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和表姐上了床 第一卷 第二章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六月初,颍阳和全国上下一样也在欢天喜地准备迎接香港回归,常在先却在河北沧州一个仿佛八十年代的百货商场里百无聊赖地闲逛,躲避外面火炉般炙热的阳光。
恰此时,他的手机响了,电话是颍阳的上司打来的:由于种种原因,设备不能按时到达沧州。其实,这个“种种原因”,归根到底还是一个钱的问题。作为一个网络工程中小承包商的业务代表,张书帆一下子处于两边都任人蹂躏的童养媳境地,心想沧州钢厂技术开发部张主任的脸色一定不会好看。
他一边赶忙给技术开发部挂电话,脑子里一边琢磨着措词。万幸的是张主任不在,负责他这块的李副主任是个特善良的老头。李副主任大概以为他是嫌招待得不好,考虑了一会儿说晚上请他吃饭兼卡拉ok。张书帆在对李副主任的天真发自内心怜悯的同时,他自个儿也乐得装憨混一顿像样的晚饭。
李副主任是在沧州钢厂的餐厅请的客,这个钢厂的规模之大恐怕超出了常人的想像,工人有万名之众,据说偶一次严打,当地的公安部门就在厂里打掉了四五个涉黑团伙,涉及的青工上百,其他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现象更是屡禁不止。
实际上,张书帆很快就感受到了这里环境的险恶。这都要怪那个卡拉ok。那顿饭吃得特开心,老李放手让他点了几个好菜,而他也不是一个得寸进尺的家伙,可以用一句“宾主甚欢”来概括那个饭局。
问题就出在点的那首歌上——那是一首情歌。唱的时候,他就几乎被所有的人狠狠盯着,下来又被一胖子和几个青工拦住,说是要给他这远道客人另找个地方喝酒接风。当时常在先吓的脸都白了,幸好老李过来好说歹说暂时逃过这劫。回宾馆的路上,两人一合计,决定他暂时先躲房间里,由李副主任去找厂团委黄书记摆平这件事情。
第二天一早,张书帆就接到了老李的电话,说情况变得比较复杂,黄书记出差到省里汇报工作去了,要两天后才回来,好在黄书记已经关照过前台和服务员,避免告诉任何陌生人关于他的情况。这意味着他不得不在宾馆关两天禁闭,张书帆心想反正设备没到,又没有别的什么事要办,况且还人生地不熟的也只能如此了。
张书帆千恩万谢地挂了李副主任电话,又给宾馆的餐厅打电话要了一瓶二锅头和一条红塔山,还有一些吃的,然后点了颗烟就茫然地琢磨自己该干点啥,最后决定上网聊天。
打开颍阳网聊天室页面,张书帆进了几个常去的房间,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人,于是回到首页,百无聊赖地上下拉着滚动条,企图在一堆名字或遮遮掩掩或明目张胆色情的自建聊室名单中寻找可以驻足的地方。他突然发现一个房间叫“清新阁”,在一片人欲横流中显得卓尔不群,而当时自己正空虚得要命,一脚便踹开了门。
就这样张书帆就认识了宋刚。
当时宋刚正脸红脖子粗地和一美眉套瓷,用的是他若干年前就废弃的缅怀过去法。宋刚很深情地讲述着小时候田园诗一般的放牛喂猪生涯,用他的话说,就是“一边吹着笛子,一边骑在牛背上从平静的小河缓缓走过,远处沃野如黛”,然后是一连串的省略号,仿佛目光迷离,回味不已。
那个美眉沉默了半晌,终于吭了一声“真美……”甚至用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一屏幕的悠然神往,这让常在先在屏幕后面忍俊不禁。
然后张书帆就对宋刚来了这么一句:“嘿,别他妈跟俺作秀。”
当着女孩子的面被他这么轻蔑地斥责,宋刚显然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很严肃地转头对常在先说你嘿什么嘿什么告诉你俺六岁就在农村放牛了。张书帆实在不忍心旁边那个叫“花容月貌”的美眉被宋刚如此煽情地欺骗,见义勇为的责任心立刻促使他把烟掐灭,毫不留情地打出一大堆字“什么你六岁就放牛了别他妈逗了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屁孩牛背根本上不去还他妈想骑能让你趴着就不错了还得小心了别一不留神滚下来再说还有成群的苍蝇或者牛虻或者什么别的玩意儿整天在你脑袋边嗡嗡嗡的你还有兴致吹笛子还沃野如黛别他妈做梦了赶紧回去擦点清凉油治治你一身的疱吧。”
刚打完,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把常在先又吓了一哆嗦。原来是他要的吃喝给送上来了,于是如释重负,赶紧去接。把东西摆好,他给自己倒了杯二锅头,再回到电脑前的时候,发现那个美眉已经撤了,估计是发现真情之后义愤难当,这真有点让他失望,原来以为她会转而对他肃然起敬的。
宋刚倒是发了几个悄悄话过来:“你怎么知道的?你放过牛吗?”
“当然,俺六岁就放牛了。”常在先很严肃地回答说。
“哈哈,别逗了,俺问你正经的呢。”
“谁逗了,俺是真的从农村出来的,六岁放牛,千真万确。”
“得了吧,你刚才还说六岁的小孩放不了牛呢,你骗谁啊。”
“俺是说不能骑牛背,没说不能放牛。”
“那你就牵着走一天?”
“俺也骑。小孩一定要踩牛角上去,骑在牛脖子上。牛背太宽,你根本骑不住。”
“是吗?俺还头回听说。放牛好玩吗?农村生活一定很有趣吧?”
张书帆在屏幕这边,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关于童年的记忆翻滚上来,他似乎看见自己在暴晒的太阳下和成群的飞蝇中一个人呜呜流泪,这些记忆纷至沓来,明艳而遥远。
他喝了一大口二锅头,然后给宋刚打了一个沉默的笑脸,心想对于那些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来说,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理解的,他们或许只是猎奇而已。
但宋刚的确很感兴趣,不停地问这问那,张书帆正好也被一种可疑的怀旧情绪所缠绕,就告诉他那个时候自己父母早亡,奶奶与他相依为命,为了省钱每天不得不走十几里路到乡下上学,背着书包和足够一天吃的干粮,晚上回到家的时候都是午夜,而第二天天不亮就又要起来。当然也有很美丽的时候,有时候春天下雨,田间小道被洗得一尘不染,走上去沙沙做响,道路两边的荆条鲜翠欲滴,草丛中蟋蟀私语,空中水汽弥漫,燕子在头顶呢喃歌唱……
张书帆自己都不相信居然和宋刚说起了儿时的那些旧事。或许网络上就是这样,完全陌生的人可以迅速地熟悉起来,仿佛他们一直都很了解。人们总是喜欢对陌生人敞开心胸而对身边的友人滴水不漏,也许,所有的人都害怕自己的弱点被身边的人发现,这或许只不过是一种避免威胁的潜意识吧。
张书帆猫在宾馆的这两天里,到最后已经跟宋刚几乎无话不谈,仿佛是深交多年的好友。但是这段同性之间的友谊仅仅维持了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