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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风云录 卷一 九鼎之谜 第一章 初入中原

刀剑风云录 卷一 九鼎之谜 第一章 初入中原

作者:布马人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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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影波光,烂若朝阳。紫茎翠盖,素实红妆。一片明霞映柳塘。荡扁舟采莲女子清波上,藻挂难移棹,萍开漫引航。红袖卷,素腕扬。”
 
  一叶扁舟之上,船夫斗笠蓑衣,用劲猛撑了那支细长竹竿,扁舟从水面滑过,留下层层水波,粼粼泛光,他回过头来,问船上少年:“公子,初来中原么?”少年摆摆手,用手撑住船沿,空呕了半天,腹中早已无物,只得重坐倒在船舱中,颓然道:“就算爬半日大雪山,也不似这半时辰辛苦,你们中原人行半步都要坐船么?”他这一路晕船晕得辛苦,晚春的水光山色也没赏到半分。船夫笑道:“过了这段水路,前面有个市集,公子可以歇息两日再走。”少年点点头,道:“虽然辛苦,能听到如此美妙的曲子,也不枉来这一趟了。”船夫道:“我行船十数年,也没听过恁好听的曲子,公子运气啊!”
 
  歌声渐行渐近,前面水草中转出一艘小船,只能远远瞧见三人,都是女子,曲声继续传来:“菱长时绕钏,荇湿每霑裳。轻裾乍敛惊船仄,罗袂频垂畏手凉,高荷顷露云鬟冷,落瓣堆船罗袜香,渐黄昏芙蕖采罢高。”那船不小,速度却不慢,不一时来到眼前,少年看清三人服色,一湛青一素白一粉红,青衣女子站着,一手拿了手绢儿,一手食指伸出,随节奏轻轻晃动,薄薄朱唇轻翕,唱曲的便是她,坐着二人,白衣女子手弹古筝,奏出铮铮悦耳之声,红衣女子双手摇橹,笑嘻嘻地瞧着青衣女子。
 
  船到了少年扁舟跟前,也不理会二人,径自从舟旁轻巧绕过,少年听到青衣女子停下来,向红衣女子道:“阿萝姐姐,后面那段我词忘了,姐姐来唱罢。”红衣女子继续摇橹,笑骂道:“你都唱了许多遍,还要问我,且听好,再忘下次不教你了。”和着古筝之声唱道:“高声唱,唱得是: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霎时间歌声断续船行远,惟见那浪痕叠碧荡鸳鸯。”小船果如她所唱,渐渐远去,不一会传来“咯咯”娇笑声。少年痴痴道:“曲好,词也好。”船夫打诨逗他:“是不是姑娘也美貌呢?”少年红了半天脸,假装没听见,想着刚才的曲子。
 
  舟身忽然震了一下,原来到了,船夫用竹竿撑在岸上,小舟慢慢靠岸。船夫一步跳了下去,将绳索系在岸边一枚大铁钉上,向少年笑道:“公子,到岸了。”少年如梦初醒,下岸付了船钱,才想到自听小曲起,不知不觉已不晕船了。少年使劲伸了个懒腰,脚踏在地面上,虽然双腿还是发软,但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感觉。船夫这时已经回到舟上,大声喊道:“公子,你的包袱。”少年一呆,船夫已把包袱扔了过来,撑舟远去。
 
  少年拾起包袱,打开来细细查看,除了几件换洗衣衫,只余两锭银子,加上随身携带的一些碎银,他不知在中原能使多久,在大雪山,不用花银子也能过一辈子。他收好包袱背在肩上,拦下路旁一位挑夫,问道:“老哥,请问前方市集离此地多远?”那挑夫是个热心肠的,乐呵呵道:“公子,我正要往市集去,不如带你同行。”一把抢过少年包袱,放在挑担上,大步往前走去,少年一愣,想起出门时母亲说:“中原人素来爱骗人,你此行我就怕你被人欺骗,如若找不着他,便快些回来。”可他离家到现在,每次碰到的好心人,跟大雪山里的人也没甚么两样。
 
  他们其实离市集不远,只走了半里地便到,未进市集便见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端的热闹异常,挑夫将包袱递还少年,道:“公子,这便是市集,公子来买东西么?”少年道:“找人,你可知这附近有个瓦当镇么?”挑夫满脸诧异望着少年,奇道:“这市集便是瓦当镇啊!”少年又惊又喜,问道:“此地便是?”挑夫道:“此处原本只是个小山镇,因靠近狼族部落,咱们中原百姓图他们做的物事结实耐用,价格又极便宜,都来跟他们换些物事,但有些狼族人不大喜欢跟咱们交易,来的并不多,是以这里也多有附近百姓间的交易,慢慢就成了个不小的市集。”少年环顾四周,果然见到三两个穿兽皮的壮汉,当是挑夫口里说的狼族人。
 
  少年问道:“你可认得瓦当镇武师?”挑夫道:“瓦当镇有两位武师,一老一壮,你要寻的是哪位?”少年道:“壮年的,他姓陆。”挑夫道:“此去西北方向不远处有座院子,便是陆武师的,我上次给他送过东西,因此知道。”少年欢喜道:“想不到找他这般容易!多谢老哥,且忙你的,我先走一步。”挑夫道:“举手之劳而已。”因聊了半天,热闹处已然没有空位,找了旁边的位置,坐下叫卖。
 
  少年知道武师所在,反而不急,放慢脚步往西北方向行去,走了不一时,看到一座小饭店,熙熙攘攘,热闹不输市集,他在舟中吐了半日,腹中哪里还有东西,只“咕咕”直叫,他刚才还甚么胃口没有,现下闻到米香肉味,不免食指大动,想到初进武师家门,总不大好意思讨吃的,不如先吃饱了再去。
 
  他走入饭店,见已经没甚么空位,刚好有张桌子客人吃饱结账离去,他把包袱放在椅子上,小二过来收拾桌上盘盏,又将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哈腰问道:“客倌吃点甚么?”少年看了壁上菜单,道:“来两个肉馍,一壶好酒。”他虽然吃的不多,但雪山上的人没有不好喝酒的,小二见他点的不多,懒洋洋走了,隔了好一会才端上肉馍和一壶酒。少年一见到酒,顿觉口渴难忍,一口气喝了半壶,酒劲虽弱,也喝得舒爽,他正要吃馍,听到临桌有人轻声道:“听说神域今年已派出使者啦?”他同桌道:“这次机会难得,神域每年才收一次弟子,一次只收四人,且四人资质一定要高的,我看挺不容易,怎么也轮不到咱们。”前一人也道:“嗯,只怕你我没有这个福分,唉,咱们随意找个山头入伙罢。”
 
  少年使劲咬了一口肉馍,心中问道:“神域?那是甚么?”他吃完一个肉馍,只觉中原食物果然味美无伦,一路吃来,不仅品种繁多,做工也比大雪山里的食物精致美观,只是价钱不便宜。他拿起另一个,正要张口,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临桌那两人也停下议论,慢慢嚼着嘴里食物,不敢发出声音。原来门口进来三位凶人,最前边那位獐目鼠须,身穿长袍,袍上油腻腻的,不知几日未换,手里拿个算盘,通体黝黑发亮,身材矮胖;后面二人满脸横肉,长得一模一样,是对双胞兄弟,其中一人目露凶光巡视店内吃饭食客,两人都穿短衫肥裤绑腿,扎了腰带的叫李应雄,没扎腰带的叫李应猛。他们二人足足高出拿算盘两个头,三人站在一起,看起来极不协调。
 
  拿算盘的将算盘重重拍在柜台上,发出巨响,掌柜点头哈腰过来问道:“几位爷爷能光临本店,真是天大荣幸!爷爷是吃饭还是住店?”拿算盘的道:“你如何知晓我的名字?”掌柜满脸疑惑,道:“不知爷爷高姓大名。”拿算盘的怒道:“你刚才不是喊爷爷的名号了么?”掌柜还是不明白,只得胡乱点头,“嗯”了一声。
 
  李应雄不耐烦二人罗嗦,开口道:“天大,堂主就要来了,你磨蹭些甚么?”天大愈加恼怒,道:“我天大几时要听你们双熊的了?”李应雄正要发作,李应猛扯住他,道:“弟弟,办正事要紧。”天大不理会二人,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想了一想,收起金子,换了一锭银子,大声道:“爷爷我包了这里,你叫其他人走罢。”掌柜面带难色,诺诺道:“这个……”天大扯住掌柜衣领,拉到近处,满嘴蒜臭:“怎么?嫌钱不够?老子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从来只收银子,几时付过银子?要不是教主说要整顿教风,你敢收老子的钱?奶奶的!”见小二拿了一个食盘正要去送菜,一把抢将过来,用手抓起一只鸡腿塞进嘴里,三两下咽下肚子,也没见他吐骨头。
 
  李应雄脾气暴躁,再也忍受不住,从怀里摸出一大锭银子,扔到桌上,转头对店里的人大声喝道:“这店我们包了,都出去!”众人见他双拳紧握,青筋暴起,若让他砸上一拳,只怕命也没了,都不敢再吃,收拾了东西鱼贯出门,有些贪小便宜的趁乱连酒菜钱也不付,悄悄走了。
 
  少年见这模样,也有些害怕,拿了肉馍,背起包袱走到柜台前,从包袱里摸出银两,挑了锭碎银,放在柜台上,走出店门。刚行几步,有人上来拍他肩膀,少年回头一看,是个年长他几岁的汉子,一身短打,左颊上有颗黑痣。那人瞧了少年几眼,喝彩道:“好相貌!”少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这般赞他,不由面红耳赤,问道:“兄台何事?”那人从怀里拿出一样物事,悄声道:“我是神域尊者,这是本帮信物。”少年看那物事像是黄土捏制,不圆不方,外表坑坑洼洼古里古怪,待要细看,那人已收回怀中,续道:“我们神域此次派了五名尊者出帮,但凡看到相貌根骨俱佳少年,便引入帮中,学那高深武艺,从此扬名江湖,前途不可限量。”少年心想:“刚听到神域名头,便有神域的人出现,这般快?这神域果然厉害。”听他又赞自己根骨佳,心下窃喜。
 
  只不过他初入中原,为的是寻找瓦当武师,他的大师伯陆天林学艺,不能让旁的事分心,深深打个揖,道:“多谢尊使美意,只是母亲让我来此地寻师伯学艺,不能再拜其他帮派,请尊使见谅!”那人摇摇头,有点惋惜,道:“如此便可惜了。”语锋一转,道:“我从总坛出来,因走了岔路,到此地后银子已然花尽,贤弟可否暂借盘缠?他日见面,定当加倍奉还。”
 
  少年心想,左右已寻到师伯,日后有师伯照料,拿银子何用?从包袱中摸出所有银子,一并递给那人,道:“只有这些,不知够用么?”那人见了大喜,笑嘻嘻道:“够用!够用!那我们日后再相见罢!”接过银子,大踏步离去,倒似怕少年忽然反悔,追讨银两。少年拍了拍包袱上尘土,心想:“这下身无分文,不可再多耽搁,快去寻师伯罢。”路上又问了几人,终于寻到武师院门前。
 
  院门大大敞着,少年走入门去,只见院中随处可见石锁石鼓,另有个武器架,上面插满枪戟斧矛。院中央一人身穿葛布短袍,高大魁梧威风凛凛站着,少年见过母亲珍藏的一副手绘图画,画上是同门学艺的师兄妹五人,其中便有这人,虽然苍老许多,一看便知。
 
  那人便是瓦当武师陆天林,他正呆呆看着少年,少年忙过去跪下,叫道:“孩儿见过大师伯。”陆天林颤道:“你是……你是小师妹的孩儿?”少年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道:“是!我娘叫我来拜大师伯为师,学习武艺。”陆天林自他站在门口,愈瞧他愈像那人,听他自认是小师妹的孩儿,哪还有错?心里一酸,许多往事从脑里闪过,他抬头看向远方,落日余晖,天边一片通红,有只从日下大雁孤单飞过,喃喃道:“小师妹……你娘武艺更胜过我,怎么反要我教你?”少年听了大奇:“我娘会武艺?”陆天林将一柄长矛插回武器架,道:“我们同门师兄妹几人,以你娘武艺最好,怎么不会?”少年更奇:“我从未曾见母亲用过武艺!”陆天林心道:“难道是为了他么?”又问:“你叫甚么名字?”少年看着师伯脸上略带疲惫的神情,心里有些奇怪,答道:“孩儿叫仕风。”陆天林道:“那么你叫费仕风了?”少年“嗯”了一声,陆天林道:“你爹……你爹还好罢?”少年忽然伸手摸了双眼,凄然道:“我自出生起,爹爹已经去世,孩儿从未见过爹爹。”。陆天林惊道:“你爹……你爹已经去世了?”少年忍不住又涌出泪水,哭道:“娘从未说过爹爹怎么去世,她只说,爹爹就是吃了不会武艺的苦,因此要我找大师伯学艺!”
 
  陆天林似乎便要站不住脚,道:“你娘还记得我……她还好么?”少年止住泪,道:“平日还好,每到逢年过节和爹爹忌日,娘让我拜过爹爹后便要我回家,她自己一人整日待在爹爹坟前,人也不见,饭也不吃,到夜里才回来。虽然她不让人看出,但我知道她很伤心,我恨自己不能帮她分担一些。”陆天林痴痴道:“没想到你娘用情如此之深,当初我错怪他了……”他忍住涌起的伤感,心想:“都这许多年过去,再提这些往事也是无用!”对少年道:“我定倾我所有,教你成才!来,先到里屋吃饭歇息。”少年随他走入内堂,只觉屋内摆设极为眼熟,再一看,竟然跟家中一样!堂上挂了一副画,也跟娘收藏的那幅一样,只是被好好裱过,画纸半点无缺,颜色也未变淡。他初来乍到,有些生疏害羞,跟在陆天林背后轻声走路。
 
  陆天林喊道:“阿强,把饭菜端上来罢。”后堂走出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模样乖巧,只眼睛灵活闪动,看着少年。陆天林道:“这是我的徒儿阿强,自幼无父无母,我便收他做了弟子。”又对阿强道:“他是我师侄,自今日起也拜入我门下,虽然你先入门,但他年长于你,你以后叫他师哥罢。”阿强扁扁嘴,满脸不愿意,还是叫了声:“小师哥!”偏偏在“师哥”前加了个“小”字,少年笑了笑,也叫道:“师弟好!”
 
  阿强摆好饭菜,伺候陆天林先吃,又给少年盛了一碗,然后才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坐在桌边,细嚼慢咽。少年刚吃了两个肉馍,肚中正饱,只是不敢说出来,只好胡乱夹些小菜,喝了点酒。陆天林问道:“不合胃口么?这些都是你娘爱吃的菜。”少年把筷子放在桌上,歉然道:“嗯,路上舟车劳顿,现下没有胃口。”陆天林道:“那先去歇息罢,稍侯再吃也好。阿强,你带师哥去你房中歇息,一会我另给你加张床。”阿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对少年道:“小师哥请随我来。”少年把包袱背在肩上,别过陆天林,随阿强去了。
 
  一晃数月过去,费仕风在这期间勤学苦练,只是他毫无根基,初学武艺,进境自然缓慢,陆天林教的法子也不甚高明,多是让他蹲马打拳,不过较几月前,人显得更壮实,个也长高不少。这几月每日除了习武,费仕风都跟阿强玩在一起,他在家中只有母亲相伴,每日读书写字,日子过得极为枯燥,若碰到她娘带她出游,又或者偷偷和临屋小孩玩耍,不知有多开心,只这机会一月才一、两次。阿强幼年失沽,孤零零陪陆天林过了几年,早就闷死。一个童心未泯,一个半大孩童,乍然凑到一块,都觉有趣,瓦当周围洒下二人无数欢声笑语,不在话下。阿强早已改叫费仕风“师哥”,把“小”去掉。
 
  这夜,二人在床上打闹半天,费仕风突然问:“阿强,你还记得爹娘样貌么?”阿强点点头,毫无哀伤,轻轻道:“他们都过世那么多年,记得有甚么用?”费仕风看着烛火跳动,陷入沉思,隔了半晌,才道:“你总归见过爹娘,我连爹爹长甚么模样都不知,比你更不如了。”阿强不再说话,跳下床,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来看,都是些孩童玩具,石子铁珠弹弓之类,费仕风许多玩意没见过,好奇地挑出来,一件件摆在床上。阿强道:“这些都是爹娘做给我玩,少时每次哭闹,爹娘必定做个新鲜玩具给我,若他们还在,到今日要装满满一个大箱子罢。”又拿出一个木鸢,刻得惟妙惟肖,便似随时可展翅高飞,阿强轻轻抚摸,将木鸢递给费仕风,道:“这是我爹去世前刻的,爹娘说走就走,也不带我。”费仕风忍不住抱阿强在怀里:“你爹娘怎么舍得?”过了一会,费仕风吹熄火烛,道:“睡罢,师父说明日有事告诉我们。”费仕风替阿强盖好被子,二人背靠背侧躺,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想自己心事,直到夜深,才都迷迷糊糊入眠。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阿强摇醒费仕风,道:“师哥,起床啦!”费仕风坐起身来,看看天色,叫道:“哟,不早了!”二人梳洗完毕,到得前院,陆天林已在院中,背了双手慢慢踱步,不时抬头看天,眉头紧锁,不知想些甚么。
 
  二人要过去跟师父请安,陆天林摆了摆手,道:“不必了,风儿,你去收拾些衣物,咱们马上去趟洛阳。”费仕风一呆,不敢多问,回屋收拾行礼。陆天林见费仕风离去,对阿强温言道:“强儿,我去洛阳办件紧要事,顺便带你师哥一路历练,你还小,就在家中看门,等下次再带你去,好么?”阿强道:“师父放心去罢,家中一切交给徒儿。”
 
  陆天林见费仕风已经出来,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包袱,道:“要是有人问起,只说师父带你师哥出门游玩,月内便回来。”阿强帮师父系好包袱,“嗯”了一声,悄悄对费仕风说:“师哥快点回来。”费仕风也觉得舍不得,摸了摸阿强头发,道:“我给你买洛阳有趣玩具回来!”随陆天林一齐出门,阿强关上院门,拿了把扫帚,打扫院子。
 
  费仕风师徒出了瓦当镇,行了半日,不止不见路边野店,连条小溪小河也没有。此时正当晚春入夏时分,几日不下雨,天气有些闷热,费仕风口渴万分,见师父还是皱着眉头,不敢多说话,只一个劲猛咽唾沫。
 
  途中没碰到一个人,树上已有些知了在“吱吱”乱叫,费仕风胡乱踢着路边石头,不时用袖子擦汗,将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等他们从小路转到大路的时候,终于碰到第一个人,费仕风一看到他,就忍不住笑出声来,陆天林听他笑声,从沉思中醒来,也看到那人。那是个黑发黑须的老人,穿得破破烂烂,初看时还以为他只是个寻常老乞丐,再细看时,才见他手里用条粗大的金链栓只猴子,猴子穿绸缎装,打扮得五颜六色,比他还漂亮。老人牵猴子走一会,停下来,猴子却不停,反跑到前面去,牵他走一段路。老人挪着小步想了想,又迈开大步,走在前面,牵着猴子。如此反复,停停走走,不知是人牵猴,还是猴牵人。
 
  费仕风一看这模样,更觉得好笑,踢了一块石头过去,猴子轻轻巧巧跃起避开,老人见有人欺负他的猴子,怒道:“臭小子,你敢欺负我孙子!活腻了么?”费仕风见他生气,忙打揖道歉:“前辈见谅,我见这猴子可爱,起了贪玩之心,不是有意。”老人听他赞猴子可爱,转怒为喜,要把链子一头递给费仕风,猴子却不愿意,躲到他身后,拿眼睛瞧费仕风,扮着鬼脸。老人见猴子不愿,也不勉强,问道:“两位去哪里?”费仕风道:“要去洛阳。”老人喜滋滋道:“正好!我正打定不了主意,既然有人替我决定,再好不过!咱们同行!同行!”费仕风奇道:“前辈要去哪里?自己都不知?”老人问道:“你知道我高姓大名么?”费仕风听他这么问,觉得好笑,只好说:“正要请前辈示下。”老人得意道:“我高姓任,大名佐佑,因出了名的没主见,认识的人都叫我任左右。”费仕风听他名号,哈哈大笑道:“姓的好,名的更好!”老人跟着大笑,猴子在他腿上抓了一把,他才停下来,问费仕风:“那你的低姓小名呢?”费仕风道:“在下费仕风。”老人手抚长须道:“虽稀松平常些,也不错了。”待要问陆天林,见他已远远走在前面,忙牵了猴子追上,问个不停,费仕风只好跟在后面。
 
  三人一猴结伴同行,热闹许多,只是费仕风口中依然干渴,见猴子手上拿了个酒葫芦,酒虫又上来了,当真难受,只盯着酒壶看,老人见他这副模样,放过陆天林,又来缠他:“你也爱喝酒么?爱喝甚么酒?绵香的还是浓烈的?爱用大碗还是小杯?”费仕风道:“此时便只要碗水喝。”老人摇摇头,从猴子手里拿过酒葫芦晃了晃,没听见声音,原来早已喝光,心痛不已,骂道:“满满一葫芦猴酒就没啦?孙子,是不是你偷喝了?”猴子早已习惯,不去理他。老人将葫芦扔还猴子,对费仕风道:“酒是没了,不过前边不远处有个小山村,我一个朋友隐居在那处,找他讨酒喝去。”费仕风道:“甚好!”陆天林急着赶路,本不想多惹麻烦,听费仕风这么说,心想自己贪图赶路,徒儿想必早已累了,又见日头渐高,担心过了这个村就无处歇脚,就由得他们。
 
  三人一猴走了一阵,终于找到那个小山村,山村依山傍水,藏在一片翠绿之中,有条清澈小河,从村子左边绕进,右边绕出,水中随意可见大小鱼儿游动,果然是个好地方。村庄有条唯一小路通入,几人进去后,才看清村庄模样,只稀稀落落几十户,都是草顶土房,稍好的用篱笆围了屋子,做个木制院门。村里冷冷清清,没见着甚么人,走了好久,才拦下一人,那人行色匆匆,只是抬头看了几人一眼,就想从身旁走过。任佐佑一把拉住他,问道:“哪里去?村里人呢?你们村后山是不是有个落霞谷?”那人见他问个不停,急道:“我们村里出僵尸,胆小的都跑了,你们来做甚么?快走!快走!”任佐佑兀自纠缠,那人挣脱不开,指着前边一座土屋,急道:“要找你们找庄大胆去,放我走罢,我上有老下有……”任佐佑带着他的手臂,转他一个翻身,又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骂道:“滚你妈的!”那人也不生气,爬起径自去了。
 
  几人来到土屋前,门没关,任佐佑大咧咧走进去,嘴里喊道:“小胆!出来见爷爷!”屋里摆设简单:一面破桌子,桌上有个碗,碗里黑乎乎的不知是甚么,桌旁一条破凳子,一张床靠着墙角,床上是席破棉被,棉絮散乱,另一边墙角有个火炉。屋里见不着人,任佐佑使劲嗅了嗅鼻子,拿起桌上那只碗闻了闻,喜道:“好臭的豆腐!”用手指捞了便吃,顺便也丢了一块给小猴,小猴用两只手接住,整块塞到口中,咂咂嘴便吞下,伸手跟任佐佑再要,任佐佑又丢一块给他,嘴里道:“没啦!”
 
  屋中光线忽然暗淡下来,原来门口进来一人,破衣烂裤,不过也比任佐佑所穿要好,那人见任佐佑吃他晚饭,把锄头一扔,要过来抢,任佐佑伸出一只脚,绊他个嘴啃泥,那人起身看时,一碗臭豆腐已然见底。任佐佑笑嘻嘻把碗放下,对那人道:“你便是小胆?爷爷吃了你的臭豆腐,不会亏待于你!”庄大胆拍拍身上尘土,不吭声收起碗,见天色越来越黑,做了个噤声手势,然后挺直双臂,一跳一跳,费仕风问:“你说僵尸要来了?”庄大胆点点头,转身把门关上,再转身的时候,众人看他脸色煞白。任佐佑笑道:“你不是大胆么?一只破僵尸吓成这样?这世上真有僵尸?”庄大胆双手连摆,咿咿呀呀说不出话来,原来是个哑巴。
 
  这时门“叩叩”响了两声,庄大胆飞奔到床边,一跃而上,用棉被把自己牢牢盖实,不敢再动。门还在“叩叩”响着,任佐佑一把开了门,果见门外有只僵尸,全身发绿,一蓬乱发,双臂挺直。僵尸往后跳了几步,阴森森咧嘴笑了,突然开口道:“把银子全给我,我便放过你们!”陆天林一听这话,摇摇头,对费仕风道:“假的。”
 
  任佐佑骂道:“你奶奶的!这点把戏出来骗钱?”放了猴子,叫道:“孙子,教训教训他!”猴子虽然拖了条又粗又长的金链,动作却极迅速,一晃跳上僵尸手臂,顺着手臂扑到他脸上,胡乱抓他,僵尸被抓得生痛,眼又不能见物,双手乱摆,此时已不再跳,连退几步,踏到一个小水洼里,“哎哟”一声倒了下去,猴子一个凌空回旋,跑回任佐佑身边,僵尸骂道:“死猴子!我咬死你!”任佐佑怒道:“你还不服?”飞起一脚甩出破鞋,鞋子击打在另一处水坑,激起一团水花,水花去势甚急,直飞向僵尸,冲击之下,把他身上颜料洗得干干净净,那鞋又反弹回来,力道恰到好处。费仕风瞧他脸上黑痣,叫道:“神域尊使!”任佐佑不易察觉地扬了扬眉,道:“凭他?”
 
  “僵尸”听有人这么喊他,抓住一线生机,不顾身体湿漉漉,撑了半天站起来,大声说:“我是神域尊使,你们胆敢乱来?神域教众布满天下,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今日之仇算是结下了……”又待再说,任佐佑森然道:“你可知我早跟神域有仇?”举起左手,做势欲劈。“僵尸”吓了一跳,他只在瓦当酒店里听人说过神域,连神域是个甚么帮派都不知,便想拉作靠山,想不到刚靠这么一靠,竟碰到跟神域有仇之人,真是触了大霉头,他见任佐佑眼里杀气越来越盛,不敢再扮,跪倒在地,哭道:“我不识甚么狗屁神域,我一听这名字便恼火,因此假扮了他们招摇撞骗,坏他名声,我今后每日定要骂神域弟子祖宗三百遍……”还未说完,头“喀嚓”被任佐佑拧断,临死听他说道:“我以前可也是神域弟子!”
 
  费仕风原来站在任佐佑旁边,也没见他动作,一眨眼“僵尸”的头便被拧下,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深武艺,心里只想:“鬼魅!”他现下知道“僵尸”当初在瓦当要收他入神域,为的不过是他包袱里的银子,而母亲以前讲过“爱骗人”的中原人,也终于出现了。他有点懊恼,不是因为被骗,他见“僵尸”死状奇惨,早已不恨他,反因他为了区区小钱丧命心下黯然。他懊恼的是,“僵尸”当初说他“根骨佳”也未必是真的了,难怪武艺进境如此之慢。再有,他见方才还笑嘻嘻一个人,说变就变得凶残无比,心下有些害怕,忍不住靠紧了些陆天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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