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阳光城“城区”里绕了一大圈后我手中多了一塑料袋紫葡萄和半袋苹果。果然不愧为水果之乡,价格竟比我家乡还便宜——但老天是公平的,这个价格低了,那个的价格被补了起来。我随意在地摊上吃了一碗杂酱面,竟收了我三块整的人民币。若在家乡,同样份量更高质量的面条要便宜足足一半,这对在农村地区长大的我来说,已足以给予一次强烈的打击。不过转念一想,城市里的东西如果价格和农村一样,便失去了其固有的魅力。
父亲曾说过:“一个城市嘞经济价值就在于高消费刺激了经济嘞发展,进而提高了城市在整个国家经济中嘞地位,使它可以跟农村嘞经济价值持平。而且因为城市嘞经济表现得非常表面化,能够吸引大部分人嘞注意力。这就是农村大批嘞人进城打工嘞主要原因。”那个时候,他粗犷的面容显出与四川方言不相衬的仪态。
最初听他说这些哲理性的东西时我年龄仍小,只有听的份儿。后来略长大了点儿,我开始疑惑地发问:“为啥子说城市嘞经济价值跟农村嘞的经济价值一样高呐?我听电视头报纸上都来说城市头经济比农村发达得多,比如说电器家具这些东西,就比农村好得多。”
父亲认真地跟我分析:“你是没有看到电视头报纸上甚至国家性嘞报告嘞基本作用才会这样说。首先国家本身嘞首要职责是保持国家嘞完整,包括领土领空领海这些嘞不丢失跟人民嘞向心力嘞不散失,所以它对自己嘞人发送报告内嘞东西就必须多捡点有利于国家进步嘞说。而且人嘞本性都是好逸恶劳,看到能够享受能够减轻劳动量让人不受苦受累的东西就觉得好,像啥子家电啊、计算机啊、电话啊那些。而媒体要来国家政府下面生存,就必须跟随国家嘞步调走,所以来这方面嘞宣传经常跟国家保持一致。平时看电视好像媒体胆子大得很,连政府嘞负面影响都敢曝光,实际上仔细看就晓得它们报道嘞都是芝麻子大块嘞事,真正个儿嘞大事它们只跟倒国家政府转。
“其次就是城市经济嘞基础你没有看清。城市里哪块东西是完全脱离农村可以造出来嘞哦?就说‘衣食住行’四样,原材料全都是从农村里头弄来嘞,不然就凭城市本身丁点儿大嘞地方弄得出啥子材料嘛?吃嘞穿嘞修房子跟路嘞都是农村来嘞。没得城市了人照样可以活起下结,没得农村了,哪个都活不成。一个国家无论好发达,都不敢乱说用城市取代农村,最多就是来个城乡一体化,把农村和城市尽量拉来同一个科技高度。”
* * *
在长达半个小时的时间后,我终于确定自己迷路了。
原以为不过丁点儿大个地方,纵然不能纵横驰骋,亦可来去自如。谁知道黑夜中道路好像都一个样,绕来绕去的我对自己的识路能力终于失望。
看看时间竟已十一点了,不知不觉间逛了这么久。不知道学校大门和公寓楼门晚上会不会关闭,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很有可能今晚我得餐风食露。
四围的人早已经散去,目中可见的只剩几个卖水果的和烧烤的小贩。我正要上前问路,忽然背后被什么一顶,背肌微微一痛,同时耳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要命嘞就别要出声,老子手头有刀!”方言音非常重。
我不禁一呆。
抢劫?抑或绑架?
背上顶着的那把确是刀,似乎磨得不错,可以感觉到触着我皮肤的刀尖十分地锐利。
我皱起眉头。不会已经把我的衬衣刺破了罢?
那人急切地压低声音说道:“走!那边结!”另配合着浓重的方言音一只手在我背上一推。
我被推得前迈了半步,侧眼看去,他要我去的方向有一条狭巷,里面灯火全无。
那人加大力道再次一推:“走!”我暗数着自己的呼吸,借着他推的力量踉呛前跌,迅速移出三四步,立刻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那人略带慌乱地低吼道:“跟老子站倒!”脚步声急速追至。
我加大步伐跨出几步已移至巷口,毫不停留地侧身移进去,眼前顿时黑不见指。我心中一动,止住步子侧着身体平平贴到巷壁上,睁大眼睛盯着巷口。
孰料那人却不追进来,脚步声迅速远去。我不禁又是一呆。他竟然就这么放弃了,有这样抢劫的吗?胆子小的人我见过不少,但此人似乎也小得过人了点儿。
探头出去时,那人瘦瘦长长的身影刚好从街道一角横转过去。我好奇心大起,跟了过去。
这家伙也太那个了,连抢劫都做到这份儿上,也够失败的。
刚跨出两步,忽想起时间,我略一犹豫。再不回去可能今晚就真的要露宿了,但就算现在回去,说不定校门也早关闭。
我考虑片刻,最终观察的嗜好压过一切,决定仍跟了过去。
那人一路慌里慌张,不时回顾,迫我不敢跟太近,昏暗路灯下几次追丢他。幸好为了弥补视力的不足我耳力不差,还是跟上了。手中的水果袋子不时相撞,弄出难听的噪音,我索性将它们全拴紧抱在怀中,又把凉鞋脱下提在手上,赤脚追踪,以免让那人听见身后有动静。
一路沿着街道直转入通往龙泉的大道,走出了足有五六里那人才终于停下来。这边是路灯盲区,前途一片黑暗,超出三四米的距离就根本看不见东西,只能靠耳力来追踪。正全神贯注地锁定他,忽然传来一声低仅可闻的叹息。我哑然一笑。
这家伙。做人都做到这程度了,为一点小事就叹气。
如果茵茵看到这种人,不知她会不会说:“堕落!”同样的感叹号加上五百斤怒气。不过也未必会,根据从前的亲身体验,她虽然很活泼,却很少这样情绪化地对人——就除了我这个“跟着她长大的懒人”。
如果是被郑归元遇到,那……结果不堪设想。
前方火光一闪,同时传来摁开打火机的声响,片刻后一阵方向直指我处的风刮来空气中极淡的烟味。这时周围万籁俱寂,我怕弄出声音惊动他不敢乱动,傻瓜般一直站着吃风,心里大叹倒霉;这家伙还是个烟鬼!
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地点燃熄。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没有其它动作,根据之前的行为和初步的性格诊定可以判断他是心内六神无主地发呆。
第六根烟熄灭后那人终于再次有动作,却是逆着走了回来。我小吃一惊,迅速移到路边行道树后面。初时还以为他之前深藏不露现在展现出了真正的面目要来揭穿并嘲笑我笨蛋般自作聪明的跟踪,随即松了一口气。
他的脚步杂乱得很,应该不过是单纯地想往回走罢了。我静静立着,暂时屏住呼吸。
相信在这种光度下他也看不见我。就算看见顶多也就以为这是一棵行道树。
那人毫不停留地从我面前三四米处走过,一直回到了阳光城。这时已过了一点钟,街道上人息全寂。他挨着寻过每一条街道,连小巷都不放过,胶鞋和地面不断地碰撞发出轻微的、抽气般的声响。
我边跟边苦笑。
他不会是想再劫一次吧?
但这个时候还在外面的人不是壮如牛般的大男人,就是成群结队的夜班工人,要再找到像我这么个子矮小又一脸外地相的人——至少外表如此——几乎不可能。
基本上找遍了所有街道后,他蹲到了一处视野广阔的昏暗角落,采取了守株待兔的法子。由于他靠在墙角上,在路灯我无法再躲到他身后,只好停在半条待外全力放在耳朵上。
足有半个小时后,仍然没有合适的目标。他起身走过三条街,在另一处又蹲了下来,仍旧守株待兔。
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
那人起身走回最初稳守的阵地,又开始守株待兔。
是夜他就这么来回阵守,至少来回走了六七趟,时间间隔半小时左右。
最痛苦的莫过于我,要陪着他做笨蛋,任凭风吹露浸。不过同时也深刻体会到犯罪亦是如此痛苦的事——当然首先排除了他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这一项。如果犯罪都是这样苦,我这种茵茵口中的“懒人”注定一辈子都不会成为罪犯。
但我亦发觉那人的第一个长处,就是耐性特别地好,竟能坚持长达三四个小时的饮风食露生活。如果不是胆子过于小了点儿,肯定会成为犯罪大户。
直至离开时,他仍未找到合适的目标。
我看着表。已经四点出头,再过半个小时左右,天就会开始光亮;而且根据昨夜他走的路径来猜测,他回家的时间绝对不止半小时。
我放弃了再跟踪的念头,目送他离去。
好奇心本身没错,但如果因此而牵扯到什么别的不利于自己的东西,那就愚蠢了。
* * *
行人逐渐多起来。
我沿着问人得来的正确方向稳步前进。
阳光城,如此光明的名字;可是在光明的外壳下,却同样存在着与光明截然相悖的、不可测知的黑暗。有人说要消灭黑暗除非先消灭光明,因为没有光明的对比就不会有黑暗的存在。但那是不可能的,人性的差异已经决定了黑与白的存在有必然性。
思索中已至学校门口。六点刚过没多久,可能是学校还未开始今天的报名工作,门内门外站满了等待人引导去报名的新生和其家长,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旅行包堆得几乎把校门强行封闭,人声嘈杂。我一眼扫过众人的脸,入目俱是或深或浅的焦急,不由哑然一笑。正要进入,忽然目光定在大门边一个样貌朴实的男孩身上。
那男孩一脸和气,平凡的脸上白净无须,本来配合着他的神态非常协调,可是双目之上生了两道特别粗黑的眉毛,顿时破坏了整体感觉。他似不知心急为何物,完全不为身边的人所影响。
这时他四顾的游目与我的目光相触。我颔首微笑以示,他报以同样的笑容。我正要入门,忽有所觉,微侧过头望向另一处,恰与一道明亮的目光撞车,其主脑袋后高高的马尾。
我一怔。那女孩看着我,满脸都是惊诧之相,我敢确定从未见过她,但那张瘦瘦的脸上的神气……这是怎么一回事?
汽笛声传入耳中,一辆车从缓缓打开的自动大门处奔出,车身赫然印着“120急救”几个大字。人们纷纷避往两边,以免阻它。我仍未反应过来,那车已迅速消失在街角处。
收回目光,转头便见到门口几个保安笑嘻嘻地压低声音聊天,神神秘秘地,只隐约听到“说不定”、“被那个了”几句,显然不是什么好话。我想了想,走过去搭讪询问。那几人愈加摆出神秘的姿态,东扯一句西拉一句,弄得半天我才知道原来大概是今晨有个女孩被人从校外背回来,似乎受了什么伤,本来准备让校医医治,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又拔打了120。
我谢了他们,把一切抛到脑外继续往里走。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只是今天倒霉的轮到那女孩。我所要做的,只有让倒霉的永远也不是我。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做的就是增强自己的实力。
亦是我会来此的原因。
大学未必会给人以真正有用的东西,但肯定可以给人以能获得有用的东西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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