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一体化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六章 麻烦(中)
作者：孟行远 [特大 大 中]
沿去龙泉的大道走出不过里许，那两人带我转入横里一条小路，一路愈走愈偏僻。
我提着馒头悠悠闲闲地跟在后面，看似随意地四下欣赏景色，其实是努力记忆路途，免得万一有问题要逃都不认路。
过了五六分钟，前面出现一座横面积较大的建筑，走近一看，我吓了一跳：“劳改场？”
那脸生者在前面解释：“六七年前这个地方是个劳改场，后头改到龙泉那边去了，现在这儿是荒倒嘞，啥子人都没得。我们老大不想有人打扰，就喊我们请你来这儿见一面。”说着两人将铁锈斑斑的大门一侧“吱吱噶噶”地推开小半边，立在门口示意请我进去。我微微一笑，说道：“里头不会有一大批人提起棒棒等倒我嘛？”
那脸生者干笑着说：“兄弟你想多了哈，我们绝对没得啥子意思，就是请你见一面……”不待他说完，我已从门缝挤入，扔下笑语：“开个玩笑，何必那么认真呢？”
入门是个广阔的空地，乱七八糟地摆着烂铁桶破桌椅之类的东西，好几处还有铁丝网把整个空地分割成几》荨Ｋ奈Щ苟炎糯蠖训闹较淠鞠洌慌沙戮傻钠铡４送獗闶切矶嗬嗨撇挚獾亩纷次葑印?
两人关上门进来，脸生者对我点点头，说：“大哥就来里头，你在这儿等一哈，兄弟伙进去喊他。”我点头以应，顺口问道：“还不晓得你哥子咋个儿称呼哦？”
那人踌蹰片刻才道：“人家都喊我油头。”急步走入其中一间大屋。
我游目四顾，转眼看见上次逃离我毒手的小子立在五六米开外，生似怕我吃了他般，笑道：“你呢？不晓得你娃子啥子名字，不如跟我说一哈，免得二天想喊你都不晓得咋个办。”
那小子呆了至少十秒，才如梦初醒般慌乱地道：“我……我……我叫三娃儿，噢不，我叫刘三，人家都……都喊我三娃儿……”
这人天生的胆子看来有点儿不足份量。我心里闪过这念头，懒得再理他，随意前后左右走了走。正俯身凑近看旁边其中一堆木箱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逼至，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三娃儿，就是他啊？”随即有人应声答是。
我侧头回看一眼，旋即继续看我的箱子，淡淡道：“油头，你来帮我看一哈这上面印嘞是啥子字？好像有点儿稀奇古怪嘞，看都看不清。”
那沙哑的声音接道：“不用看了，上面写嘞是‘向上轻放，严禁烟火’。那块原来是装地质队测量嘞机器，现在空了，就被人家当垃圾扔来这儿。”边说着边走近来。
我缓缓立直身躯：“你不害怕我偷袭你吗？敢靠我这么近。在两米嘞距离内，我可以来半秒钟内喊你从此以后不能再凭自己嘞力气走路，你信不信？”说着转过身来，眼睛扫过十多米外高高矮矮的五六个年轻人，只看脸形便知其中至少有四个年龄并未超过十六岁，其中却再没有那天找我们麻烦的小流氓在内。
距我两米左右处一人立定，沙声道：“不晓得，不过看倒我兄弟嘞伤势，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他比我高了整个头，脑袋颇大，在中分的中长发下显出几分“酷”的感觉，身材瘦挑，脸上一股精悍之气；不过年龄应当不过二十之数，眉宇间有着明显的青春气息。
我看定他的眼睛，微眯双目：“看起来好像你就是这儿嘞大哥喽？咋个称呼呐？”
他以与沙哑的声音毫不相配的爽快道：“我们这边嘞兄弟伙都喊我剃哥——剃头发嘞那个‘剃’——不过你可以喊我剃头，因为我管不倒你。”
这一句话顿时让我来了兴趣，扬眉道：“可不可以说清楚点儿？我不大明白你嘞意思。”
他走近两步，仔细打量着我，皱眉回头又问了一遍：“三娃儿，你没看错嘛？就是他？”
我截在三娃儿回答前道：“如果你问嘞是前几天打断了五根肋骨嘞人，那就是我，没得错。如果你不信，可以试一哈，我可以再示范一次；反正我不介意再跟我兄弟暂时先讨一点儿帐回来。”
对面的人出乎意料地露出笑意：“我信了。不过说句不好听嘞话你别要放来心上——只看样子，很难让人感觉到你有啥子厉害嘞地方。”
迄今为止他仍非常和善，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尴尬地笑笑，道：“看你样子年龄可能还没得我大，那我就喊你剃头好了。我下午嘞时间不多，”一扬手上的电子表，让他看清现在已经五点，“六点之前我必须回校，有啥子事麻烦你说得快点，我不会呆太久。”
剃头笑起来：“我们这些来社会上混嘞人，年龄大小都无所谓，只要你有本事就是大哥；像兄弟你，不管你好大年纪，这么大嘞本事不想让人家喊老大都不行；又好像我十四五岁就出来混，十六岁嘞时候已经有人喊我老大。”
我想想，也笑起来：“那倒是，我现在不过二十多点点，但是跟我同龄嘞人里面还有我侄儿子辈，只不过大家是亲戚罢了。不过现在好像不是讨论年龄嘞时候，不晓得剃头你有啥子指教，请直说。”
这时不远处的大门再次“吱吱噶噶”地开启小半边，有人挤进半个头，朝这边叫：“老大！蚊子来喽！”
剃头的大头根本不回：“喊他进来。”
那半个头缩了出去，接着另一人挤进来，大门在他身后吱叫着毕合，头一人却未进来。那人走近牛头身后，涩声道：“老大！”个子和我差不多，但样子却真有几分窝囊气，畏畏缩缩得好像生来就是见不得光的种类，颇为名副其实。
走近后才发觉他左手吊着夹板，显是断了。
剃头左手一挥，示意他别说话，对我说道：“兄弟你爽快，我也不跟聪明人拐弯抹角。上次我听刘哥嘞话找了人找你们麻烦，确实是我们没得道理。不过兄弟你也该晓得社会上混如果不讲点义气，哪个都不会服你，刘哥帮我们不少忙，如果我们不帮他实在说不过去。”
我微有不耐：“我不想听这个，说直接点你们想咋办。”
剃头盯着我眼睛，似要看清我是什么人，却反被我回盯的目光弄得移开眼睛，续道：“上次是我们不对，但是兄弟你也做得过份了点，打断了我五个兄弟嘞肋骨，现在他们都还躺在医院里头。”
我无名火起，沉声道：“你觉得兄弟能够用数量来作比较吗？我嘞兄弟难道不是来医院里头躺起？！别怪我说句老实话：我兄弟虽然只有一个受了重伤，但是就算你所有兄弟都躺到医院里头去，都没得办法给我补偿回来。你是当老大嘞人，应该明白我意思，别要在我面前说啥子套话，有事就说！”
剃头闻言露出怒意：“妈嘞你兄弟珍贵老子嘞兄弟就不是东西啦？！老子还想说一样嘞话，你兄弟全部翘光都比不上我兄弟伤根骨头！”
我忽然哈哈一笑，轻松地道：“现在你明白啥子叫兄弟了嘛，所以我叫你不要用数量来比较兄弟。只要是兄弟，不管是一个两个还是一百个两百个，都只不是两个字——兄弟！”
对面的混混头儿显然被我忽冷忽热的态度弄得有点儿头晕，怔了半晌才呆呆地道：“兄弟你到底是啥子意思？”
我一拍头：“哦，扯远了，不过倒是剃老大你还没说清到底想说啥子才对。”心中却在暗笑。这一式“抑扬顿挫”立时把主动与被动关系颠倒过来，换为他被我牵着鼻子走。
剃头摸摸脑袋，终于想通道：“这次请你来是有两件事，第一件就是刚才说嘞这个，你跟我兄弟都吃了亏，大家都很公平，所以我想请你……”却有点儿说不下去了，好像要说的事颇令人难堪。
闻弦歌而知雅意——当然，剃头再活一辈子也未必能沾上一个“雅”字，不过意思相类罢了。我试接道：“剃头你是不是想说要我不再找跟你们计较这件事？”
剃头忙道：“当然我们也不会跟你计较这件事；本来这就跟我们无关，跟你有仇嘞是刘哥而不是我们，大家没得必要再在这上面弄来弄去，兄弟你说是不是？”
我沉默片刻，突微笑道：“好，反正我也没打算跟哪个再算帐。这件事就这样子了，第二件事不晓得是啥子？”
剃头反手拉过身后之人，让他在一个半米高的小木箱上坐下，小心翼翼地不碰左臂，解开后者衬衫，露出胸腹，对我说：“兄弟，你看。”
凑近看时，只见蚊子由胸口到两肋下大片青青紫紫，虽然都有早打了药酒的痕迹，却仍可看到大部分地方浸出的紫黑色血丝。我皱眉道：“被人打了？”
剃头咬着牙：“蚊子是我亲兄弟。”声音微有哽咽，说不下去了。
我试着轻触那些青紫，蚊子整个人猛地一缩，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我沉吟道：“他这是暗伤，一般用拳脚打不出来，以前我曾经看倒过差不多嘞伤痕，后来受伤嘞人到现在都还没好。”
剃头稳回情绪，说道：“他们用海绵垫来蚊子胸口上，用铁锤跟长钉来打嘞。”
我释然道：“原来不是我打嘞，嘿，害我担心半天，还以为剃老大你是说我动嘞手……”迎面一巴掌拍来，我微侧半边脸避过那掌从脸边掠过，随即右手向上一托，牢牢捏正他手腕，恰好听到他的怒声：“妈嘞老子兄弟伤成这个样子你还幸灾乐祸……噢！”末一声却是因为我反转他胳膊撇到其身后，弄痛了他。
我放开他，平静地道：“我不是幸灾乐祸，只不是教你一个平心静气嘞方法罢了；不然你很可能不但报不到仇，反而连自己都害了。”
剃头抚着胳膊，惊异地看着我：“原来你真嘞很厉害，现在我才真正相信了。刚才是我不对，不该乱打人，希望你不要来心上。”
突然又软化下来，令我亦有点所料不及，唯苦笑道：“只要你别要再这么冲动，兄弟我就放心了。”
剃头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我很奇怪，据说你是才来这边嘞，咋个儿会晓得我们跟老虎那边嘞事呢？平时我们两边都很隐秘，轻易根本不跟外地人接触。”
我摊手道：“我根本不晓得啥子老虎狗熊，不过是看倒你老兄这么多兄弟，但是还不能帮自己亲兄弟报仇，所以猜到你肯定还有跟你实力差不多嘞对头。”转移话题道：“按照蚊子嘞伤口形状，他们应该是把长钉反起竖在海绵上，用铁锤敲嘞，果然够狠。不晓得你们之间有啥子深仇大恨，要这么样整？”
剃头再次点头：“你猜嘞没有错，他们的确是这样子弄嘞。不过我们之间嘞事就不好告诉你了——毕竟你不是我们这种人，扯你进来对你不好。我这次把你请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想请你帮我们打个人。”
心里忍不住暗笑。这厮表面上说得好听，什么“扯你进来对你不好”，根本就是既想瞒着我又想让我当他们的打手，岂非将我当笨蛋来耍？
同时也明白为何他为何会低声下气地跟我和解，原来是有更厉害嘞对手——当然只是他是如此想——不想分力气来拖其它麻烦，而且也看上我打架的厉害。
剃头看我没作声，补了两句：“只要你帮我们打断他两只手就可以了。要不是那个人，我兄弟根本不会伤成这个样子，两只手只不过是跟他讨回我兄弟嘞债。”说到最后一句，脸上愤怒万分，好似伤的不是他兄弟，而是他自己。
开始动之以情了。我唇角微露笑意，仍不出声。
他立刻接道：“当然我不会亏待兄弟，只要帮了我这个忙，我拿两千块钱来作报酬。”
又开始诱之以利了。不过能一下拿出两千块钱来作诱饵，像他们这种流氓团伙，应该会有“副业”，否则不用说两千块，二百块钱都是问题。
我待他静下来，摇头说道：“两千块钱对我这样嘞人来说的确已经是非常多，不怕跟老兄你说实话，我一个月生活费也不过两三百块钱。但是如果你以为身体比较强壮嘞人脑壳都不行，那你就错了。第一我不会为了钱当人家嘞打手，第二我不喜欢被人家牵起鼻子耍。”顿了顿，“我现在要走，你如果想留下我来，不如来试一哈。”从他身侧走过，踱向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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