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费仕风再醒来时,见眼前站了满满一群人,娘、师父、阿强、二师伯、四师伯、任佐佑、还有那书生和三位姑娘,连以前碰到的船夫、挑夫也在,费仕风张口跟他们打招呼,“啊”地发出嘶哑难听一声,才觉得喉咙干涩,他又喊了声“水……”,有人递上一碗水,费仕风一口喝下,只觉得一股清凉液体顺着胸口流下,说不出的舒服。费仕风抬头再看时,屋里哪还有那些人?只有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清秀女孩,笑盈盈地看他。那女孩见他醒来,高兴地跑出屋,大声喊:“姑姑,他醒啦!”拉入一个中年女子。
费仕风瞧那女子,身穿一袭白衫白裙,衣角绣了三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容貌艳丽绝伦,只是双眉微蹙,眼中带着一丝淡淡忧愁,让人看着也觉伤心,费仕风不敢再看她眼睛,环视四周,问道:“我在哪里?”女孩不等她姑姑回答,笑道:“我和姑姑见你躺在路上,浑身是血,叫人将你抱回来,你都睡三天三夜啦。”费仕风摇摇头,还有点疼,他见自己一件衣服全是血痂,躺在别人干净的大床上,连忙下床,左脚刚在地上轻轻一点,人便往上弹起,他控制不住,整个人摔倒在床旁一张桌子上,身上却一点不痛。费仕风大吃一惊,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桌上有面铜镜,费仕风看见镜里的人还是从前的他。女孩以为他伤后虚弱,忙过去扶起他,让他躺回床上,急道:“你伤还没好,别乱动!”中年女子牵住女孩一手,轻声说:“小慧,咱们走罢,让他好好休息,别打搅他。”女孩“嗯”一声随中年女子离开,出门口时转回头看他,对他轻轻一笑。
费仕风自己在想事情,没看到她笑,等门“呀”得被关上,他才回过神来。他傻傻地看自己双手双脚,总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他又下床,这回有了准备,脚轻轻踏在地面,没弹起来。他摸摸怀里,东西都在,连那张狐皮也被好好收在怀里。他只记得他看完狐皮上的字,全身发痛,后来模模糊糊的全没印象,不知发生了甚么。
费仕风原本只识得粗浅运气方法,每次丹田才聚了一点气,刚想引导,气便散去。这时只觉得丹田处暖融融的全是气,他脑中想象气从丹田流到手臂,再流到食指,食指便发热发涨,他曲起食指,用大拇指扣住,轻轻弹出,一股劲风疾射而出,射在窗帘上,窗帘便像被甚么东西重重拍打一下,高高扬起。这一下让他又惊又喜,食指再弹,这回窗帘一动不动,他心想:“难道刚才是风吹?”待要再试,门又“呀”地打开,那女孩蹦蹦跳跳进来,笑道:“你不睡觉在干嘛?”费仕风脸一红,只好说:“我伤好了,谢谢你和你姑姑。”女孩道:“这没甚么。我要跟我姑姑去别的地方,来跟你道别,真对不起,不能带你同去。”费仕风连忙说:“不打紧不打紧,我也要去找我二师伯。”那女孩忽然红了脸,问费仕风:“咱们以后还能见么?”费仕风不知她怎么突然扭捏起来,随口道:“我也不知道,应该能罢。”女孩喜道:“真的?那我走啦,以后再见!”说完又蹦蹦跳跳出门,把门轻轻关上。
费仕风见女孩走了,又对着窗帘连试几次,终于明白只要心中想象丹田之气流动,不管流到哪根手指,直到手指发热发胀,再将手指弹出,便能射出指风。他少年心性,觉得好玩,不停聚气弹指,把窗帘弹得“啪啪”乱响,没一会,丹田之气便用得精光,大部分真气散在各个脉络间,白白浪费。他还不会重新聚气,恰好肚子也饿了,按那女孩所讲,自己已三天没吃东西。他要出去买吃的,刚打开门,便听到楼下人声鼎沸,原来他身处洛阳客栈二楼,不是那女孩的家,他看了门牌:天字一号房,难怪房间如此舒适,自己从没住过。
楼下许多人聚在门口,不知吵闹些甚么,费仕风下楼走到近处,听到有个人道:“你银子不够也来喝酒?如今没银子,只好报官!”另一人道:“我原来有的,谁知你这酒钱贵得吓人,我才喝几碗,银子便不够付。”费仕风看清先一人矮矮胖胖,瞧穿戴应是掌柜,另一人看样貌不似中原人,虽大热天也穿件虎皮短襟,倒似瓦当镇碰见的狼族人装扮。掌柜见他确实没钱,伸出肥白的手抓住那人一臂,道:“那咱们见官去。”那人一个甩手,道:“别碰我!”想不到他力气太大,将掌柜甩倒在柜台边,掌柜撑了半天才爬起,骂道:“你这野人,光天化日敢动手?没王法啦,小二,快去报官!”却不敢再靠近那人。
费仕风在雪山时,山里居民大都穿兽皮制的衣服,因此对那人起了亲切之情,他见事情要闹大,忙过去圆场,对掌柜说:“掌柜,他的酒钱我帮他结算,你别报官。”到怀里没摸到银子,只有那几样东西,玉佩和雕像事关重大,不能给他,只剩一个瓷瓶值钱,他摸出瓷瓶,摇摇瓷瓶,竟没了药丸,心里奇道:“怎么瓷瓶里的药丸全没了?”却不知药丸早被他自己吃光。费仕风将瓷瓶递给掌柜,道:“我身上没银子,这个瓷瓶权当酒钱,不知掌柜收不收?掌柜一见是他,忙作揖赔礼道:“哟!不知他是公子朋友,多有得罪,这个……大水冲了龙王庙啦,酒钱不用给,不用给!”死活不收费仕风瓷瓶。费仕风见自己穿的破破烂烂,哪有半分“公子”模样,竟受他如此礼遇,不知是甚么缘故,见他不肯收,想想瓷瓶不是自己东西,也不再勉强。
那异乡人才来中原不久,从没遇见费仕风如此仗义之辈,十分高兴,他生性豪爽,过来便拉了费仕风手臂,笑道:“好兄弟!都说中原人狡猾多变,想不到碰到兄弟这般爽快的人!”费仕风对他笑笑,心里却道:“我可也不是中原人。”掌柜早换了张脸孔,笑嘻嘻迎上来,对费仕风道:“小人已在雅间为公子备好酒席,请公子随我去用午饭。”费仕风愈觉得奇怪,问道:“我几时叫你准备?”掌柜道:“有位夫人已为公子付过酒菜钱。”费仕风心想那中年女子不单救了自己,连住店伙食都安排妥当,当真细心。反正一份恩情要报,两份也要还,便不再推辞,拉了异乡人随掌柜去雅间。异乡人对费仕风心存好感,也不拒绝。
掌柜把费仕风二人带到雅间,哈腰道:“两位若有需要,随时跟小二说,他便在门口。”费仕风点点头,道:“有劳掌柜。”掌柜连说:“不用不用!”关门出去。费仕风见满满一桌子山珍海味,再叫几人也吃不完,墙角还有两坛杜康,他不知多久没有豪饮,一见有酒,顾不上先吃饭,抱起一坛便要倒酒,那异乡人道:“用碗喝哪里痛快,不如一人一坛干了。”费仕风一听豪气上涌,将手上的酒坛递给异乡人,自己又抱了一坛,道:“今日舍命陪君子。”异乡人道:“甚么君子不君子,咱们喝了这坛酒,便是兄弟!”
费仕风见他越来越对自己性子,心下高兴,抱起酒说声“好!干!”便“咕咕”饮下半坛,他拿开坛子见异乡人还在喝,酒坛越举越高,竟要一气饮尽,心下佩服,不甘落后,也将余下半坛酒一口喝完。异乡人见费仕风不只为人豪爽,酒量也好,把酒坛放下,“哈哈!”大笑几声,他来中原后从没这么痛快过。因他没有银子,也不敢再叫酒,坐在一旁,夹些肉吃。
费仕风原本酒量好,只是伤后空腹饮酒,酒气上来,话也多了,边吃菜边问:“大哥从哪里来?”异乡人笑道:“既然兄弟问了,也没甚么好隐瞒,我是狼族部落族民。”他说完这句,停下来看费仕风神情,见他一点瞧不起的神色也没有,继续道:“此番来中原游历,不学一番本事不回部落,中原人虽然不好,能学的东西倒挺多。”费仕风点点头,心道:“他果然是狼族百姓,虽住得近,从前倒没遇过。”嘴里道:“其实我也不是中原人,我家在大雪山里。”异乡人听他也不是中原人,心里更亲近,拉住费仕风的手道:“那咱们以后便是兄弟!我叫特内多,译成汉文,大概叫王风。”费仕风喜道:“我叫费仕风,咱们名字里都带个‘风’字,果然有缘。”王风将筷子一扔,站起身来,大声说:“不如我们结拜?”
费仕风听他娘讲过许多江湖故事,对“义气”二字向往已久,听说要结拜,热血上涌,过来拉了王风便要对天跪下,王风笑道:“咱们不来中原这套。”他抱过酒坛,才想起没酒了,费仕风喊来小二,要了几坛酒,王风拔出插在靴里的弯刀,割破手指,挤几滴血在一坛酒里,对费仕风说:“你也来。”费仕风也摸出匕首,学他的样子将左手大拇指割出一大条口子,他今时不同往日,才挤两三滴血伤口便自行愈合,见血太少,又割破一指。王风见了,心里暗暗呐喊。待费仕风挤完血,王风伸手入坛将酒和二人鲜血搅匀,抱起酒坛,喝了半坛交给费仕风,费仕风把剩下半坛喝完,按狼族部落风俗,两人结为异性兄弟。王风年长为兄。
费仕风刚失亲人,复得兄弟,心中稍慰,两人喝完几坛酒,手牵手出了客栈。王风问费仕风:“不知兄弟有何打算?”费仕风道:“要去寻我二师伯,他是此间枪棒教头。”王风不喜跟中原官府的人打交道,只好说:“那咱们后会有期,前边路口便分手罢。”他刚刚同费仕风结拜,便要分开,心里着实有些不舍。费仕风也有些伤感,不过他眼下要将师父的事跟二师伯说,不能不去。
二人走了一会来到路口,见有个衙门捕头正在张贴榜文,旁边围了一些人,指指点点,说些“小小年纪便杀人”“连师父都杀,也忒狠毒”之类的话。费仕风好奇,和王风过去看,榜文上所绘画像竟跟他有几分相似,费仕风一惊,细看榜文,上书:“查有瓦当少年费仕风,年约二八,残忍弑师,凡知其下落报于官府者,赏银五百两。”越看越是惊惧,榜上通缉之人分明是他。
王风识得中原文字,他读完榜文,又见费仕风神情惊惧不安,明白几分。费仕风看了榜文呆呆立在原地,王风忙把他拉到一旁,用身子挡在他面前,不让旁人看到他的样貌,费仕风憋了好久,“哇”地哭了出来:“师父不是我杀的!”王风忙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无人处,道:“我信你不会干弑师这种禽兽不如的勾当,你先别急,凡事慢慢计较,案子总能水落石出。”费仕风双目无神,眼泪不停涌出,嘴里只是说:“师父不是我杀的,师父不是我杀的……” 王风见他哭啼不停,顾不上刚刚结拜,骂道:“你一个男人,哭甚么哭?若你师父不是你杀,你自当找出真凶为他报仇,你想哭到甚么时候?”费仕风听他说得不错,用袖子擦了眼泪,恨恨道:“不知谁这般冤枉我,我师父的仇不用你说,我也会报!眼下我要回趟瓦当,你要去哪里?”王风笑道:“这才是好男儿,你原先要去你师伯那,我不便相陪,既然是去瓦当,我虽刚从瓦当来,陪你再走一趟那也无妨。”费仕风道:“那走罢。”自己一人走在前面。王风一把拉住他,道:“现在满城人都识得你,你要大摇大摆出城么?怎么说也要等天黑。”费仕风想想也是,他从地上摸起些泥土,把脸涂黑,这样便瞧不清样貌了。
他们所处位置几乎无人经过,王风盘膝坐在地上,又拉费仕风坐他身旁,细问他师父死因。费仕风不知何故竟无法隐瞒,一五一十全盘脱出,连玉佩和半截雕像也说了,当说到陆天林临死写个“老”字,王风问道:“你识得名字以‘老’为首的人么?”费仕风摇摇头,道:“我来中原碰到老者极少,那时怀疑一个老乞丐模样的人,后来想想应该不是他。”他把任佐佑的事也说给王风听。王风想想道:“我也以为不是任佐佑,以他的武艺,不可能留下剧烈搏斗的痕迹。”费仕风问:“任佐佑武艺很高强么?”王风点点头,心里想着线索,忽然道:“你将玉佩和雕像给我看看。”
费仕风从怀里掏出玉佩和半截雕像,递给王风,王风一看上面图案,惊“咦”一声,心道:“这两样物事怎会在他手中?”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让你瞧个图案。”从怀里摸出一柄短剑,将剑柄上的图案指给费仕风看,费仕风见了,也“咦”一声,道:“你也有这柄短剑?”王风更奇怪了,也问:“也有?难道你见过?”两人你问一句我问一句,半天都不知对方说甚么。王风停下来,道:“你先别问,听我说。我先前告诉过你,我是狼族部落族民,我们部落相信人是狼的子孙,因此信奉狼王,玉佩上的这个图案是我们部落世代相传的标志,这半截雕像,是我部落狼王雕像底座。好了,轮到你说。”费仕风把王风短剑拿在手上,听他说完,道:“我在家中也见过这样一柄短剑。”他心里奇怪,怎么家中会有狼族部落的物事。王风道:“这短剑我们部落有的人也不多,你家中怎么会有?”费仕风道:“我见过一次,大概跟这柄短剑差不多,好像比你的短剑多镶个宝石。”王风惊道:“啊?我们部落这种短剑已然不多,能镶宝石的只有五柄,你家竟有?”他摸摸头想不明白其中缘故,心里对费仕风的身份却愈加好奇。费仕风比他多知道不了多少,两人都沉默下来,满肚子的问题。
不知不觉天色已黑,外面渐渐安静下来,二人聊了这般久,对陆天林的死还是不得要领,只能等回瓦当再查。两人再坐一会,站起身来,往城门走去,费仕风心里紧张,头勾得低低,跟在王风后面,路上只碰到几人,都匆匆赶路,没注意他们。
城门口插了几根粗大火烛,照得附近通明一片,有两个兵丁把门盘查,王风暗道:“糟糕!忘记夜晚出入人员太少,可别被查出!”那两个兵丁正兴致勃勃谈论醉香楼新来歌妓,被费仕风两人扰了“雅兴”,心里不痛快,骂道:“白天干嘛去了?现在要出城?做甚么的?”王风捏捏费仕风的手,站出一步说话,编道:“白天进城卖些东西,主人家要送货上门,不想他家离得甚远,耽误许多时辰,麻烦两位兵爷了。”他们部落族民生性耿直,也难得他编得来这谎话。其中一名兵丁做个手势,要他们孝敬点银子,他们一个从狼族来,一个从雪山来,哪懂中原这许多规矩,不知那兵丁要做甚么。另一个兵丁不耐烦道:“我们二人在这辛苦站了一天,你们两小子现在还来麻烦,不送点小意思么?”王风还是不懂,问道:“甚么小意思?”兵丁道:“银子!银子啊!跟你们这些人说话真累。”
王风一点银子早被掌柜拿走,费仕风身上也没银子,正不知要不要再把瓷瓶拿来“抵押”,听身后有人大声喊:“前面的人站住。”费仕风转过头,吓了一跳,身后站个高大威武的捕头,腰间别把弯刀,那两个兵丁见了,过来笑道:“古捕头,夜里也不闲着。”古捕头叹口气道:“最近事多,知府催得紧,你以为我不想去醉香楼喝酒么?”三人相视一笑,古捕头转过去看费仕风,瞧他身形觉得可疑,叫道:“后面那个,过来我瞧瞧。”费仕风手上全是冷汗,脚步沉重慢慢走过去,王风紧紧跟在后面,也不知如何应付这局面。古捕头见费仕风面色黝黑,不似被通缉的少年,这时一个兵丁拿了支火把过来,古捕头瞧见费仕风脸上颜色有些不均匀,心下起疑,道:“你拿衣服擦擦脸。”
费仕风更惊,心想这次必死无疑了,他脑中一下子想了许多画面,先是在官府里屈打成招,接着被收入牢房,到了秋后,同其他一干罪行累累犯人一起问斩。他不甘心的是师父的仇不能报了。他不想连累王风,正要自己认了,听见身后又有人说道:“他们是我家下人,我遣他们出城办事,想不到却在这里耽搁,麻烦几位官爷啦。”那人走到他身边,费仕风认出他,便是九曲船上遇到和那三位姑娘一起的书生,近看更觉得他潇洒,费仕风自惭形秽,又没瞧见其他人,心里一阵怅然。
古捕头一见到他,又听他这么说,早慌了手脚,忙说:“不敢!不敢!既然是孙公子府上的人,那自然不用再查,孙公子这么说真是折煞小人了!”转过头对两个兵丁道:“两位兄弟,这位是银翼商会孙会长公子,以后少不得要他的照应。”
银翼商会是现今最大最有钱的商会,各种赚钱买卖都做,他们有钱了自然有势,不管走到哪里,黑道白道都要给几分面子,不止是因为他们不想跟钱作对,更主要的是银翼里能人辈出,不乏武艺高强之士。只是他们还没碰到用银子摆平不了的事,又不主动跟别人起争执,江湖上也慢慢忘了他们其实也是个大帮会。银翼商会会长孙流当年也是个武林侠客,中年弃武从商,想不到他武艺在江湖上排不到第一流,经商时却表现出极大天赋,才两年时间便把生意做到中原第二,后来他不知怎么劝动当时最大的商会会长,两会合并,他做了副会长。又过两年,老会长驾鹤归西,他便做了会长,生意更是蒸蒸日上。
孙公子摆摆手,笑道:“我们急着出城,请官爷放行罢!”他话里自带一股威严,两名兵丁又知道银翼的势力,点头哈腰送三人出城,还送了好大一程才回去。费仕风见兵丁走了,过来作揖道谢:“想不到素不相识,公子竟肯帮我们!”书生道:“也不算素不相识,船上不是见过么?以后叫我孙君罢。嘻嘻,想不到你竟被通缉,你杀了你师父?”费仕风一惊,想不到他也看到榜文,憋红了脸色,隔了半天道:“我师父不是我杀,我总会找出真凶。”孙君把扇子摊开又合起,忽然笑道:“我猜也不是!”费仕风一愣,奇道:“你为甚么相信不是我杀?”孙君眨了眨眼睛,狡诘一笑,道:“我说我是猜的。”
费仕风不喜孙君轻浮神态,虽然孙君这次救了他,心里还是对他有些反感,说道:“不管怎样,这次多谢孙兄帮忙,这个恩情自然会报,眼下我们要赶路,孙兄请便。”拉过王风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孙君正慢慢跟在身后,笑嘻嘻看着他,见他回头,挥挥扇子,道:“你走罢,不用管我。”费仕风越走越快,孙君还是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他恼怒起来,停下脚步,孙君也停下来,拿扇子轻扇,自言自语道:“大热天赶路可真热。”费仕风往回走到他面前,皱眉道:“你跟着我们干甚么?”王风上来拉拉他衣服,小声道:“他刚救了我们,兄弟这样不大好罢?”费仕风自己也不明白心里为甚么不喜欢孙君,听王风这么说,凛然一惊,心想:“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为她?”孙君笑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费仕风静下心,对孙君作个揖,道:“请孙兄恕小弟刚才无礼,孙兄到底要上哪里?”
其时一轮满月刚刚升起,像个巨大红盘,盘中点缀一些黑点,不知是甚么。孙君仰头看满天繁星,轻声道:“夜色这般好,匆匆赶路岂不可惜?”王风粗人不懂风花雪月,向孙君道:“我们急着赶回瓦当,不能陪孙兄赏月,他日再会罢。”孙君找块干净石头,扇去灰尘,撩起长衫下摆坐稳,道:“磨刀不误砍柴功,今晚便在这里好好歇息,明早再走,我包你们最多明日傍晚能到瓦当。”王风不信,问道:“你有近路走么?从这里到瓦当至少要走两日。”孙君不再说话,抬头望星星,从一颗看到另一颗,心里问:“不知哪颗是我,哪颗是他?”想到这里,脸上暗暗发烧,幸好这时候没人看得见。
费仕风见识过他的能耐,心想他说不定真有办法,夜里赶路也走不了多远,不如休息一晚明日再走,便摸出火石火纸,生堆篝火。王风见费仕风不走了,过去坐在他身边,喝了口水,把水袋递给费仕风,道:“可惜没酒。”费仕风看着篝火跳跃,无意识地“嗯”了一声,摇摇手不想喝水。王风又把水递给孙君,孙君本来口渴,但水被王风喝过,他怎么敢喝,也摇手道:“我不渴。”王风收起水袋,从袋里拿出三块肉干,一人一块,孙君不好意思再拒绝他,只好接过,咬下一小口,慢慢咀嚼,发现肉韧味香,问道:“甚么肉?”王风道:“老鼠肉。”孙君一听呕了几口,把肉吐出来,叫道:“你怎么吃老鼠肉!太恶心了!”将肉丢回来,费仕风接住,道:“挺好吃的。”心里却说:“有钱公子娇生惯养,毕竟娇气!”他吃完自己那块,又吃孙君丢过来的肉干,孙君见他咬在自己咬过的地方,一点也不嫌弃,又是害羞又是甜蜜。
其实银翼商会会长孙流只生了一个宝贝女儿,闺名君岚,他本想把女儿当儿子培养,让他在自己百年后接过银翼商会,再将商会再发扬光大。只是孙君岚从小便不喜欢这行,孙流也不勉强她,请了三个师父分别教她武艺、读书写字、琴棋书画,她每样学一些,便让父亲把三个师父辞了,要出外游历。孙流觉得让她多多历练也好,请人暗中护她周全,却不让她知晓,只让那人在危急时刻救她。她第一次出门便遇见费仕风,虽只一面,不知甚么缘故,心里竟忘他不掉,常常闭上眼睛便想起他的样貌。隔了几日,随他父亲拜访洛阳知府,竟看到要张贴的通缉费仕风的榜文,她吃了一惊,但她怎么也不信费仕风是这种人,其中定有甚么误会。她派出手下四处探访费仕风,银翼势力庞大,要找个人自然不难,费仕风一在洛阳出现,便被她的人发现,她在城门口帮他解了围,顺便做个人情。
孙君岚走过去,坐在费仕风王风二人对面,火光映得她脸色通红,她拾起枯枝,一根一根丢入火中,枯枝“噼啪”烧旺起来,透过升起的烟,她看到费仕风的脸模模糊糊,遥不可及,她此时竟不知要说甚么。一阵风吹过,将烟尘卷到她这一边,她的眼睛被烟尘迷住,泪水簌簌掉下。费仕风见了,往左边移了移,空出一个位置,对她道:“坐这边罢。”孙君岚叹口气,用袖子擦了眼泪,摇摇头,看着篝火出神。费仕风对王风道:“我去睡觉。”在离篝火几步远的地方躺下,背对篝火,把手臂枕在头下,不再说一句话。王风察觉到周围气氛有些凝重,仰头对月默念:“愿狼王保佑吾等。”这是他们一族的习惯,祷告完向孙君岚颔颔首,也起身去睡觉。孙君岚就躺在篝火边,头枕双手看月亮慢慢升到正上空,毫无睡意。一夜三人无话。
第二日清晨,三人起身时衣服都被露水打湿,费仕风对孙君岚道:“天亮了,你有甚么办法让我们傍晚到得瓦当?”孙君岚一夜没睡好,她转头看看来路,见四人抬着一顶大轿飞奔而来,孙君岚喜道:“来啦!”说话间那四人一轿便到眼前,突然刹住,轿子却晃也不晃。孙君岚挽起轿帘,让费仕风王风先上,他们二人急着赶路,也不推辞,上了轿子。轿内比寻常房间狭窄,却比普通轿子宽敞许多,桌子凳子一应俱全,进来五人还显宽裕,最奇的是桌上摆满各式菜点,轿子从洛阳出来,一路奔行到这里,那些菜汁一滴不撒,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另有三副碗筷,显是早有准备。孙君岚邀二人入席,道:“趁便吃顿早饭,行得快说不定午后便能到。”她拿扇柄敲敲窗楹,轿子便升起往前移动,费仕风望向窗外,只见路旁树木往后飞驰,轿子却安安稳稳,走山路还胜履平地。
孙君岚自己先入席,给三个杯子斟满酒,酒香顿时四溢开来。费仕风对孙君岚恶感已除,他肚子早饿,又馋美酒,携了王风入座。孙君岚举杯饮尽,费仕风王风也喝下一杯,只觉酒香醇厚,一条热线从喉咙延伸到胃腹,两人齐道:“好酒!”孙君岚笑道:“好酒么?我可喝不出来。喝完这杯我们便是朋友,以后……以后可不许赶我走。”费仕风笑道:“不赶啦,你爱跟便跟,我不信你能跟我到天涯海角。”孙君岚喜道:“说不定会!”费仕风王风只当她说笑,两人哈哈一笑,昨夜的阴霾一扫而光。三人心情都好,边喝酒边吃菜,王风能吃,大半酒菜是他一人享用。等众人都吃饱,孙君岚卷起桌布,将盘盏剩菜扎成一个包袱,往窗外便丢,费仕风王风见了,心里不以为然:“有钱也不用这般浪费。”
孙君岚丢完包袱,轿子已行出好远,隐隐听到后面传来“哎哟”一声,孙君岚道:“呀!不好,砸到人了,四位大哥,快回去。”那四人也不回话,轿子转了半周飞奔回去,停在路边。三人连忙下轿,孙君岚从轿子里拿了几锭金子带在身边,预备作赔礼之用。他们看到有位二十来岁的少妇坐在包袱一旁的大石头上,好在包袱并未砸到她。少妇看起来柔柔弱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轻声道:“你们怎能随便丢东西?”孙君岚忘记自己扮作男装,上前扶起她,问道:“姐姐没受伤罢?”少妇挣脱了她的手,惊道:“你做甚么?”费仕风皱皱眉头,心想他果然改不了这个毛病。孙君岚这才想起自己穿了男装,她凑到少妇耳边轻声道:“姐姐,我也是女子,你不要告诉他们。”说完对少妇眨眨眼睛,少妇这才认出她确是女子,笑道:“小孩子家。”
孙君岚见少妇气质不凡,心中生了好感,一问之下她也要去瓦当,孙君岚便邀她同行,少妇欣然答应。费仕风见孙君岚对少妇如此轻浮,心中反而高兴,也不去管她。少妇一进轿子,便看到摆在窗口的一盆花白如玉,形圆似月的白牡丹,放出淡淡清香,喜道:“想不到在这里能看到如此名贵的牡丹。”
轿子坐了四人,速度不慢反快,除了孙君岚,其余三人都不爱说话,孙君岚拉着那年轻少妇问个不停,少妇只是看着白牡丹,孙君岚说十句,她只回一句,似乎有甚么心事。众人从谈话中知道那少妇叫甜儿,孙君岚笑道:“姐姐果然人如其名,既温柔又美貌,不知甚么好地方能出姐姐这样标致的人物?”甜儿回过神来,双目微阖,睫毛越发显得长了,忽然一颗泪珠滑下,滴在她洁白的手背上,甜儿抬起头,黯然道:“我不知道从哪里来,许多事我记不得了。”三人听了觉得奇怪,正要再问,轿子停了下来,费仕风从窗口探出头去,见狭窄的山路上站满形形色色装扮的人,他眼尖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当初在瓦当酒店碰到拿算盘的人,费仕风一惊,心想:“莫非他们知晓双熊被我害死,要来寻仇?”那四名轿夫将轿子停在路旁,一人过来问道:“公子稍等,我们去去便回。”孙君岚笑道:“我自己先去看看,有热闹怎能不凑?”她跳下轿子,费仕风王风跟在后面,甜儿坐着没跟去,她似乎对周围的事漠不关心,边想心事边用修长圆润的手指轻轻抚摸牡丹花瓣。
讨论小说主题,请到飞卢小说论坛本部小说来自: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刀剑风云录小说网址:http://b.faloo.com/f/13971.html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飞卢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