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一体化 第一卷 基础进程 第一章 观感(下)

　

　　
　
　　下午，碧空万里。
　
　　我重回阳光城，逐间店铺搜寻适用的日用品。
　
　　经过整个上午的酣眠后加上爽快的冲凉和一顿美味的砂锅米线，整个无法不特别有精神。生命在这个时候，最能显出人类为之奋斗的意义。不为肉体或精神享受，没有人会使出全力拼搏和奋斗。
　
　　烈日下树影婆娑。
　
　　当我从一间名为“姐妹”的超市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树影中静静立着一位黄衫黄裙的长发女孩。虽然只是背影，看不见面容，但通过她纤细的身材和匀称的肢体搭配更能为自己增加瑕思的空间。她似乎是在等人，从微动的头部可以感觉到她的少许不耐。
　
　　我多看了她好几眼，抢在她回过头之前转身背向迈步。当然不是怕被她发现我在看她；我只是不愿她现在给我留下的良好印象被破坏——若长发下面目可憎，那就太让人郁闷了。
　
　　欣赏美丽相信是每个人的天性，我可不想自己把自己的好感觉灭掉。
　
　　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孩在我转身的刹那从超市出来，向着那女孩走去，带着浓重歉意地声音同步发出：“真如姐姐，等久了吧……”竟是标准的普通话。
　
　　难道是东北那边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同校的。
　
　　胡思乱想时，我横折入一条小巷。
　
　　买完东西后，同安镇阳光城的主要街道地形图已基本输入脑袋正确。阳光城不大，但因已规划入成都市区，也开通了全城公交——其实跑完整个“城”最多也就十分钟。当然像我这种天生晕车者是坚决不允许自己在时间不紧而步行路程在三分之一小时以内的情况下花一块钱搭乘公交的。
　
　　其中一个公交站在一个三叉路口处。走到那儿时有好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等车，我正从他们身后走过，忽然听到对街有人在高声呼喊，这边候车的几人中立时有个小子以同样的高声应答，左右看了看没车过来，举步便要走过去。
　
　　这时从三叉口视野不可见的第三边传来发动机的吼声。恰好我正从那小子身后走过，心中叫糟，不及多想猛伸出手去，牢牢抓住他的手臂。他愕然回顾，一辆狂飚的摩托从第三边冲出，以非常危险的姿势和速度一个右折，发疯般“刷”地刮过公交站口前，眨眼间远去。车上两人中后座上那人还不停歇欺底里地吼叫：“滚开！别要挡路！”
　
　　那小子呆了数秒，待冷汗直冒地想起自己如果刚才真的向那边走去很有可能现在就躺在地上呻吟或连呻吟都发不出时，警笛声连绵不断地响起，两辆警用三座摩托逐个从同一条路飞出。我只看到其中一个警察手中一把金属制武器，车已沿着第一辆摩托的去路追了过去。
　
　　我松开那小子的手臂，在他刚说出“谢谢”两字时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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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仍在天上尽情纵放时，时间已经指到七点。
　
　　七点半就是第一次班会正式开始举行的时刻。
　
　　我随便冲了个凉，洗去身上一下午积累的汗，就那么踱着拖鞋和室友一起出门。在下午四点以前，本寝室的人员便已全部到齐，其中有两个是和我同专业的，只不知是否会分在同一个班。还有一个来自专科版系统控制，个子最高，身体强健得令牛犊亦要失色，但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稚气。
　
　　同班的两个一个叫林强，来自宜宾；还一个叫君止彦，产自泸州。初通报姓名时我被后者吓了一跳，因为从没见过第一次见面时敢在别人面前自称“君子”的人；又以为他的古文十分不错，取名都取和“公子羽”这种格式一模一样的。后来得他解释后才明白此“止”非彼“子”，不过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君子”这名字会取代他的本名，因为误解度太高了。
　
　　两人是不同的类型。林强个性偏冷而有点急躁，君止彦则是温和而带点爱闹的性格。这两人走在一起颇有点日本卡通《闪灵二人组》中二人组的感觉。
　
　　按着通知到场时，三人俱是一惊。本以为是分专业开班会，不会有多少人，谁料竟是整个年级计算机系本科班一齐到场，问了才知道原来是辅导员要先来讲讲话，再分开各专业独立开会。将近两百人挤在一间大教室内，顿时让气氛热烈起来，彼此之间不断重复着类似的字句：“哎，同学你好，我叫某某某。”“我是某某。”或：“小姐晚上好啊，鄙人某某某，很荣幸与你并坐一排……”
　
　　我们三人来得算比较晚，齐聚最后一排恰好三个座位的连桌座，六道目光刷刷刷刷地对着前面的人头探照灯般左右乱扫，不时对几个出众的发表专家级的点评。
　
　　扫了半天君止彦颓然道：“咋个儿都是内江老乡呢？”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啥子呐？”
　
　　林强翻了翻白眼，两个字：“恐龙。”君止彦盯着我夸张地直叫：“不会吧老植？连内江是远古到现代嘞恐龙之乡都不晓得！”
　
　　三个人呆呆地互瞪一眼，猛地一起大笑出声。
　
　　心中忽然一动。有一点温暖的感觉在蔓延。
　
　　我尽情大笑，不只因为某件事好笑，更因为大学生活第一次相识的同学里有这么有趣的人——当然非止谈吐，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真诚的人。
　
　　笑到眼泪都出来时，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笑声突止。六只眼睛来回看着前面大批转过头来瞪着我们的同学，脸上现出尴尬的表情。
　
　　这时前面一阵骚动。辅导员来了。
　
　　只看了一眼，君止彦就低声说道：“好夸张哦。我看那层白粉都可以拿来弄馒头了。”
　
　　林强“哼”了一声，没有言语。君止彦一副不爽的表情，探手越过坐在两人之间的我抓住林强的衬衣领口：“‘哼’是啥子意思？！你娃子还对我嘞话有意见是不？”林强眯着眼吐出几个字：“你不觉得你嘞评论没得艺术性呐哉？”君止彦的嘴成了大写的英文字母“O”，还没等他说话，林强补上一句：“应该说那层白粉如果拿去卖，按国家规定，她可以被枪决十次以上。”
　
　　君止彦仍未明白过来，看看他，又看看强忍着笑意的我：“啥子跟啥子哦？”我深呼吸一口压暂时镇住笑意，勉强平稳地解释：“国家规定：贩卖海洛因达到五……五十克，也就是一两以上，就会被……被判死刑……如果被判十次以上的枪决，就是说她……”我猛地打住，因为如果再说下去可能就会暴笑出来。
　
　　君止彦愣了一愣，突地明白过来，忙收手回去捂住自己嘴巴，闷声笑得扑到我身上。我体内的笑意本如炸药，被他这根导火线一引，“嘭”地炸开。幸好我早有预备，猛地向桌下半缩，捂口狂笑。林强一副“你真笨”的神色，好像泰然自若，脸上肌肉却不断抽搐，三分狰狞带着七分痛苦，显然亦是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待我笑到半途，笑意略有回收之势时，侧首忽见林强已学着我半缩到桌下，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家能够齐集来这儿，首先跟大家的努力学习是分不开嘞……”年约三十多岁的女辅导员滔滔不绝地讲演着，用着普通话与乐山方言的杂合语言。
　
　　君止彦听到这一句，唉叹道：“我看大家能够齐集来这儿，首先就是跟大家不努力学习是分不开嘞才对。喂，老植，你说是不是？”
　
　　我答非所问：“从前面数第三排，中间四个挨着坐嘞女生，不晓得是不是我们专业嘞哦。”
　
　　林强看了一眼，摇头吐出两个字：“不行。”
　
　　君止彦皱起眉头横扫了一眼过去，又横扫回我身上：“你不是饥渴过度吧？长成这个样子嘞你都看得上？要不要我叫我老婆跟你介绍个女朋友哦？”
　
　　我稳笃如山：“不是说个人相貌，看四个人嘞整体搭配。”
　
　　四只眼二次瞄过去。
　
　　前面演讲仍在继续：“……到大学里头来大家肯定是想学到有用嘞东西，我们学校也会按照这个基本标准来做，但大家都晓得，大学的学习不是单靠老师来教，还要靠大家来学，跟倒老师学和自己学都要进行……”
　
　　林强第一个回过头来，说：“是不大一样。”
　
　　君止彦闻声接着说：“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不如我们一人去耍一个，大家凑来一起看哈，反正没得事做。”
　
　　我奇道：“你不是说你有女朋友了嘛？还敢再耍个？”
　
　　君止彦嘻嘻笑着：“她现在来广州哒嘛，隔这远，我一个人会很寂寞嘞嘛。再说我只不说耍一哈，又不是真嘞把这边嘞当老婆。”
　
　　我翻了翻白眼。这家伙还以为我无语了，兴奋地跟林强说：“喂，你就要左边那个，老植要左边第二个，剩下两个我包了！”
　
　　我漠无表情地道：“别找我——我没得女朋友，只有老婆，而且永远都只有一个。”
　
　　君止彦兴趣大起，凑到我身上：“哪个？在哪儿哦？”
　
　　我两手一摊：“暂时还没得。不过那个位置我早就留好了，就看哪个去坐，坐好了就是我唯一嘞老婆。”
　
　　君止彦“切”地一声，以示对我的蔑视。
　
　　“……但是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如果不遵守学校嘞规定，弄出了事啊啥子嘞，大家都已经不止十八岁了嘛？都要自己负责。不但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家长负责——你想家长供你读书容易啊？……”微粗的嗓音不间断地响着。
　
　　这时下面的学生大多都在小声聊天，只有少部分人还能坚持认真听老师的“训话”。
　
　　林强忽道：“看最前面最右边那个女嘞。”
　
　　我微起半身望过去，只见入目是庞大如山的躯体，不由瞠目以对君止彦，后者不能置信地低叫道：“不会吧？我没听错吧？你说嘞是哪个？是……”
　
　　林强说：“第一排最右面那头牛。”
　
　　想不到他自己说出了我最想说的那个最能形容那女孩的形容字。我转头来看他，君止彦早失声了：“你不会是对她有兴趣吧？！”
　
　　林强伸长手臂“啪”地重拍于失声者背上：“你有意见是不？”
　
　　君止彦本来是跟他开玩笑，谁料竟得到肯定的答案，顿时真的失声：“啊！”一下醒悟过来，忙悟住嘴使失声不全。但这一声已然传了出去，前面大片同学纷纷回头。
　
　　远在台上的女辅导员大概也听得清清楚楚，微露愠声道：“后面嘞同学不要讲话，有啥子事下去再说。”接着又续下去：“犯校规都不可以，当然更不可以犯法。千万不要把自己还当成未成年人，以为犯点法没得啥子，思想一定要成熟一点——别要笑，你们之中肯定还有人思想跟中学时候一样，大学的教育任务之一就是帮你们把思想提高到可以适应社会嘞程度……”
　
　　因着这一句的威力全教室安静了约一分钟，然后又恢复了老样子。
　
　　我们三个都没再说话。隔了半晌，君止彦试探性地发问：“喂，你真嘞要追她啊？”
　
　　林强“嗯”了一声，又接道：“我要用四年嘞时间把她追到手，然后娶她。不过不准跟其他人说，我当你们是兄弟才说给你们听嘞。”君止彦再次失声：“四年？！”不过不幸中的大幸他今次失声失得比较小。
　
　　我淡淡道：“我明白，我支持你。”
　
　　两个人都向我看来。君止彦低声说：“好！没得理由当兄弟嘞不支持兄弟，我支持，要帮忙嘞时候尽管找我——只要不用替你追她，哈！”林强“啪”地又给了他一下，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流光闪动。
　
　　年轻人。
　
　　有热情和冲劲是我们的优点，但成熟和忧郁也并非与我们绝缘，虽然有时的判断看起来未必正确，但每个人做每一件事都会有他的原因。我正因为了解这一点才会在不问原因的情况下支持林强——我也是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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