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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风云录 卷一 九鼎之谜 第三章 瓦当惊变

刀剑风云录 卷一 九鼎之谜 第三章 瓦当惊变

作者:布马人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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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原本静悄悄的,这时候突然喧闹起来,小女孩喜道:“我爹爹伯伯他们回来拉!”大声喊道:“爹爹!众位伯伯!”门外传来一人爽朗笑声:“婉儿乖!”费仕风这才知道小女孩名唤“婉儿”,他听见凌乱脚步声,起身站在一旁。他世面见识的少,见陌生人总有些拘谨。门外几人簇拥一名豹眼狮鼻,虎背熊腰的壮汉进来,未进门便听他嚷道:“晚饭吃了么?婷姨今日来过了么?爹爹一会给你熬汤喝。”那些人一见屋里有个陌生人,都呆了呆,有几人已经拔了刀剑在手中,摆出架势。
 
  婉儿连忙乱摆双手,又伸过一手牵住费仕风衣角,对众人道:“这位大哥哥是好人,他给我讲了好多外面有趣故事,还送只小兔子给我。”那壮汉这才瞧见兔子,一把抓过扔出门外,道:“婉儿,爹爹不是跟你说过,兔子脏,对你身子不好!”转头骂费仕风:“你甚么人?怎么进得了本村?谁让你抓甚么兔子来?”费仕风听他连珠价质问这么多,不知如何回答,“我……我……”说不出话来。壮汉后面那一干人慢慢围上,把费仕风围在中间,只等壮汉一声发令,一齐制住费仕风。
 
  婉儿“哇”一声哭出来,一只手紧紧抓住费仕风,另一只手用丝绢捂住脸,眼泪不住淌下,不一时便将一条丝绢哭湿。壮汉一下傻了眼,双手不知怎么放,既急且气,嘴里道:“你别哭,别哭,是爹爹不对!”婉儿本来要停下来,见那些人还围着费仕风,扁扁嘴又想哭,壮汉皱皱眉头,喊道:“兄弟们都将兵刃收起!”那些人见费仕风文弱,不像身怀武艺,都收了兵器,拥着壮汉来到床边,七嘴八舌跟婉儿说些下午打猎的事。婉儿这才破涕为笑,另一手拉过父亲,让他在床边坐下。壮汉见桌上点心只剩两块,喜道:“婉儿,今日胃口这般好!”婉儿笑着点点头“嗯”一声,费仕风红着脸道:“点心是我吃的。”壮汉瞪他一眼,道:“你倒老实!”费仕风脸更红了。壮汉对婉儿道:“伯伯叔叔们陪你聊天,爹爹去炖汤,叫大哥哥帮忙。”拉了费仕风出门问话,婉儿在后面道:“爹爹若是欺负大哥哥,我以后再不理你。”
 
  壮汉带费仕风来到厨房,自己去灶边点火烧水,将一只山鸡扔给费仕风,道:“去杀了剥皮洗净。”费仕风接过山鸡,他在家时母亲教过厨艺,平日做的又多,因此极为熟练,杀鸡剥皮只三两下功夫,又洗得干干净净,走到锅旁,见水未烧开,在一旁等候。壮汉边塞柴禾边道:“现下你老实告诉我,你如何识得进村的路?”费仕风道:“小人无意闯入,多有打扰,帮婉儿炖过鸡汤便走。”看锅底慢慢有水泡冒出,暗暗苦笑一声,今夜毕竟要露宿山野。壮汉道:“我们隐居之地极为隐秘,从没人来过,你怎么就这么巧就进得来?”费仕风见他还是怀疑,只好把怎么迷路,怎么见到脚印,怎么循脚印入山洞,怎么无意发现小洞,怎么进来详细说了一遍。壮汉这才点点头,不过他心里问道:“怎么会有脚印?在他之前便有人进来?抑或村中有人偷偷出去?”他心下记挂这件事,见水已烧开,对费仕风道:“我去去就来,你炖好鸡汤端给婉儿,你若敢动手脚,我把你剥皮炖汤!”
 
  费仕风将山鸡放入锅中,盖上锅盖,找张小凳子坐在灶旁添火,火光映得他脸色通红,他想阿强和陆天林此刻已经在吃饭了罢,心里哎哟喊道:“忘记在洛阳买礼物给阿强了!”一阵懊恼,都是早晨走得太急。山鸡汤浓郁的香气从锅里飘出来,费仕风其实还未吃饱,咽了口唾沫忍住,放入调料,又多炖了半个时辰,找个盅盛起鸡汤,端到婉儿房里。婉儿房里没有别人,她一人正无聊地用丝绢结花,见费仕风进来,大为开心,笑道:“大哥哥你来啦!爹爹他们全走光了,将我一人丢在这里。”费仕风见房里没人,反倒放松下来,把汤端给婉儿,婉儿闻到香气,说道:“好香啊,我爹爹可做不出来,跟婷姨做的一样香。”
 
  她喝了几口,闭目喘息一会,睁开眼睛看费仕风,道:“大哥哥背我到村口看梧桐花好么?”费仕风住在雪山里,从没见过梧桐树,听不明白,问道:“甚么花?现下天快黑了,你该睡觉了。”婉儿指指门口,说道:“大哥哥骗人,你看,外面好亮。”费仕风往外望去,果然一片明亮,想起又快到十五,上月十五他还跟阿强到郊外赏月,想不到时间过得飞快,娘一个人在家中望着明月,也一定很寂寞罢。
 
  正想间,婉儿拉他袖子,满脸哀求,费仕风不忍,坐在床边,让婉儿攀上他的背,背起她出门,见大半轮月亮高挂天边,洒下洁白月光,远处群星闪烁,周围一片祥和,让人心里说不出的宁静。婉儿道:“月儿真美,要是从来只圆不缺,那有多好。”费仕风心下也这么想,点了点头。他们年纪还小,怎知若月儿不缺,如何比较得来月圆时的圆满明亮?
 
  费仕风背她走了几步便到村口,月光下梧桐花更加洁白,不时落下几片,费仕风看那些落下的白花,便如雪花飘落,一手扶住婉儿,一手接过一片白花。婉儿伸手取过那片白花,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甜馨香味,婉儿深深吸了几口,说道:“好舒服啊!”费仕风又接过几片递给她,问道:“这是甚么花?”婉儿笑道:“原来大哥哥也有不知道的事。这树叫梧桐树,生白里带淡紫的花,每年春天开放,秋天凋落,花落跟下雪一般,我们这里暖和,我从没见过雪,看看梧桐花也好。”费仕风心里难过,道:“等我回雪山了,带婉儿去看雪。”婉儿把那几片花揉碎,洒在地上,轻声说:“爹爹不肯罢,不知道要甚么时候才能去。我不喜欢看梧桐花落,它们结在树上多好看,为甚么要掉下来呢?掉到土里几天便不见了。” 声音渐渐低沉,趴在费仕风肩上睡着了。
 
  费仕风见她睡着,慢慢背她回房,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上毯子。自己一人坐在桌边无聊,从包袱里拿出《拳经》随意翻看,才看几页,壮汉他们便进来了,个个面色凝重。费仕风将《拳经》放入怀里,不知又发生了甚么。壮汉见婉儿已经睡熟,心下稍安,对费仕风说:“眼下村里出了些事,你去我房里歇息罢,我们还有些事要谈,不能招待你,小兄弟见谅。”他对费仕风态度已经好了许多。费仕风拿起包袱,按壮汉所指进他的房间,衣服也不脱,把包袱垫在头下,胡思乱想一会便睡着了。
 
  他急着赶回瓦当,第二日一早便醒来,到婉儿房中时,婉儿也已经起床,坐在床上等他,手上把玩一柄小匕首。没见到壮汉他们。费仕风见婉儿精神挺好,心知开口就要道别,他跟婉儿认识不到一日,感情却挺深,也有些舍不得,但天下没有不散筵席,总要分别,说道:“婉儿,我要回家了。”婉儿好似知道他要走,只是闷闷地点点头,道:“大哥哥,我爹爹也说你今日要走。你过来,我送样东西给你。”费仕风走近她,婉儿把那柄匕首递过来,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匕首,我拿着也没甚么用,送给大哥哥,你以后不要忘记我。”费仕风连说:“大哥哥不会忘记你,你娘给你的东西我怎么能要?”婉儿道:“你不要我再不理你。”她嘟起嘴把头转开,不去看费仕风,手还是伸着。
 
  费仕风听她这么说,只好接过,道:“你乖乖养好身子,不要惹你爹生气,我以后再来看你,我还要带你去雪山看雪呢。”把匕首收起。婉儿见他肯收匕首,才咧嘴笑道:“大哥哥乖,婉儿也乖!”
 
  费仕风将匕首别在腰间,出了婉儿家门,正烦恼回瓦当的路要怎么走,看到村口有人手拿包袱向他招手,待他过来,那人脸色木然迎上,说道:“东方大哥有事不能送公子,叫我拿些野猪肉干做公子路上干粮。”费仕风一手接过,道声“多谢!”又问:“你可知此地到瓦当有近路可走么?”那村民道:“我没出过村子,不知要怎么走。”不理费仕风,自己走了。
 
  费仕风不再留恋这世外桃源,循原路离开刀剑村,出了山洞口,一路急行,饭也不吃,到了午后,终于回到那个岔路口,他舒了口气:只要换另一条路,再走快些,晚上应到得了瓦当。只是路上可别再碰到麻烦事,他这么想,偏偏麻烦事就来了。他踏上往瓦当的路,没走几步,就见两个大汉躺在路中间,正瞪大眼睛看他,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大哥,终于等到这小子。”费仕风识得这二人便是他初到瓦当,在酒店吃饭时遇到的人,当时还有个拿算盘和他们在一起。那二人长得一模一样,见过面就不好忘记。
 
  费仕风走近他们,不便从他们身上跨过,只好道:“两位大哥请让让。”李应雄坐起身来,道:“小子,把包袱拿来,老子再让你过去。”费仕风听他说包袱,问道:“你要的包袱里是不是有一本书、一瓶……”还没说完,李应雄就喜得连连点头,道:“是!是!快拿来!”费仕风把包袱递还给他,另一个装干粮的包袱拿在手里。那人接过包袱,又把另一个包袱抢过,先打开一个来检查,见里面只有两样东西在,问道:“书呢?”费仕风才记起书放在怀里,伸手入怀取出,李应雄瞪他一眼,接过书,他把书放入包袱中,又打开另一个包袱,见到几块肉干,欢喜道:“哥哥,有吃的!”他们在路上守了一个通宵,早饿得五脏六腑都挤在一起,一见吃的,两人口里唾沫翻涌。李应雄先塞了块在嘴里,又丢一块给他哥哥,李应猛接过也嚼下一口。李应雄边嚼边对费仕风道:“昨日被狐居的人追踪,怕他抢去包袱,趁你吃饭,偷偷跟你换了。后来终于甩掉那人,在路上等你,不想等了一夜也没见,以为你走另一条路,正懊恼间你却来了,要怪便怪自己命不好罢。不过能死在我们双雄手下,也算你上辈子积德。”李应猛道:“跟他罗嗦甚么,快动手!”
 
  李应雄双手对握,边笑边走近费仕风,嘴里还嚼着肉干。忽然他腹中一阵剧痛,站立不稳,摔倒在地,翻滚一阵,等他停下的时候,费仕风和李应猛见他七窍流出黑血,显是中了剧毒而亡。李应猛大惊,把肉干丢得远远,又伸指到喉咙里乱挖,呕了几声,甚么也没吐出。他一手捏自己喉咙,一手伸向费仕风,拖着步子走过来,终于软倒,手兀自伸直,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咳……你……”双腿蹬了几蹬,渐渐失去动静。
 
  费仕风遭此剧变,一时明白不过来,惊骇得也要坐倒,恰好背后有棵树,他靠在树上慢慢滑下,用手撑地才坐住,他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双手捂面却从指缝里看到二人奇惨死相:七窍流出黑血,双眼翻白突出。他闭上眼睛,脑里还是那些画面,他使劲甩甩头,心里问:“这是怎么了?”其实他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刀剑村里的人被他知道村子所在,要杀人灭口。只是他不敢让自己这么以为,多可爱的婉儿啊,婉儿父亲后来对自己态度不是也转好了么?
 
  费仕风一阵烦恼,见那三样东西洒落在地上,想了想,过去捡起,只包袱被壮汉牢牢抓在手里,不敢取回。他捡起外衫穿好,将三样东西放入在怀里,好在三样东西都不大,看不出来,又一脚把几块肉干踢下山谷。他不敢久留,使尽全身力气狂跑,直到再也跑不动,才坐在路旁休息。他休息未够便起身再走,到傍晚时分,才回到瓦当。
 
  他这趟出门,一共才四天,心里却似过了好长时间,这四天发生许多事,扰乱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他一进瓦当镇门,便像回到家。对瓦当镇来说,四天一晃便过去,周围景物几乎没有变化,费仕风看到家家烟囱都有轻烟冒出,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心里稍稍平静一些。他想到终于可以见到师父和阿强,脚步轻快,当他站在陆天林大院门口,他只想扑到陆天林怀里好好哭上一哭。
 
  武师大院院门没关,费仕风想师父师弟此刻正在吃饭罢,未进门便喊:“师父,阿强,我回来啦。”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他。费仕风摸摸匕首,心想:“师父说不定在后院教阿强练武。好在婉儿送了这柄匕首给我,刚好送给阿强作礼物。”他进了大厅,果然没人,桌上摆些饭菜,没一点热气,有两碗饭,都只吃了一半,费仕风摸摸碗,冷的,像是中午吃剩。他背上冒出冷汗,隐隐觉得不妥,哪里不妥却又想不出来。他心下害怕,喊道:“师父!阿强!”声音发颤。费仕风听见自己声音,也吓了一跳,“咕”得咽了口唾沫,手上全是汗。
 
  他往后院跑去,一进后院,便看到有个人面朝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边流一滩血,瞧那人穿着打扮,分明就是陆天林!费仕风惊叫一声,双腿发软,他在腿上掐了一下,逼着自己走近那人,心里喊:“不是师父!不是师父!”他翻过尸体,不是陆天林是谁?他受不住这打击,哭道:“师父!”晕厥过去。
 
  等他悠悠醒来,那轮月亮已经挂在天上,比昨日又满了些,照得后院如同白昼。费仕风见陆天林身上衣服破烂,似经过一番剧烈搏斗,翻开衣服,胸口有两处乌黑掌印,伸手摸时,肌肤冰冷,胸骨碎裂,胸口软绵绵塌陷进去。后院一片狼藉,能碎的东西全被掌风击碎。陆天林双眼圆睁,仿似看到甚么不可思议的事。费仕风忍住悲伤,心里只说:“我要报仇!我要报仇!”他从小没有享过父爱,早把陆天林当作父亲。
 
  费仕风伸手将陆天林眼睛抚阖,弯下身子,抱起陆天林,要去后院埋了。陆天林身体庞重,费仕风抱不稳,一个踉跄,两人一起摔在地上,费仕风借着月光,看见地上有个“老”字。他认得是陆天林笔迹,知道这是陆天林要把杀人凶手告诉他,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老乞丐!”那日在小山乡里,陆天林告诫自己少惹“江湖怪客”,想不到因此惹恼了老乞丐。老乞丐平时虽乐乐呵呵,但凶残起来,便把“僵尸”的头“喀嚓”扭掉,不是他是谁?师父在瓦当受人尊敬,从不跟人红脸,更莫说有甚么冤家了。费仕风越想越觉得是老乞丐所为,恨恨道:“我定要为师父报仇!”
 
  他爬起来,因抱不动师父便想换成背,他拉过陆天林手臂,触手处有块圆圆的地方凸出来,他转头去看,竟然又是那个图案——玉佩有的,雕像有的,短剑剑柄也有的图案。陆天林手臂上那块图案,像是甚么东西印出,因为尸体没有血气流动,皮肤被印上后无法回复平滑,一直保留,他才看得见。他从怀里摸出雕像和玉佩,拿玉佩在手臂上压了压,也印出一块圆形图案,不过图案是内凹的,跟陆天林手臂上的图案相反。他换了雕像来印,等他拿开雕像的时候,他在自己手臂上看见和陆天林手臂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费仕风一句话脱口而出:“另半截雕像!”加上师父,已有三人因雕像死去,这个雕像到底藏有甚么秘密呢?他对这件事只有点模糊头绪,想不出甚么更清晰的条理。费仕风收起雕像和玉佩,背起师父出后院来到后山,用铁锹挖个坑,把陆天林埋入,他回自己房里找了支笔,在一块木板上写:“恩师陆天林之墓”,他想到师父几个月来对自己的恩情,忍不住大声哭出来,眼泪全滴在木板上。他插好墓碑,突然想到:“阿强呢?”
 
  费仕风遭受接连剧变,全然没了主见,此刻才想到自回来就一直不见阿强,他心里害怕阿强也遭毒手,好在找遍所有房间也没见阿强尸体,总算稍放点心。他心中残留一线希望,但盼阿强刚好不在家中,躲过一劫。伏在地上对着新坟磕了三个响头,满脑子都是仇恨,恨不能立刻找到老乞丐,为师父报仇。也因他有了仇恨之心,才撑得下去,他去厨房随便找些吃的,之后便窝在厨房一角睡了一夜,直到第二天天大亮,他才醒来。
 
  费仕风将每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在院子里磕了几个头,锁了院门。他对自己说:“不报师仇,不回雪山!”他虽知凭一己之力,决不是老乞丐对手,但他既然想报仇了,便不想再依靠别人。他也想,连师父也不是老乞丐对手,即便叫上二师伯和四师伯,不过多送两条人命。自己一人去,打不过也要骂骂他,问他为甚么要杀人,最不济也让他杀了。只是天下之大,到哪里去寻老乞丐呢?费仕风想到老乞丐当初和自己同行,分别时他往落霞谷去了,说不定老乞丐在落霞谷的那位朋友知道他的去处。费仕风也没想那人肯不肯说,便往小山乡去。他不识得去落霞谷路途,想先问问庄大胆。
 
  这回路上极平静,没再遇到其他事,费仕风心里想事情,不知不觉到了庄大胆家门口。庄大胆正要出门,看见他分外欢喜,锄头一扔拉住费仕风双手,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费仕风心里有事,勉强跟他笑笑,指指落霞谷方向,一手牵他,要他带路。庄大胆双手乱摆,又露出恐惧神色,张嘴手指半截舌头,另一手挣脱了费仕风,反拉他入屋。费仕风知道要他带路是不能了,又被他死死拖住,只好假意随他入屋,说声:“对不住!”在他颈上击了一掌,把他打晕。
 
  费仕风在路上问了其他村民,探明落霞谷所在,他从村后跨过一条小溪,绕入一片竹林,正要再往前走,有团毛茸茸的东西跳到他肩上,抱住他的脖子。费仕风一惊,伸手去抓,却摸到一条粗大的金链,正是套在任佐佑猴子颈上那条。那猴子跳到地上,爪子扯住费仕风裤腿,似要带他去某处,费仕风心想:“任佐佑你驯得好猴子,要带我去见你受死么?去便去!”他随猴子穿过竹林,走了不久,来到一处茅草房,房门开着,猴子径自拉他入屋。费仕风进屋后没见到人,猴子放开他,跳到墙角,在墙边跳来跳去,朝他“吱吱”乱叫。
 
  费仕风视线被一面桌子挡住,他绕过桌子,看见任佐佑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唇角胸前都是血,也不知有没有气。费仕风一惊,他原以为任佐佑准备了一干酷刑对付他,没想到他死在这里。猴子双手成掌,在自己胸前乱击,手摸胸部“呸呸”吐几口唾沫,又直挺挺躺下,呼吸急促。然后它跳过来,将费仕风拉到任佐佑身边。费仕风伸两个指头到任佐佑鼻下,感觉到微弱的气流,任佐佑慢慢睁开眼睛,吐口黑血出来,虚弱地笑了笑,骂道:“他奶奶的,连老子都打……”费仕风退了两步,手指任佐佑,哭道:“你为甚么杀我师父?”任佐佑剧烈咳嗽几声,反问道:“你师父死了么?呵呵!”费仕风恨恨道:“你杀便杀了,为甚么要‘呵呵’,我师父不过说句话得罪你,你便要杀他,你把我也杀了罢。”
 
  任佐佑闭上眼睛调息一阵,只觉胸口似被甚么堵住,一口真气上不来,只好把真气压回丹田。想不到自己纵横一世,却让好朋友暗算,这回脸丢大了。他豪气上涌,忍不住笑出声来,没笑几声,又换来剧烈咳嗽。费仕风见他还笑,越发恼怒,将婉儿送给他的匕首拔出,走近任佐佑,便要动手。任佐佑笑道:“我眼下也活不成了,不劳你动手,我死了不要紧,我孙子不免孤苦零丁,让人欺负,以后你收了它罢,你吃甚么它也吃甚么便成。”
 
  费仕风见他对猴子尚且如此情深,不似大恶之人,有些犹豫,问道:“你说,我师父是不是你杀的?”他在落霞谷碰到任佐佑,反而有些怀疑自己先前判断,任佐佑这几天都在落霞谷也说不定。任佐佑摇摇头,不再理会费仕风,眼睛瞧着屋顶,心中不明白他怎么会学魔功?费仕风不知他想甚么,见他摇头,还是不放心,又问:“真不是你杀?”任佐佑恼怒起来,骂道:“我做甚么要巴巴跑去洛阳杀他?老子在落霞谷没待几天,便被好朋友打了几掌,真他妈吃亏!你再罗嗦,老子把你头拧下来。”他重伤之下,竟然还有脾气,一口气能说这许多话。只是说完之后越发虚弱,眼神涣散,又晕了过去。
 
  费仕风听他说“洛阳”,舒了口气,知道师父不是任佐佑所杀,其实他心里挺喜欢任佐佑疯疯癫癫的性子,也不想师父是他杀的。他收起匕首,坐在任佐佑旁边,不知要如何救他,无助之下竟问猴子:“怎么办?”猴子使劲嗅了嗅,突然欢喜地“吱”一声,蹦到费仕风身上,伸手到费仕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费仕风见到那个瓷瓶,心想这说不定是甚么灵丹妙药,他情急之下,死马也只好当活马医了,拔开软塞,倒出一颗塞到任佐佑嘴里,找碗水喂他服下。
 
  任佐佑眼见活不成了,吃下药丸,肚子“咕咕”响了两声,一股暖气从丹田升起,带动他自己内力,直往上冲,一下便把被堵的穴道全冲开,他吐出一口淤血,只觉全身轻飘,胸中顺畅,说不出的舒服。费仕风看着任佐佑苍白的面色变为红润,喊道:“前辈!”心想这药果然神效。其实这药内力越高,越见功效,任佐佑才能好得如此之快。任佐佑一条腿已迈入黄泉,竟然被费仕风给拖回来,苦笑道:“我都快投胎了,你拉我回来做甚么?这次命不该绝啊,你竟然有狐居的狐涎丸。”费仕风问道:“甚么狐居?甚么狐涎丸?”
 
  任佐佑只当他不肯说,也不回答也不再问,运气在各个脉络间走了一周,毫无阻碍,心里也忍不住佩服狐居的神药。他打量费仕风几眼,想不到这小子小小年纪,便是狐居的人。费仕风见任佐佑虽然还是虚弱,总算恢复精神,也挺欢喜,问道:“前辈,谁把你打成这样?”任佐佑苦笑道:“我来这里找好朋友喝酒,喝了几天,没想到他突然狂性大发,打了我几掌便跑,下次见到他,总要讨回面子的。”费仕风心想果然物以类聚,他们两个都会“突然狂性大发”,胡乱杀人。那人比任佐佑更坏,连朋友也杀。费仕风让任佐佑平躺地上,道:“前辈先躺着,我去找些柴禾烧水。”转头对猴子说:“照顾好你爷爷。”猴子点点头,用手轻轻摸任佐佑的脸。
 
  费仕风出门转了一圈,附近地上干净,没见柴禾,便往远处走去,到一片小树林里,满地枯叶,费仕风弯腰一片片拾取,忽然颈上一冰,有凉水滴在脖子上。费仕风道:“哟!要下雨了。”他抬头看天,吓了一跳,天上哪里有雨,有张丑陋面孔正对着他,他吓得动也不敢动,一把枯叶全掉在地上。
 
  原来那人倒挂在树上,全身湿漉漉的,像从水里刚捞上来,他从树上跃下,盯着费仕风看了几眼,诡异一笑,问道:“你也要偷我宝典么?”费仕风挤了半天挤出一句:“没……没有……”那人突然眼神变得凶狠,狂笑道:“哈哈!宝典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他出手迅疾,在费仕风胸口上重重击了一掌,费仕风一点防备没有,人如断线风筝高高飘起,摔倒在地上,那人打完费仕风,几个跳跃,不见了人影。费仕风从地上撑起,一片晕眩,他“哇”得吐了一大口血,人事不省。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斑驳的阳光从树叶穿过,照在费仕风脸上,他悠悠醒来,只觉胸口剧痛,手脚冰冷。他躺着慢慢聚集力气,过了半个时辰,终于能坐起来,他半睁着眼睛,想起胸中有救命灵丹,要伸手去取。他的手刚碰到胸口,胸前的衣服碎成一片片落下,其中更夹杂大量纸屑。费仕风扯开衣襟,掉出那四样物事:半截雕像、玉佩、瓷瓶、《拳经》。前三样完好无损,只《拳经》放在胸口正中,恰好被那人打中,一本厚厚的书变成一堆纸屑。也正因为这本书,消去那人大半掌力,费仕风才保得小命。
 
  费仕风拿起瓷瓶,倒出一颗塞在口中,药丸入口清甜,嚼几嚼便吞下。他内力不深,药力作用缓慢,隔了一会,才从丹田升起细细一股暖流,他慢慢引导那股暖流来到胸口,在胸口走了几周,手脚开始恢复暖和。那股暖流越行越快,不用费仕风引导,自己循着旧路在费仕风胸口盘旋。他胸口疼痛大减,用袖子擦去嘴角血迹,俯身去捡那几样物事,忽然一块物事从他怀里跌出,无声无息落在地上。费仕风拾起那块东西,是张红色狐皮,一面密密麻麻刻了小字,另一面写了“狐筋经”三字,他暗自奇怪,这张狐皮怎会在他怀中?他疼痛一去,脑子清醒,才一想便明白是怎么回事:这张狐皮原来藏在那本《拳经》封皮中,《拳经》受了重击,裂成碎片,狐皮才掉出来。难怪一本随处可见的《拳经》竟跟两样宝贝放在一起,原来其中藏有秘密。
 
  费仕风好奇狐皮上写些甚么,翻过来看,有百来蝇头小字,心中不由念道:“……初为晨雾,如丝如缕,继为暮云,如絮如棉。温如初阳,明如震旦。以念导引,且转且腾。初如芥子,渐如虚弥。充盈气海……”他想不到只是心里随便念念,竟能气随意动,原本在胸口盘聚的那股暖气被改了方向,在他体内各个脉络间乱窜,顺畅了的胸口又像被甚么堵上,全身刺痛,他一口气喘不过来,又晕过去。
 
  任佐佑见费仕风久出不归,担心费仕风碰到那人遭他毒手,他身子已不打紧,便和猴子出去寻费仕风,在附近没找到他,任佐佑指了条路让猴子去寻,自己往另一边去。猴子要去的正是费仕风走过的那条路,它见到一片树林,蹦蹦跳跳也往那去,进入林中便看到费仕风蜷缩身子躺在地上。猴子扑到费仕风身上,见他也是满胸鲜血,它“呜呜”焦急一阵,突然灵光一闪,从费仕风怀里掏出瓷瓶,把药丸全部倒出,全塞入费仕风嘴里。
 
  这药丸是狐居密藏宝贝,提炼极为辛苦。狐居禁地每三年出现一只四尾狐狸,这只狐狸每次来禁地都只待半个时辰,啃食禁地里一株仙木磨牙,之后便消失不见。狐居的人待四尾狐狸走后,从树下搜集它磨牙滴下的涎水,配合八样奇花异木,用仙木枯枝燃烧提炼五日,才出一颗药丸,也即是三年才有一颗。狐居现存药丸只有三瓶十八颗,费仕风有幸得到一瓶,他喂任佐佑服用一颗,自己先前服用一颗,余下四颗,想不到猴子虽闻得出神药,却不知药力太强,糊里糊涂四颗全给他喂下。
 
  药丸得来不易,自然神效,只一颗便能起死回生,大增内力。只这药丸虽入胃即化,要转成内力供己使用,功力高者也需三日,何况费仕风几无内力,又连服五颗,身子如何消受得起?他体内原本就有股灼气乱窜,加上新生出的四股,在他体内闹得不可开交,五股气纠缠在一起斗了一阵,一齐分开,各往肺经、肝经、心经、肾经、脾经五条脉络去,让他身体无一处不痛,全身皮肤裂出一道一道口子,渗出的血把衣服也浸湿了,他朦朦胧胧喊了声:“娘!”再也没有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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