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带冷意的声音清楚地把每一个字送入我的耳内:“不错,暴动。社会嘞另一面从来没有消失过,但是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因为他们没有找对那一面嘞入口,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敢去找,以为自己不找事,事就不会找自己。只有事情临到脑壳上,他们才晓得自己不但错了,而且错得厉害。”
我稳下心情,问道:“你看到过暴动吗?”
伟人背着我摇头:“没有,但我认识几个看到过嘞人。知不知道前几年来边境上嘞事?”
我脑子里闪过各种媒体的影子,亦摇头:“没听过啥子事,就算有暴动那么大嘞事应该也不会被允许报道出来吧?”
伟人并未直接续下去,叹道:“如果来五六年前有人跟我说那些事,我肯定不会相信,后头才……”却没说完,停了一停又转回正题,“我有一个老朋友叫张慕,我们都喊他老油条。他原来是浙江人,一直都来社会上混,后头混嘞时间长了就到处跑,基本上跑遍了全中国,还去过邻近几个小国家。他告诉我在新疆跟蒙古那边嘞边境上,这几年一直有动静,几年前还有一次内蒙本地人被鼓动起来闹独立嘞事。那次闹得比较大,暴动嘞人占了最近边境上一个城市嘞自治区政府办事处,还派人来街道上到处宣传独立嘞好处,跟这边嘞人僵了整整两天。后来出动了军队才把事情压下去,不过区政府已经死了好几个主要领导,闹得那边人心惶惶。”
我默然半晌,才道:“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国家嘞职能之一就是维持社会嘞安定,换言之就是会把一切有可能引起社会和国家不稳定嘞事情都消灭。”
伟人转过身来:“说得没得错。那次暴动刚开始上一级嘞政府和军队就把整个事发点跟外边隔绝了开来,事情完了后又在媒体报道说那次只是几个通缉犯被追得逃到政府办事处里头失手误杀了几个领导,大事化了小。就连那座城里头嘞人都没得几个晓得发生过这件事,我朋友碰巧那天就来办事处里面,看到了全部过程。”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实际上这种类似嘞事情还多得很,但都被压了下来,像我们这些内陆地区嘞人第一不好被鼓动起来,第二离那些地方太远,很难了解真实嘞情况。”
我想了想,忍不住问道:“你真嘞那么相信你那个老油条嘞话?毕竟你们都没亲眼看到。”
伟人叹了口气,目光无聊地垂了下去看着自己的手掌:“我比较相信‘无风不起浪’这句话——不过其实也没得啥子,不管是不是真嘞那些东西离我们都远得很,根本不会影响我们嘞生活。”说到这儿,他身上那股锋芒毕露的感觉渐渐淡去,换回平常的他。
我直觉感到他并不想再说这个话题,转念道:“呃,都扯远了,你还没说你嘞看法。你说我到底该不该听吴教官嘞话跟那流氓和解?不是暂时,是完全嘞那种。”
伟人靠到窗台上,伸手抓住护栏:“这个在我不是问题,你应该问一哈君子……”正说之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他立刻闭口不言。不多时楼梯口两人并肩出现,边走边低声说着话。我们一眼看去,那两人只瞟来一眼便即收回,横转到走廊内,走到其中一间病室门口,推门而入。
便在此时,我脑中忽然掠过一念,不禁皱眉道:“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依照你嘞判断,那个剃头会不会是故意派了人手去找我……”
犹未说完,伟人眼睛猛地睁正,本来绷紧的面孔溢出莫名的笑意:“你是说他可能会是故意找你,然后再把找过你嘞消息传出去,让他嘞对头来找你麻烦?”不等我说话,他已由靠窗台的姿势改为站正,笑道:“不如我们来作一个假设,如果确实是这个样子会出现啥子情况。首先依照你以前表露出来嘞脾气,多半会跟来警告你嘞人闹翻,如果产生了冲突就更妙了,一是你被对方收拾,那么剃头他们等于借刀杀人,自己对付不了你嘞仇反而就被自己嘞对头报了;二是你把对方收拾,那么你跟剃头嘞对头就会结上仇,到时剃头可以名正言顺嘞找你一齐帮忙,而你又是孤身一个,也需要有人垫底。而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对那家伙有益无害……”
“他们没得这么狡猾罢?”我展开皱起的眉头,看着伟人脸上那一股笑意,心有异觉。此时他恍若改换了另一人,却与之前那“看破红尘”之态截然相反,宛似某个衷于谋略的智者,一一款款道来,条理清晰。
伟人眨眨眼:“如果他真嘞是这个样子想,那就好耍了,说明这个人脑壳不简单。不过他不晓得想没想过另外一种情况……”欲言又止,语带探问。
我垂下目来,淡然道:“就是我跟他嘞对头一拍即合,反而联起手来——这个问题还是就说到这儿,啥子都是假想嘞,还越想越怪异。这种事情会被我碰上,恐怕老天都没得眼,”摆出一个夸张的嘴型,“连我这么善良老实嘞人都要欺负!哈!”
伟人两手一摊:“这次是你先提起来嘞,我只不过顺倒你嘞意思来了几个设想而已,责任不在我,不干我嘞事。”接着一哂,“如果你都是善良老实嘞人,世界上简直就没得狡猾嘞家伙了!”说到这一句之前那神色已再次换回常态。
我哈哈一笑,想起了正事,抬腕看表,失声道:“时间都这么久了!”
对面的家伙无所谓地道:“那又咋了?反正你现在进去找君子他肯定要跟你拼命,因为你撞破了他嘞好事——话说回来,我觉得君子会让你跟那个流氓和解,你不晓得这几天君子一直都来说担心你会冲动,虽然上次你说要暂时跟那流氓和解,好让他不起戒心,不过万一有啥子事我们兄弟都不会心安。噢,话又说回来,君子把你上次打架形容得太神了,我都没得机会看一哈,不如今天我跟你回去见识一哈大侠嘞绝世武功,好否?”末两字用上普通话加上文言音,顿时古里古怪的。
听到他前面几句时我心中再次浮起屡次感受过的温暖,不禁微微笑道:“根本没得啥子,我连一整套完全嘞套路都没学过,只怕你看到会失望到回来就再扳断君子其它肋骨,然后自食恶果,要亲自掏钱包付他嘞医药费,嘿,如果你有那么多钱嘞话——别要忘了他一向都是很夸张嘞。”
门启声传来,我望向声源处,愕然看见林芳满脸怒容地从病室内冲出,迎面看见我和伟人,亦是一愕,随即又复怒态,几步走到我面前发问:“你怎么在这儿?方妍呢?!”
伟人识趣地自动避向君子病室,我奇道:“不要告诉我是君子把你惹翻了哦?刚才你们还言谈甚欢哩。”
林芳怒道:“不准再跟我提他!我从今以后都不要再见到这个人!”竟气得连双肩都抖了起来。我大觉不妙,以君子那么高的追女手段,难道还会犯什么惊天动地泣鬼神似的错误?面前之女此刻的怒意,我就算不用眼睛看也可感受得到,比历次所见均强多矣。
我试着转移话题:“方妍现在完全没得问题了,刚才我费了改天换地的力气下了猛药才勉强解开她的心结,相信不久之后就会痊愈如初——不,应该是健康胜昔……”
林芳张口一个“你”,后面的话尚未说出,转头奔方妍病室去了。我见她小嘴一翕一合竟似要哭了出来,不觉愣住。
难道这次君子竟然真的惹她惹得如此厉害?
进门时君子唉声叹气的声音冲面而来:“……如果我真嘞做了啥子,她这个样子对我还想得过去,问题是真嘞啥子都没得嘛!”
我关门道:“她气成那样子居然没有对你下两记重手,老天看来真嘞没得眼了!”
君子大叫道:“老植来得正好,你来说句公道话,到底是哪个错了……”
我眼睛上挑,道:“就你们两个在这里头,而她被气疯了,不要跟我说责任还来她身上。”
君子状似冤妇:“当然不在她身上,不过也不在我身上,应该是在伟人身上才对……”
我张大嘴:“呖?咋个说?”
君子忽然泄气道:“她问我伟人嘞事,我随便说了几句,哪晓得她兴趣还不小,逼倒我问些啥伟人嘞贴身型问题。我一时冲动,说了几句重话,她就生气了。”
倒水声响起,伟人提着壶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道:“然后责任就来我身上了。”
我讶道:“这明显责任是来你身上嘛君子,关伟人啥子事?”
君子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你不啥得,她居然问我伟人是哪里人,还问伟人有没得女朋友——你说她啥子意思?”
今次连伟人都讶得抬头看来,我摸摸下巴上浅浅的胡碴,若有所悟:“这事情有点悬……”
君子气道:“还有啥子悬不悬嘞?!她摆明了就是看上伟人了!”
大笑声突然冒出,闻声而看时,只见伟人笑得前仰后翻,连开水都洒了出来,烫在他自己脚上,顿时如猴般跳着脚怪叫起来:“痛痛痛……痛死了!”
我和君子对视一眼,颇有点儿莫名其妙时,伟人把被烫着的脚放在另一腿小腿肚子处蹭,边蹭边说话:“就因为她问了这些破问题你就冒火了,看来你泡妞嘞手段,嘿,还是这个……这个一般般嘛。”
君子怒道:“当然不是,老子虽然喜欢她,不过更喜欢自己兄弟。她如果真嘞看上你了,我不但不会阻拦,还要帮一把手,只不过那破人竟然说我没得用,连逃命都没得你逃得快,还不信我为了义气坚持不逃,说啥子以后哪个女嘞跟倒我都要倒霉……妈的你说我该不该气?!”
“哇?”我与伟人不约而同地张大嘴,后者跟着问了一句:“你把那天打架嘞事情都跟她说了?”君子一怔,反问:“有啥子问题吗?”
“没得啥子,只不过觉得你娃娃太没得神秘感了,你不想一哈,哪个女生不喜欢有点神秘感嘞人?亏你还自称情圣始祖,连这么浅嘞道理都想不到!”我摇头啧啧批判。
君子精神为之一振,急问道:“神秘感?啥子样嘞神秘感?”
我煞有介事地道:“所谓神秘感就是指你有些东西她感觉得到,但是看不清,于是好奇心发作,不断想从你那儿找出那些看不清嘞东西——当然,这类东西是性格方面嘞,不是叫你真嘞把东西藏在身上。如果你能做到一直若隐若现、让她好像看到一点点但就是不能够看清楚嘞境界,管保她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但是看你现在,唯恐人家不晓得你嘞底,啥子都透得一干二净,让人家一眼把你看到了底,你说还有啥子吸引人家嘞?别要看这些女生一个个都二十来岁,实际上跟个十来岁嘞小朋友没得啥子区别,好奇心首先最重——把握了这一点,保你一辈子左拥右抱想不被人家注意都不可能——”我夸张地搂住伟人肩头,“不信就看伟人,他从来不喜欢多说话对吧?现在林芳就是个活例子,一下子就看上了这家伙。”
伟人抗声道:“喂老植,收敛一下哈,啥子不好当例子拿我来!”
我嘻嘻一笑:“啷个喊你这么现成呢?何况我在赞美你,你应该高兴才对嘛……”还未说完,猛地一声大叫震天价地响起,两人骇了一跳看去时,君子这厮满脸兴奋之色:“原来老植你才是真正嘞情圣!好,我明白了!看老子下次咋个把林芳追到手!”说着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伟人:“不过要先问清楚,伟人你喜不喜欢她?如果你喜欢,兄弟我就另外找目标了——啥子都好说,就是不能伤了我们兄弟情义!”
后者叹道:“我早就说过了,我要找嘞只有一个人,也指给你们看过了,除了那头牛外,我哪个都不要!”
君子一声欢呼,我和伟人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心内的愉悦。
一场小风波就如此过去,还有什么可以比让自己兄弟得到真正的快乐更完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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