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寓言解 解庄补记 无有篇 ／ 现象的背后

　

　　
　
　　二十四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
　
　　世界的本原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啊？让我们想象一下蚯蚓感觉到的世界，想象一下海豚听到的世界，想象一下交叉两只手指触摸的世界，想象一下哈哈镜里面的世界。世界呈现给我们感官的不过是种种现象，我们的心镜永远只会按照人类自己的方式去映射世界，我们所能感觉到的永远是信以为真的错觉。
　
　　让我们静下心来仔细听一听周围的声音吧，哪怕是一眨眼的功夫，也有无数的声音汇聚到我的耳膜之上，有机器的嗡嗡声，有水管滴水的滴答声，有汽车的鸣笛声，有电视的音响发出的说话声，有人的笑声，有从肠子里发出的咕噜声，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蝉的嘎嘎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吱吱声，这些是我所能听见的，还有那些我没能听见的，但是海豚，鼹鼠，听诊器告诉我这些声音也在我的耳膜之上。有天上云彩碰撞发出的咔嚓声，有地下岩浆滚动发出的轰隆声，还有心脏跳动的声音，血在血管流动的声音，全身的骨节碰撞的声音。我知道它们同时在我的耳膜周围发生着，我陆续地听到的这些声音，使我得出这样的判断。因为机器在一直运转着，水管一直没有关严，看样子路上一定是堵车了，电视正在播放相声大赛，演员的表演让人不停地笑，我的肚子在盼望晚饭，风虽不大却不停地刮，炎热的气候让蝉更加不耐烦。那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吱吱声，也许是老鼠在打洞。即使我们通过分析判断猜测出这些声音可能同时存在于我们的耳膜周围，然而在意识之中，这些声音不可能有同时存在，现象只有当我们认识到它时才能在意识中存在。
　
　　二十五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天下·惠施篇》）
　
　　我们刚刚意识到太阳处于正中，而实际上太阳已经西斜，关于物体的真实感觉刚刚生出，又立刻消失了，对于意识来说，物体呈现的现象在意识中刚刚显现，而实际上物体带给我们的真实的现象感觉已经消亡。亦即真实已经消亡，而在意识中结了一个虚幻之实。
　
　　『出无本，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庚桑楚》）
　
　　物体的原印象的产生不象树一样有本根，进入感官的印象也没有孔洞。于是在意识中就有了感觉之实，但是又不能说这个感觉之实处于何处，这个感觉之实有一个生长的过程，但是不能说这个过程有一个先后本末的阶段。有所产生又没有孔洞的东西使得感觉之实得以存在。我们可以说一个物体处在某处，但是我们不能说一个感觉之实处在某处，就象我们辨认某张照片一样，我们可以确认照片上的人站在何处，建筑物处在何处，但是整个一张照片平面在我们的意识之中呈现的感觉之实却不处在任何地方。
　
　　有了感觉之实却不处在任何地方，这就是感觉现象意义上的“宇”的概念。那么感觉之实为什么会有一个生长过程呢？因为感觉之实的获得并非被动的接受，我们的心灵也需要发生一个主动的动作来配合，这动作是人类先天就具有的本能，这本能使注意成为可能。为了说明“注意”的动作，我用打棒球的动作作个比方，棒球飞过来，打球者作了一个挥棒动作把球打出去。对于打球者来说，这个动作是一个整体，是不能分节完成的。他不能想动作的第一节怎么打，第二节怎么打。当然对于观看者来说，是可以把打球者的动作在自己的心里拆开来分析。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也没办法把这个动作一丝不差地倒着打回去。我们不能用本末来分析这个作为整体的动作，同样也不能用本末来分析“注意”这个动作。感觉之实有一个生长的过程却没法用本末来分析，这就是感觉现象意义上的“宙”的概念。
　
　　有现象的产生，有现象的消亡，有生出原印象，有进入感官，入出却看不到有所出而无窍者之形迹，这叫做“天门”，“天门”就是“无有”，万物都从“无有”中产生出来。意识中的“有”不能依靠意识中的“有”使“有”存在，一定是从“无有”产生出来的，比方说我们的意识中出现一幅画面，我们不能再想象一幅画面，并认为后者使前者在意识中出现，能使前者在意识中出现的只能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无有”，“无有” 就是真的什么也没有，学名叫真空。圣人把自己藏在“无有”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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