武艺自然更高,可师公却还能胜他,师门武功果然厉害,只不知这‘大慈悲掌’哪里学去?”不由有些沾沾自喜,又有些烦恼。
 
  费仕风回过神来,见东方胜笑嘻嘻瞧他,问道:“不知东方兄要去哪里?”东方胜道:“我想寻个医师为我的小侄女治病,这几日打探得知这附近有座午桥庄,内有名医卜世仁,医术精湛,有‘不死人’的美誉,因此欲往午桥庄一趟。”费仕风道:“如此咱们也后会有期罢。”他正要离去,看到徐乃封血淋淋的尸体,心中不忍,拿块蒸馒头的纱巾覆在尸体上,弯腰想把尸体抱到林间埋葬,却被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几欲作呕,他跌坐在一旁,捂住鼻子,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东方胜粗通医理,瞧见费仕风面色苍白坐倒在地,走来抓起费仕风手腕闭目搭脉,只觉费仕风脉象说不出的怪异,弱时几无脉象,强时却能把他手指震开,道:“好怪的脉象!”费仕风休息一阵,真气回归汽海,面色回复红润,对东方胜笑笑,道:“我没事。”抱起徐乃封的身子,东方胜帮着抱住尸体双脚,两人合力将徐乃封抬到林间,费仕风从腰间拔出匕首,在地上挖坑,东方胜瞧见他的匕首,一把抢了过来,看了一眼,蓦地横过匕首架在费仕风喉上,问道:“这柄匕首哪来的?”
 
  他突然发难吓了费仕风一跳,听东方胜这么问,如实答道:“这是不久前一位小妹妹送与我的。”东方胜道:“这是她最宝贝的东西,怎能送你?”费仕风把怎么入谷怎么认识婉儿细细说了一遍,只略去刀剑村具体所在。东方胜把刀还给费仕风,笑道:“这么说却是我把你引入谷中,适才我以为这匕首是你抢来,一时情急多有得罪,对不住啦,其实刀剑村高手如云,我担心甚么……只是几日不见婉儿,便想她了……”费仕风接过匕首,道:“你是刀剑村的人?婉儿确实是个乖巧的小女孩,只可惜……”东方胜道:“婉儿便是我方才说的侄女,她出生不久娘亲便去世,我哥一个男子,虽然疼爱她,毕竟不比女子。那年她才两岁,刚学会走路不久,有天突然摔倒,在床上躺了半月,一双腿越缩越小,半月后身子虽然好转,却再也不能走路。谷中人人都通点医术,却没人能医她。我们祖宗传下遗训,谷内之人不能出谷,若出谷需派谷中高手追杀,之后那人再行自尽,务必不能暴露刀剑村所在,谷外之人进谷后若不留在谷中,也需暗暗除去,怎么你还活得好好的?”费仕风道:“若不是运气好,如今也不能在这里。”说了刀剑村民给他毒肉干的事,只说后来无意把肉干丢弃,隐去毒死双雄一事。
 
  东方胜道:“怎么不在谷中杀你,要用甚么毒?是了,我哥见你跟婉儿交好,不想让婉儿知道你死在谷中。呵呵,难得你逃得一死,咱们便不要再待在一起,要是刀剑村的人寻到我,顺便把你也杀了,岂不倒霉?”费仕风道:“我原本也没想跟你同行,不过既然你是去为婉儿寻医,我左右无事,反而要跟你一起走了,只不知你寻到医师之后如何给婉儿诊治?”东方胜笑道:“这却难不倒我,我只需把他掳到谷中,他便出不来了。”两人大笑,东方胜也拔出一柄差不多模样的匕首,一起挖个坑把徐乃封埋了。
 
  两人收起匕首,拍干净手掌,互视一眼,一齐开口道:“不如结为兄弟?”所谓“异口同声”也没这般齐整,两人哈哈大笑,东方胜过去倒了两碗茶,递一碗给费仕风,道:“没酒,咱们便以茶代酒结拜罢。”费仕风道:“好!”二人面朝南拜了三拜,这回用的却是中原风俗,一问之下费仕风比东方胜只大了两天,东方胜笑道:“真倒霉,让你做了大哥。”费仕风做了兄长,也很得意,笑道:“我虽是你兄长,却也不是大哥。”他把跟王风结拜经过也说出来,东方胜心里倾慕,道:“既然你们结拜过,他自然也是我大哥!我们三兄弟,哦,不对,我竟忘了自己的亲大哥,他叫东方洵,只不过这辈子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他。”他脸色黯然,费仕风正要劝慰,他又转了笑脸,笑嘻嘻道:“走罢,去午桥庄,把那医生掳来再说!”
 
  午桥庄位处洛阳南郊,唐代宰相裴度在此建有名为“绿野堂”的别墅,宅内花木万株,筑山穿池,竹木丛翠,有风亭水榭,梯桥架阁,岛屿回环,又引甘水贯注其中,与亭台建筑左右映带,景色宜人。诗人白居易、刘禹锡及诸多名士常在此酣宴从游,高歌放言。庄内随地势高下长满了如茵的青草,名谓“小儿坡”,裴度常使群羊散于坡上,白羊青草,相映成趣,于是他津津乐道:“芳草多情,赖此装点耳!”此后午桥碧草便成一景。
 
  费仕风和东方胜从庄西穿入,其时正当夏日傍晚,不知几时下过场雨,庄中街道布满小水洼,其余处处碧草绿树,草木被斜阳镀上一层金黄,随晚风荡起层层绿浪,偶尔从树上滴下一颗水珠,落入水洼中,圈圈涟漪向外散去。空气中弥漫一股香甜的泥土气息,东方胜迎着舒爽凉风,问道:“此景比起刀剑谷中如何?”费仕风笑道:“虽美,却大大不如。”
 
  街上庄民三三两两收摊回去,只剩依稀几个,费仕风小心避过水洼,东方胜却故意拿脚去踩,浑不管一双布鞋早被浸湿,他索性脱了布鞋提在手中。二人来到一处面摊前,摊主是个老伯,东方胜问道:“老伯,‘不死人’卜世仁大夫可住这附近?”那老伯轻轻扇动蒲扇,眯了一眼反问:“你要治病?”东方胜点点头,老伯摇头道:“后生,你来得不巧,这几日卜大夫闭门休诊,唉,我腰酸背痛的也不知要找谁哟……”东方胜心里奇怪:“难道他知道我要来掳他,预先关了店门躲避?”嘴里问道:“却不知他去了何处?”老伯道:“还在庄里哩,只是闭门养病。”东方胜舒了口气,心想只要还在午桥庄,便能掳来。他向老伯问明卜世仁住处,谢过老伯,与费仕风往庄北行去。
 
  卜世仁住在庄北僻静处,只建了一个小小茅草屋,却用篱笆围了一大片地,屋后种药屋前晒药。篱笆门未关,二人走入前院,东方胜径自去拍门,门还未拍到,有个小童开门一盆水泼了出来,东方胜未能全部避过,湿了半边身子。
 
  那小童吓了一跳,忙入屋取了一条干净毛巾出来,替东方胜擦拭,东方胜任他擦了半天,拍着他的头笑道:“好啦,我们要见卜大夫,劳烦通报一声。”那小童收起毛巾,换了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道:“先生说过,这几日休诊,你们回去罢。”回身关门要走,东方胜按住门,笑咪咪拉直被小童擦皱的衣服,道:“这件衣服很贵,你若不让我们见卜大夫,好罢,赔我五两银子我便走。”小童没出过门,还以为这件衣服真这般贵,他哪有这许多银子,急得搔头摸耳。费仕风心里不忍,正要说话,东方胜对他使个眼色,费仕风才想明白,憋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东方胜收回手,拉着费仕风在石阶上坐下,小童想了半天,终于拗不过他,道:“我进去跟先生说说,不过先生肯定是不见的。”东方胜想想,从怀里掏出一株干草,起来递给小童,道:“你拿给卜大夫看,医生应该喜欢这个。”
 
  两人等了小半会,小童果然出来邀请二人入内,二人随小童进入大厅旁侧一间光线暗淡的小屋,有个又黑又痩的中年人掀开被子正坐起来,一手拿着东方胜给他的干草,他看见二人年少,眉头扬了扬,让二人在几旁两张椅子坐下,未等他们坐稳便问道:“你这绿花萱草哪里来的?”东方胜对费仕风笑笑,道:“我们谷后遍地都是,常年开放,要多少有多少,也没甚么值钱的。”卜世仁白了东方胜一眼,道:“此草若开的是红色或黄色的花,那自然寻常,只不过你这株花呈绿色,便极为难得,以绿花萱草炼药,能制出使人忘记烦恼忧愁的药丸。我从前访便天下山川,也只觅得三株,你却有地方遍地都是,少年人就是喜欢信口开河。”
 
  东方胜伸手入怀,又掏出三株绿花萱草递给卜世仁,道:“如今信了么?”卜世仁一把接过,又看又闻,喜不自胜,心里已信了七分,他犹觉不够,问道:“还有么?”东方胜道:“还剩一些,我自己留着有用。不过我可以带你去那处地方,你想要多少都行。”卜世仁疑心道:“你先说来找我何事,总不成是特意给我送萱草的罢?”东方胜点头道:“你替我医一位病人,她此刻也在那处地方,你随我去便成,医好后你要多少萱草自己挖就是。”
 
  卜世仁喜滋滋下床,草草收拾一个包袱,对东方胜道:“如此小事,走罢。”东方胜心想你这么听话也好,省得我动手掳人,笑道:“你不是生病么?”卜世仁一愣,把包袱扔在床上,道:“今日不能走。”他想了一想,从枕下抽出一张信笺,递给东方胜,东方胜接过读道:“五月二十戌时,至贵处要千年老参一株。玛雅。”字迹娟秀,似出自女子之手,东方胜问道:“这是甚么?”卜世仁道:“前不久洛阳城来了个女飞贼,短短数日做了几桩大案,几家大户每次丢宝贝前,都收到这么一封预先告知要偷甚么的信笺,不管他们防范得多严密,宝贝藏得多紧,时辰一过,那样东西没有不丢的。说来也怪,这飞贼良心倒好,每次偷走一样,又留下一样同等价值的宝贝,似乎还不想白要别人的东西,因此名声也不算太坏。想不到这次看上我的老参,这可是我的命根,说甚么也不能让她拿去。”东方胜笑道:“这人名字古怪,性子也挺有意思,五月二十?不就是今晚么?倒要会会!”
 
  卜世仁收了他四株萱草,态度自然不同,叫小童上了晚饭,有酒有肉,他心里担心老参,只随便喝些酒,没甚么胃口。费仕风和东方胜吃个酒足饭饱,卜世仁见二人年少,心想他们也帮不上甚么忙,让他们饭后在客房歇息。
 
  夏日天黑得迟,费仕风和东方胜在房里聊天消磨时光,直至远处升起半轮明月,掩盖住启明星的光芒,知了和其他不知名的虫子开始喧闹起来,夜幕才慢慢降临。东方胜吹灭火烛,假装二人已上床睡觉,门外烛光从门缝透射进来,却是卜世仁如临大敌,在屋内各处都点上牛油巨烛。
 
  两人身不盖被等女飞贼来,戌时过了半个时辰还是毫无动静,又过一刻,东方胜和费仕风都听到屋顶有瓦片细细的摩擦声,两人起来站在门后,只等飞贼下来便出去擒她。这时前院传来“嘭”的一声,东方胜低低笑道:“这种小把戏。”却听到卜世仁带了小童出门查看,轻轻摇了摇头,推门出去,径往卜世仁房里闯,等他进门,看见一个身穿紧身夜行服,身材苗条高挑的女子站在床边,忙大声喊道:“卜大夫,飞贼在此!”飞身过去抓她手臂,那女子一个转身滑溜溜绕过他,从窗口跳出,待卜世仁不紧不慢从门外进来,东方胜早跟着飞贼也跳出窗外,窗外“啪”一声后回复安静,哪里还有甚么人?东方胜见地上有块东西放出幽光,俯身捡来一看,是块玉佩。他将玉佩收起,跳回屋中,卜世仁正从床底摸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是根胡萝卜,东方胜笑道:“这回飞贼怎么不守信用,用根萝卜换你的千年老参?”卜世仁“嘿嘿嘿……嘿……嘿……”原本笑得甚是欢愉,突然间脸色大变,一拍大腿丢了萝卜在地上,往门外跑去,东方胜和费仕风跟了出去,见他从门口水缸湿淋淋摸起另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五株干草。
 
  卜世仁一屁股坐在地上,撑了半天才站起,过来揪住东方胜袖子,道:“你这飞贼同党,跟我见官去!”东方胜奇道:“我方才帮你追飞贼,你又不是没瞧见,怎么反冤枉我是飞贼同党?”费仕风也过来解围:“卜大夫,我们与飞贼素不相识,不是同党。”卜世仁把五株干草扔过来,怒道:“若不是同党,她怎么也有这个?怎么知道我床底锦盒里放的是白萝卜?怎么知道我把千年老参藏在这口水缸之中?”东方胜道:“就算我是同党前来打探,你也没告诉我老参藏在水缸之中,我如何知晓?”他借着烛光从地上捡起那五株干草,奇道:“咦?她怎么也有地方弄这许多绿花萱草?”
 
  东方胜反牵了卜世仁的手,将他拉入厅中,笑道:“这五株萱草早抵了老参,你拿一株萱草练成‘绿花萱草丸’,服用后忘记遭窃的烦恼,又凭空多了四株萱草,岂不美哉?再者,我们跟那女飞贼确实不识,你抓我们去官府也是无用,还是明天随我治病去罢。”把从地上捡起的五株萱草塞入卜世仁手中,卜世仁想想有理,不再吵闹,收起萱草回房睡觉,嘴里兀自哼哼:“若那里没有绿花萱草,再让你知道厉害。”
 
  东方胜和费仕风也回房睡觉,不知卜世仁在房中放了甚么药草,竟无蚊虫烦扰,费仕风一夜好睡,东方胜却在想那女飞贼,把玉佩拿出赏玩,那玉佩在黑夜里放出幽光,一面刀一面剑瞧得分明,东方胜心想:“不知她是甚么人?倒跟我有几分缘分!”竟盼着再见她一次。
 
  第二日天蒙蒙亮,卜世仁便来敲门,三人吃过早饭,卜世仁留下小童看门,自己随二人上路。东方胜虽然不想回刀剑村,为给婉儿寻医,还是带着费仕风和卜世仁上路,他盘算着把卜世仁带到谷口让他自行入谷,之后自己便和费仕风离去——一来他向往自由,二来刀剑村的人也要杀费仕风,不能带他冒险。
 
  三人刚出午桥庄门,迎面有人撞来,东方胜侧身躲过,那人直撞到费仕风身上,费仕风内力深厚,反把那人撞得向后倒去,东方胜伸手拉住,笑道:“冒冒失失做甚么?”那人短衫麻裤上污渍斑斑,不知几日未洗,他看见费仕风,愣了一下,喊道:“风儿!”正是费仕风四师伯翁天炜,费仕风先是一愣,想起师父惨死,跪下哭道:“四师伯,师父被人害死,不是我杀的!”东方胜和卜世仁瞧着这幕,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翁天炜拉起费仕风,摸摸他的头道:“我知道,我知道,快起来,这件事我再慢慢说与你听,眼下我要追一个人,你随我去罢。”费仕风连日来一直受冤,虽然王风和孙君岚都相信他,也不过因为他是他们的朋友,如今终于有个师门长辈说了这番话,顿时愁眉舒展不少,心里不知有多开心。他本想随东方胜同行,但师父之死事关重大,一定要跟四师伯问个明白,因道:“东方贤弟,这位是我四师伯,我要随他问件事……”东方胜笑道:“好罢,去罢,去罢,以后总有再见面的机会。”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三株绿花萱草,塞到费仕风手中,道:“这个你收着,日后说不定有用。”费仕风收起萱草,心里不舍,看着东方胜和卜世仁远去。
 
  翁天炜在一旁催他,道:“快走!要不追不上她啦。”他拉着费仕风匆匆入庄,费仕风问道:“你要追谁?”翁天炜脸一红,道:“三师嫂。”费仕风边随他跑边问:“三师伯母长甚么模样?我昨日到得庄中,说不定碰见过。”翁天炜道:“她身穿素服,头上一朵白花,见过么?”费仕风道:“好像没有。”
 
  翁天炜喜文不习武,跑一阵便累,找个路边石头坐下休息,费仕风垂手站在一旁,翁天炜见他连气也不喘,暗暗点头。这个时候时辰尚早,街上没遇见一个人,翁天炜正不知要问谁,远处跌跌撞撞奔来一位早起砍柴的老樵夫,见到二人,手抚胸口喘了几口气道:“终于见到人了,可吓死我。”他转头看看四周,仿似怕甚么人追他,舒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们猜我碰见甚么了?女鬼啊!一只穿白衣服的女鬼追另一只也穿白衣服的女鬼,旁边还跟着一只穿白衣服的小女鬼……三只女鬼飞来飞去……大白天怎么竟也碰到这个,现在的鬼怪真是无法无天……”费仕风听他含含糊糊夹缠不清,翁天炜却喜道:“有只女鬼,啊,不对,其中一位女子头上是不是戴朵白花?你在哪里砍柴?”老樵夫道:“没看清,三个女鬼飞得太快……庄北凤凰山……”翁天炜不等他说完,拉着费仕风直往庄北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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