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佐佑一闪又回到原处,仿似甚么事也没发生过,牵了猴子返回屋内,向庄大胆喊道:“僵尸已除,你出来罢。”庄大胆不信,不敢出来,隔了会听不到声音,翻开棉被一角,见门敞开着,除了那三人一猴甚么也没有,才掀被下床。他拿起锄头,慢慢走到门口,看到门口“僵尸”尸体,“嗯啊”一声,语气欢愉。任佐佑骂道:“你装甚么不好,装大胆?过来,我吃了你一碗东西,教你一招,从此你不用装大胆,我也不亏欠于你。”
庄大胆咿咿呀呀又不知想说甚么,费仕风心细,见他舌头是被剜去半截,看伤口应是不久前的事,他不是天生的哑巴。费仕风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缓和下来。庄大胆指向后山,屈指作爪状,卡住自己脖子,鼻子“嗯嗯”乱哼,满脸惊怖,好似见过甚么极恐怖之事,任佐佑惊道:“你说落霞谷?”庄大胆使劲点头,又拼命摇手,费仕风问:“你说这落霞谷出了可怕的事?”庄大胆“嗯”了一声,又跑回床上,缩在床角,咬住棉被一角,瑟瑟发抖。他以前确以大胆出名,自从那日在落霞谷见到那人后,被剜去舌头,才变得胆小如鼠。
任佐佑见他这模样,是学不成招式了,转头问费仕风:“小子,我看你顺眼,也教你一招半式如何?”费仕风看看陆天林,摇摇头道:“我有师父了。”任佐佑怒道:“从来只有人求我,我今日性起才想教你,竟然不识好歹,你别后悔。”牵了猴子,走出门外。
陆天林见他走远,把费仕风拉到一旁,悄声说:“风儿,那种江湖怪客,今后你还是少惹为妙,须知他们喜怒无常,若让他们缠上,一辈子也不得安宁,你三师叔便是榜样。”费仕风奇道:“三师叔?”他母亲从来没跟他讲过师兄妹几人的事,因此不知。陆天林叹了口气:“唉,今后你自会明白,总之为师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他刚讲完,远处传来“哈!嘿嘿!”几声怪笑,想不到任佐佑耳力灵敏如斯,陆天林的话全被他听见,陆天林心下一惊:“糟糕!”只脸上若无其事。
这一夜,师徒二人抱了些稻草,铺在庄大胆家中,聊作床铺,费仕风一夜安抚庄大胆,好迟才睡。第二天清晨,师徒二人醒来之时见庄大胆还在睡觉,陆天林拿了锭银子放在桌上,和费仕风出门,见“僵尸”尸体还在。费仕风心软,拿锄头挖了个坑,要把“僵尸”拖入埋了。他扶起“僵尸”的时候,从僵尸怀里掉出一枚玉佩,费仕风捡起来,正要放入“僵尸”怀中,见玉佩上的图案似曾相识,待要细想,陆天林已经在催,只好收入怀中,把“僵尸”好好葬了。
二人又走一日,黄昏时分才入了洛阳城门。洛阳古称豫州,因地处洛河之阳得名,素有“九朝古都”之美誉,夏、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等13个王朝在此设立过国都。自古以来,洛阳墨客骚人云集,因此有“诗都”之称,“洛阳春日取繁荣,红绿丛中下万家,谁道群花如锦绣,人将锦绣学群花。”正是司马光对洛阳繁荣景象生动描写。“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洛阳牡丹花大色艳、富丽端庄、香气四溢,又有“花都”美誉。费仕风还是第一次来,只觉得人只生两只眼珠实在太少,如此多的美景怎生够瞧?他正不知要走左边还是右边,听陆天林道:“办完正事我再带你四处逛逛,现在,咱们先去找你二师伯罢,他是此处枪棒教头。”
陆天林因二师弟入了仕途,心底里有些瞧不起他,二人久没往来,这次若不是要问他那件事,也不会来寻他。他带费仕风问了几个路人,才寻到枪棒队大院所在,见门口蹲了两座石狮,张牙舞爪,另有一番气势,心里一阵反感,也不敲门,推门便进。院里只有一名值守卫兵,见二人进来,态度倒好,问道:“两位来此做甚?”陆天林问道:“修罗杖张天宇可在?”卫兵道:“我们张教头率众兄弟到城西五里铺操练去了,早上出的门。”陆天林又问:“几时回来?”卫兵道:“张教头体恤兄弟,按平时早已回来,今日不知何故,一直不见他们,两位在此稍等。”陆天林拉了费仕风出门,丢下一句:“我自去寻他。”
二人直奔西门,城西名为“九曲幽谷”,先是一片水路,弯弯曲曲,四通八达,再往西深处有条山谷,人称龙池谷,此谷春天桃李芬芳,夏日荷花满塘,秋季野菊万朵,冬日腊梅飘香。谷深处,有一深潭,潭中有泉,清水终年淙淙沿谷流下,滋润满谷花木旺盛。相传前世有樵夫偶见泉中游有五色鱼,红、白、黄、青、黑,五彩缤纷,充溢灵气,只后世凡夫俗子再没见过。二人在码头租座小船,费仕风见又要坐船,忍不住反胃,双腿发软。陆天林一跃上了小船,船儿轻微晃了晃,陆天林脸上一红,叫道:“风儿,快上船。”费仕风跳了上去,一阵摇晃。船夫见二人都坐好了,大声喊道:“船起咯!”
费仕风坐了一会,这次水流较缓,晚风又吹得舒服,不如上次那般难受,转过一条水道,眼见一片水草,触景生情,想起去瓦当时在船上听到的小曲,嘴里轻轻哼唱,不想勾起船夫兴致,只听船夫大声唱道:“日落山兮大风起,大风起兮扯白帆,扯白帆兮扬我船,扬我船兮上青天,上青天兮寻王母,寻王母兮赐长生。”歌声嘹亮,惊起一滩水鸟。船夫“哈哈”大笑声中,船儿越行越快。转过几个弯道,费仕风听见前方传来似曾听过的声音,那人说道:“你们让路,我们先来的!”另有一男子道:“兄弟们辛苦一天,正要回去歇息,你们让路!”
陆天林要去的五里铺也要走这条路,等船靠近的时候,见那条水道仿若瓶颈,两头宽阔中间狭窄,只容一船通过。瓶颈这边是一艘船,对面是四、五艘船。等陆天林的船驶近他们,恰好把要过去的那艘船堵在中间,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那艘船上有四人,费仕风眼尖,一下便认出其中三人,竟是当初在船上弹唱的三位姑娘!三人依旧分着青白红三色服饰,费仕风犹记穿红衣服的姑娘叫“阿萝”。第四人是个年轻公子,书生打扮,身穿长衫,手握折扇,头戴纶巾,说不出的潇洒。
青衣女子见又来一船,笑嘻嘻跟对面那些船道:“你看,现下我们想退也退不得,你们退罢。”对面有人道:“从没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姑娘,我们这许多船,如何退得?”青衣女子听他这么说,心里恼火正要骂人,阿萝拉住她,道:“小青,别生气,咱们再想办法。”转过头凑近书生低低说几句话,费仕风见他们二人在众人面前如此亲热,只觉脸上发热。阿萝跟书生说完话,转头摊了摊手,大声道:“没法子啦,我家公子叫你们让路。”对面船上骂声四起,都说怎会碰见如此不讲理之人!
陆天林终于看清对面有艘船上站的一人,依稀是二师弟模样,大声喊道:“二师弟!”那人转过头,喜道:“大师哥!”他眼力甚好,一眼便识得。两人虽然互相望见,不能凑近说话,陆天林一阵心急,费仕风灵机一动,悄声对陆天林道:“师父,不如让二师伯跟他们换船罢?”陆天林一时明白不过来,前面船中的书生却听到了,以扇击掌,大声道:“好主意。”声音清脆悦耳,更瞄了费仕风几眼。费仕风想不到他能听到,又脸红半天。
书生示意阿萝说话,阿萝点点头,大声吩咐各船船夫将船驶得靠在一起,连成一片,又把换船的主意说给对面的人听,对面那些人急着回家吃饭,纷纷说好。船连起后,书生带着三名女子先行,众人见他们轻轻几跃便到最后一艘船中,都赞“好轻功”,书生叫原先船上的人快走,有个不识趣的说道:“好香!”书生脸色一红,那人忽然“扑通”一声掉入水中,小青笑道:“小心啦,船滑!”那人游到另一艘船边,有兄弟拉他上船,小声骂他:“知道那三位姑娘美貌,你也看着点路啊!”那人趴在船边,以为真是自己脚滑。
张天宇却知是那些人动的手脚,但他不想惹事,也不去管那兵卫,径自来到陆天林船中,见陆天林两鬓含霜,老了许多,一阵心酸,拉住陆天林双手,道:“大师哥,许久不见了,你身体好么?”陆天林本来不喜他贪恋功名,见他对自己情浓,也有些感动,拍了拍张天宇手背,道:“老咯!”
那四人有了船,不再理会众人,自己驶了船远去,费仕风痴痴看了许久,听张天宇喊道:“开船罢。”船晃了一下,他站不稳,坐倒在船里。张天宇看到他,问陆天林:“这位公子是?”陆天林道:“他是小师妹的孩子,叫仕风。”张天宇见他果然生得有几分像小师妹,白白净净,脸上带少许羞涩,拍腿笑道:“我怎么瞧不出来?长得真有些像小师妹呢!”费仕风过来跪倒拜下,道:“费仕风见过二师伯。”张天宇摸摸他的头,连声说:“乖,乖,你已这般大啦?你爹娘还好么?”陆天林忙道:“他父亲已然过世,唉……” 张天宇一惊,想起他父亲的潇洒模样,也叹了口气。他陡然见到大师哥和小师妹的孩儿,想起许多往事,对陆天林道:“一晃十多年便过去了。”
费仕风不想打扰他们叙旧,自己坐到船尾,看水浪向两旁散开,不时有水花洒上来,溅了满脸,他往后挪了挪,将手伸到水里,轻轻划动,水清凉透骨,他又伸入一手,掬了满满一捧水在手中,看水中自己的影子,影子模糊晃动,水一下子漏干,影子便不见了。他心下惆怅,不知是甚么缘故。
天完全黑的时候船终于靠岸,三人在一帮兵卫簇拥中来到城门口,城门已经下钥,兵卫大声喊守城的来开门,不一时门便开了,有队兵卫迎出来,向张天宇问好。张天宇点头道:“兄弟们辛苦了!”一点架子也没有。众人来到枪棒队大院门口,那名白天值守的兵卫听见声音,迎了出来,喜道:“张教头,你可回来了!”张天宇道:“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今日没甚么事罢?”兵卫道:“有人来找教头。”张天宇指指陆天林,道:“我知道了,便是他罢,他是我大师兄。”兵卫道:“嗯,他是来找过,不过另有一人,已在厅中等候一个多时辰。”张天宇道:“今日甚么人也不见了,你叫他明日再来。”兵卫道:“他说有急事要见教头!”
张天宇正要再推却,陆天林道:“咱们的事稍迟再谈也行,你且见他,说不定他真有急事。”张天宇道:“好罢!”一手牵陆天林的手,一手牵费仕风的手,进入院中。三人来到大厅,见那人背对着他们,看墙壁上的画出神,待他转过身的时候,陆天林和张天宇一齐喊道:“四师弟!”那人转过身来,昏暗的烛光中看见三人,大感意外,喊道:“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妹!你们怎么在一起?”费仕风听他这么喊,知道他错认自己为母亲,扭捏不安,不用陆天林引见,自己喊了声:“四师伯。”那人走到近处,才认清费仕风是个十五、六岁少年。
他们师兄妹五人,原本都是孤儿,被慈悲老人收为弟子,各人资质不同,武学修为也不同。大师兄陆天林习的是拳脚功夫,因生性迂腐,窥探不了武学高深境界,武艺平平。二师兄张天宇自幼喜欢舞枪弄棒,慈悲老人教他棍棒术,他胸有抱负,艺成便入了仕途。三师兄楚天凡资质最高,又肯钻研,每日缠着慈悲老人,慈悲老人最是疼他,教他最多。四师兄翁天炜生性文静,喜文轻武,整日里读书写字,慈悲老人也不去管他。小师妹叶天馨原本武艺不高,慈悲老人见她是女子,多教些音律、画艺、烹调技艺,她后来另有际遇,武艺才猛然间精进,一跃为师兄妹之首。
师兄弟几人年纪相差较大,平时聊不到一处,只三师哥、他和小师妹三人年纪相仿,最为投机,师妹因恋上那人,不顾师门反对,随他远走,转眼间过了快二十年。他心中的师妹还是当初的可爱少女,未去想岁月蹉跎,少女早成了少妇,因此才认错。他一见这许多亲人,再也忍不住,“哇”得一声哭出来。
费仕风见他年纪已然不小,竟说哭就哭,觉得好笑,只是听他哭得悲凄,使劲忍住。陆天林和张天宇却知四师弟生性懦弱,自小爱哭,都笑道:“怎么了?你都这般大了还跟从前一样爱哭,也不怕小辈笑话。” 翁天炜边哭边说:“三师嫂不见了,我到处寻不着她。”陆天林听见这件事,心道:“冤孽!”摇摇头,看着张天宇,张天宇道:“你先别哭,好好说!”翁天炜擦了眼泪,道:“那日一早还好好的,我跟她说笑解闷,见她眉头舒展不少,心里也开心。三师哥的事都过去那么久,我以为她会忘记。她有时候还能回我两句,不像开头连人都不理。后来她说要出去买东西,几个时辰都不见回来,我等急了,正要出门寻她,她叫人送来一封信。”从怀里取出一张丝帛,陆天林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我探到妖女踪迹,要为你师哥报仇”字迹潦草,确是三弟媳的笔迹。陆天林和张天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想:“那妖女终于出现了。”费仕风第二次听到三师伯的事,更感好奇,不知发生过甚么,他母亲从没跟他讲过师门的事,他想问又不敢问。
陆天林心里记挂其他事,对两个师弟道:“这件事咱么稍后再谈,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和你们商量,既然四师弟也在,最好不过。二师弟,风儿也累了,你先安排他去歇息。”张天宇点点头,叫来一名兵卫,带费仕风去客房歇息,自己另外带了陆天林和翁天炜去一间密室。
费仕风一人在客房,百无聊赖,烛火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图画儿,他不知自己要画些甚么,等画完,才看清依稀是个女子模样,低着头手抚古筝,他痴痴看画中之人,看了好久,那女子也抬起头看他,对他轻轻一笑,道:“我为公子弹奏一曲。”费仕风除了母亲,从没其他女子跟他说过话,又害羞又紧张,半天才“嗯”了一声。那女子调了琴弦,修长手指轻抚琴弦,叮咚之声如水泻出。费仕风一听曲调便知是船上听的那首,他随节拍轻轻抚掌,等她一曲奏完,还沉浸在美妙曲声中,那女子道:“再为公子弹奏一曲。”再抚琴时,却发出“呀”的一声,费仕风一觉惊醒,才知是南柯一梦,桌上水渍早已干透,甚么也没有。
那“呀”声是陆天林推门进来,陆天林见费仕风趴在桌上睡着,道:“风儿,你怎么不上床睡?当心着凉。”费仕风揉揉眼睛道:“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师父一夜未睡?”陆天林没回答他,道:“风儿,眼下为师有件要紧事,要先回瓦当,你四师伯想跟你问问小师妹的事,你在此逗留一日,后日再回瓦当,成么?”费仕风跟陆天林住了几月,陆天林对自己情同父子,内心已把他当成极亲近之人,本不想离开他,但既然师父有此吩咐,加之对四师伯很有好感,便点头答应。陆天林又嘱托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骑了张天宇一匹快马,奔出洛阳城门,往瓦当去了。
费仕风吃过早饭,在房中等翁天炜来,过了好久,才见到翁天炜,瞧脸色也一夜没睡,翁天炜越瞧费仕风越像师妹,直道:“长得真像!”又道:“风儿,你娘有跟你提起我么?”费仕风道:“娘从没跟我提过众位师伯,不过我见过我娘一副画,里面有四位师伯和我娘。”翁天炜喃喃道:“想不到你娘连我也恨了,我当初也没怎么反对……”费仕风一直对两件事好奇,一是他爹娘从前的事,另一件便是三师伯的事,他见四师伯面色和善,不像陆天林总板着脸,于是问道:“四师伯,你把我娘还有三师伯的事告诉我,好么?”翁天炜想了想,道:“你娘的事还是你自己问你娘罢,三师伯的事以后再告诉你。”他又随意问了些大雪山和小师妹的事,费仕风细细解答,不过他见翁天炜并没认真在听,反而有点心不在焉。
一晃就到午后,张天宇来拉两人出去喝酒,费仕风和他们有些生疏,也不敢大碗喝个痛快,吃一碗饭便说饱了,自己回房去。这日剩下的时间里不止翁天炜没来找他,其他人也没见一个,他蒙了头睡觉,心里有些难受。因前日睡得饱,第二日天未亮他便起床,收好包袱出客房时,见各房房门都紧紧闭着,也不想打扰别人休息,自己出了枪棒大院院门,对值守卫兵说:“你跟我二师伯说我回瓦当去了。”他来的时候和陆天林同行,后来又碰到任佐佑,路上一点不寂寞,如今一人回去,见天地灰蒙蒙一片,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仿佛世上只剩下他,孤零零的。
等他出了洛阳城门,雾气散去一些,只是远处依然看不清东西,他认清脚下的路,从瓦当来时,这里有几条岔路,可别走错。直到他从驿道绕到山路,太阳才刚从对面山坡露出半边脸,慢慢连身子也出来了,用它的光芒扯动这一片雾气。初夏季节只要一有阳光,天便热起来,费仕风走得头上冒汗,用袖子擦了擦,坐在一旁歇息。周围开始变得热闹,到处是“叽喳”的鸟鸣声,风吹树叶的“卟啪”声,知了的“吱吱”声,费仕风深深吸了口还有点湿润的清新空气,心里舒服许多。他从包裹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干粮,正要吃早饭,有阵风“嗖”得刮过,把他的干粮卷跑,过了会,那阵风又“嗖”得吹回来,停在他面前,原来是个人。
那人头下脚上,用手撑在地面,他本来比费仕风要高,反而要抬起头来看费仕风,费仕风见他手比自己的脚还灵活,在他旁边一跳一跳打量他,觉得十分有趣,被那人打量得不自在,问道:“做甚么?”那人看了半天,确信费仕风不是他要找之人,反问道:“你有没见着两个胖子,长得一模一样?”费仕风道:“我从洛阳一路过来,甚么人也没瞧见。”那人目光定定,直瞧入费仕风眼睛听他说话,见他眼睛闪也不闪,知他不是骗人,又用手撑着“嗖”得不知去了哪里。
费仕风拍拍手,从身旁拿起包袱,想从包袱中再取出一个干粮,等他打开包袱的时候,他惊愕地发现,包袱里自己的东西全不见了,包袱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本书,一个瓷瓶,半截雕像。他想了半日,也想不明白为甚么包袱会变出这些东西,刚刚才拿了干粮放在一旁,怎么说变就变?难道是那阵“风”吹来吹去换错了?他“吹”过来的时候也没见他有包袱。他先拿起那本书,书很厚,用绸布包了外皮,还塞有软棉,书名是《拳经》,这本书店里随处可见,教些极粗浅的入门武功和强身健体之法,费仕风刚入陆天林门下,陆天林便给过他读过这本书。他放下书,拿起瓷瓶,瓷瓶由一整块白玉切割而成,入手清凉润滑,瓶体若隐若现一只四尾狐狸,随着光线射入,狐狸面部表情变幻不一,一共变了四次,分别是喜、怒、哀、苦,当真巧夺天工。费仕风把玩一会瓷瓶,拔出瓶口的软木塞,只觉一股幽香,精神为之一振,又深吸一口,丹田有股暖气升起,费仕风想到这是别人的东西,连忙收起。
他又拿起那半截雕像,从蹲坐露出的四个爪子,应该是某种动物的雕像,因为只有下半部分,看不出是甚么动物。雕像切口处平滑如镜,中间有个圆形小凹槽,比外面浅了薄薄一层,刻了些图案。费仕风一见这个图案,突然放下包袱,在胸口乱摸了半天,摸出一枚玉佩。这枚玉佩前些天从“僵尸”身上掉出的时候,他就觉得上面图案眼熟,收在怀里,后来忘了这件事,如今再一次从雕像上见到这个图案,这才记起。他从前见过一次这个图案,到底是在哪里呢?他可以肯定,不是在中原见过,那么是在家中了?家中……他一拍大腿,想起母亲从一个小匣子拿出师兄妹五人画像的时候,他无意间瞧见小匣子里有柄短剑,剑柄便刻着这个图案。他终于想清图案为甚么眼熟,心里高兴,认真对比那两个图案。玉佩两面是一模一样的图案,图案凸起呈阳面,雕像圆槽里的图案内凹呈阴面。费仕风见两个图案互补,将玉佩轻轻放入圆槽,刚拿到圆槽上方,“啪”一声,玉佩自己被雕像吸了进去,半块玉佩补住圆槽,另半块露在外面。费仕风把指甲伸入,用了些力气才抠出玉佩,重新收入怀中。费仕风系好包袱,放在一旁,在路边等人来领,等了好半天也不见有人,见日头渐高,肚中又空得厉害,心想:“先替他保管,赶路要紧,今夜若赶不到庄大胆家中,便只好露宿野外了。”
费仕风嫌热,脱下外衫塞入包袱,只穿件短衫急急赶路,到傍晚的时候,还没看到那个小山村,周围环境愈来愈陌生,知道自己是走错路了,正要回头,看到旁边草丛中有几个脚印,心下一喜,若现在赶回去夜里也到不了那小山村,此处说不定有人家可以借宿。他见那脚印往一丛灌木中延伸,循着脚印拨开灌木丛,走了一会,见到一个山洞,心想:“莫非这人住在山洞之中?”费仕风在大雪山也曾跟他娘住过一次山洞,想起那晚他打些野味与娘烧烤分吃,胸中就溢满温暖之意。他想到野味腹中更饿,恰好有只野兔倒霉,从一旁跳出,费仕风眼疾手快,伸手抓住野兔脖子,他不忍立刻杀生,只把野兔卡晕。
费仕风进入山洞,走到洞尾,也没看见洞中之人,心想那人说不定已经走了,把包袱和野兔扔在一旁,要去找些树枝来烧烤。洞里干净,他找寻半天也只几根树枝,见一块石头下压了一根,用手去拉,石头太重,拉了半天也拉不动,他心下不服气,多用几分劲,树枝“咔嚓”折断,那石头松动一下,滚了开来。石头一滚开,洞中射入一道光线,原来那石头挡住另一小洞口,费仕风心下好奇,趴在地上从小洞爬出,等他站起身来,却是到了洞外!他想不到小洞之中竟另有天地,他来中原这么久,也没见到如此好景致:先是一个大湖,夕阳映在湖中,几乎占了湖的一半,晚风轻拂,湖面荡出层层涟漪,湖本来是干净的蓝色,落日倒影随波流动下,带来一片通红,如火烧般。湖边是一片翠翠郁郁,各种说不出名的花儿竞相开放,再远处是一片树林,开着黄花,处处鸟语花香,如临仙境。
费仕风见树林里有炊烟袅袅升起,心下欢喜,晚上总算有了着落。他重回洞中,取了包袱野兔,踏入这片草地。他舍不得踩那些花,步履小心,走了好久才到那片树林。待他走近才看清树不过种了一排,开的是白花,只因每棵树开花都极为茂盛,又被阳光镀上一层金黄,才会看错。已经有些花落在地上,费仕风想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道理,忍不住点点头。
过了这排树,费仕风看清炊烟升起的地方也是个小山村,一共只有两排建筑,每家都有几间房子一个小院落,建筑风格都差不多,比较奇特的是,一排建筑每家门口都插一把刀,另一排插一柄剑。他看到村口立块石碑,上书“刀剑村”,旁边小字“ 年和众兄弟隐居于此,不再过问江湖事”,具体年份已经模糊不清。
费仕风从陆天林那里也听过一些江湖故事,知道这里住的是隐居深山不问世事的高人,不想打扰,正要离去,忽听一间屋子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门外是谁?”费仕风听到有人问话,循着声音找到那间屋子,见屋子竟然没门,又看其他房子,每间都没门,费仕风心想:“此间果然都是高人,与众不同,连门也没有。”他站在门口,小声说:“小人无意路过此地,多有打扰,这就走。”小女孩奇道:“你不是村中之人?”费仕风“嗯”了一声,正要离去,小女孩道:“让我……让我看看你,成么?”费仕风听她说得可怜,只好答应,进入门中,房内光线充足,原来桌上放了水晶盏,盏里有颗夜明珠,只这两样便无比贵重,桌边有张床,有个瘦弱的小女孩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目失神,脸上有说不出的困意,不时打个哈欠。
小女孩乍看到村外的人,新奇道:“原来是个大哥哥,你不是村里的人?”费仕风道:“我赶路误撞此地,这便走。”小女孩呼吸有些急促,摸摸自己的腿,黯然道:“你别走,我的腿坏了,不能下床,你跟我说说村外的事好么?”费仕风见她双腿便如她手臂一般粗细,一阵心酸,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小女孩笑道:“我早已习惯,大哥哥不要为我伤心。”
费仕风把包袱和野兔放在桌上,野兔突然惊醒,跳起要跑,小女孩手上长长丝绢一挥,缠住兔子,将它拖了过来,费仕风见她露了这手,大感吃惊,想不到一个病恹恹的小女孩出手如此迅疾。小女孩把兔子抱在手里,轻轻抚摸,让兔子安静下来,笑道:“好可爱!”脸上才露出女孩应有的笑颜。
费仕风搬张凳子,在她旁边坐下,说道:“喜欢便送给你罢。”小女孩喜道:“真的?多谢大哥哥!这兔子好乖!我从前叫爹爹送我只兔子,他总不肯,他说兔子脏,对我身体不好。我会每天给兔子洗澡,兔子便不脏了。大哥哥送我兔子,我请你吃好吃的。”又挥绢卷了一盘点心过来,递到费仕风面前,费仕风肚饿,也不拒绝,拿起一块便吃,点心入口即化,一点也不难下咽。不知是太饿还是点心美味,他吃完一块又拿一块,等意识到小女孩在笑嘻嘻看他时,才忙把手中点心放回盘子,脸上发热。
小女孩看他吃得香甜,也感开心,见他不吃了,说:“大哥哥再吃。”费仕风摇摇头,道:“吃饱了。我讲故事给你听。”他是家中独子,小时常常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两人一起玩耍,不似一人寂寞无伴。现在面前多了个小妹妹,见她又乖巧又可爱,内心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亲妹妹。他把从小到大的趣事一件件说给小女孩听,小女孩莫说出村,连家门都极少出去,每件事都觉得有趣,不时发出“咦”、“啊”的惊叹,费仕风越说越起劲,直说到月上树梢,两人犹自不觉。
讨论小说主题,请到飞卢小说论坛本部小说来自: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刀剑风云录小说网址:http://b.faloo.com/f/13971.html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飞卢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