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寓言解 解庄补记 无有篇 ／ 奇妙的知觉

　

　　十三
　
　　『善闭无关，揵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道德经》第二十七章）
　
　　善于将无关的事情联系在一块儿，即使联系在一起心灵也不可能开窍。
　
　　善于将没有的事情结绳以记事儿，即使系上了也不可能解释内心困惑。
　
　　『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老子曰：“何谓也？”南荣趎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间，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女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可怜哉！”』（《庚桑楚》）
　
　　老子说：“你不知道我所说的意思吗？”
　
　　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说：“现在我忘了我的答案，因为我失去了我的问题。”
　
　　老子说：“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听了老子的诈言而惧然回头是人在有所“是”的情况下的本能反应，说明不了别的什么问题。可是南荣趎却开始胡乱联系，南荣趎患得患失地说道：“
　
　　如果您想说明我不知道有人在背后，人们会说我朱愚。
　
　　如果您想说明我知道有人在背后，人们会说我害怕身体受到背后之人的伤害。
　
　　如果您想证明我不仁义，那么我的行为便表明我因害了人而害怕。
　
　　如果您想证明我仁义，那么我的行为便表明我害怕行仁义反而伤害自己。
　
　　我如何才能逃脱这些忧虑呢？这三句话困扰着我，所以来到楚国向你请教使我摆脱这类烦恼的方法。”
　
　　老子说：“刚才我观察你的眉睫之间显得非常忧虑，于是拿话来试探你。你却相信我这句话有什么特殊含义。你规规然好像丧失了父母，好像丢了魂儿似的拿着杆子到大海里去捞我这句话的意义。你已经丧失了人的真性，一片迷茫的样子！你很想找回自己的情性却想不出什么办法，真是可怜啊！”
　
　　『南荣趎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熟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庚桑楚》）
　
　　南荣趎请求到客舍暂住，反复思考老子之言的含义，选择自己喜欢的解释，除去自己厌恶的解释，又想了十天十夜，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自己又开始发愁，所以再去见老子。老子说：“你自己反省洒濯，已经非常成熟了！然而这其中似乎还有更多忧愁。
　
　　『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庚桑楚》）
　
　　〖注〗
　
　　韄：通获。
　
　　外韄者：从外部感知来的信息。
　
　　内韄者：内部记忆存储的信息。
　
　　揵：联系。
　
　　外获者不可能繁杂地被意识捕捉到，将和意识中的内部特征建立联系。也就是说虽然我们所感知的实象是非常复杂的，但是意识所能捕捉的外部特征只能是简略的，以便使意识中搭建场景的“建筑工人”得到主动激活，将意识中的内部特征与被捕捉的外部特征联系在一起，用于搭建场景。
　
　　内获者不可能谬误地被意识捕捉到，将和意识的外部特征建立联系。也就是说在构建句子的语义时，意识所能捕捉的内部特征只能是符合逻辑和经验的，这是为了与外部特征建立联系。
　
　　反过来看一看南荣趎的行为，本来是发生在一瞬间很简单的事情，南荣趎却通过分析很多现象联想出不仁不义和胆小怕事等很多事情，可是哪一个也不是正确解释，却惹来了不必要的烦恼。其实他的意识并未捕捉到繁杂的信息，不过是本能性的恐惧反应而已。听了老子的话，南荣趎意识之中构建句子的语义时，与自己的经验发生了冲突。其实他不太明白老子话的含义，只不过是本能性地回头验证一下而已。
　
　　外获者与内获者，即使道德也不能把持，更何况模仿道而行事者乎？
　
　　十四
　
　　芝诺悖论3：飞矢不动。任何东西占据一个与自身相等的处所时是静止的，飞着的箭在任何一个瞬间总是占据与自身相等的处所，所以也是静止的。
　
　　从我们的经验来看，这个判断是没有问题的，飞着的箭在任何一个瞬间是静止的，就象我们观察钟表的时针时所感受的一样。然而飞着的箭也是在运动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没有考察静止的含义。一棵所谓静止的树真的是静止的吗？录像机快进时，我们能感受到静止吗？可是正常放映时我们却可以感受静止。所谓静止并非真的静止，而是我们感受它静止。有人跟我们的经验就不一样。 　　
　
　　〖文摘〗无论文化在视觉中扮演何种角色，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学习如何诠释光在视网膜上展现的模式。神经学家、同时也是《睡人》等畅销书的作者萨克斯（Oliver Sacks）曾经写过一篇报告，是关于一个大半生看不见东西的人，到了中年才重见光明。但这项奇迹后来却成了负担，因为他发现，要透过视觉来理解世界，而非他过去二十五年来十分熟练的触觉与听觉，竟是如此艰难而痛苦。即使经过相当久的时间，移动物体不断变动的外观还是令他挫折不已；有时候，如果不触碰，他甚至连自己养的猫和狗都分不清楚；他也无法理解电视或照片。对他而言，光所显现的只是一个怪异、不可理解的世界，到最后，他可能会希望他的视力不曾恢复，因为学习观看的挑战陷他于无助、沮丧之境地。这类个案和其他证据显示，只有透过我们从小就开始的细腻学习过程，才能让眼与脑无须费力就具有诠释的能力，而我们长大后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
　
　　…………
　
　　现在我们知道，跳视是眼球在百万分之几秒中从一个位置到另一个位置的急速移动，接着休息五分之一秒左右，然后再重复这样的过程。简言之，视觉就像是一连串的滑动，以或许是每四分之一秒突然滑一下的频率进行着。快速的瞥视使这种选择得以发生，情况也因而变得十分复杂：瞥视使我们面对一个四分五裂的世界。只有我们的认知能力才能让这些影像井然有序，才能修补那些因眼球扫视而破碎的画面，并把这一切都形塑成流畅连贯的真实。
　
　　……………… 　
　
　　一离开中央小窝，锥状细胞这种密集的程度就会降低，到了视网膜边缘只剩下状细胞。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见这些细胞的所作所为：把你的右臂水平前伸，然后转头向左，再慢慢转向右，接着你会发现，只有当你动一下伸出去那只手的手指时，那只手才会出现在视野最左边的某一点上，因为边缘的知觉对运动敏感，不动就看不见。 　　　　
　
　　——— 摘自《光的故事》第二章、看见光 波寇维兹著
　
　　没有静止出现在我们视网膜上，也没有静止出现在我们的身上和身外，而是我们的认知能力使我们感受到了静止。我们的感知能力更易于捕捉运动而不是静止。如果人是从低等动物进化而来，我们也可以理解这样的演变事实，即青蛙和蛇对于运动之物敏感，而对静止之物却很少注意。感受静止的认知能力是我们后天通过学习得来的，而后当视线追随一个物体时，我们感受到那个物体在运动。我们之所以感到那个物体在运动是因为在意识中被当成同一的一连串离散的不断被认知的静止物体的轨迹使我们产生物体运动的感觉，正如电影给我们带来的感觉那样。
　
　　十五
　
　　镜对像说：“你的位置，形状，颜色时时刻刻皆不相同，为什么人会视你而以为是自己？”
　
　　像回答说：“因为人的心中也有一面镜子，视相似者为同一，视渐变者为恒常，谓之常心。”
　
　　镜对像说：“如若将万事万物鑑之于心中之镜则若何？”
　
　　像回答说：“大同与小同异，谓之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谓之大同异，万事万物总有相同的地方和不同的地方，如若从万物之所同一的方面来观察并鑑之于心，则可游心乎德之和。”
　
　　十六
　
　　『“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鑑于流水而鑑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德充符》）
　
　　一切都在永恒流变之中，我们究竟如何感受静止？究竟是什么被我们的意识当成了静止的参照物来衡量万物的动和止？人莫鑑于流水而鑑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能止众止的参照物是止水吗？非也，没有水的地方，我们仍然能感受到静止。是那个水中像能止众止吗？它有则水是静止的，它无则水是运动的。我们可以肯定，绝不是那个像，因为水中像也并非绝对静止。那么静止的参照物究竟是什么呢？
　
　　『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
　
　　人在动，视线也在动。平静的水面也有些许波动，视网膜中的图像虽然时时不同，可是我们的知觉却能够捕捉到图像中相似的地方而将这些相似的图像视为同一。能止众止者便是能捕捉到图像中相同之处的能力。庄子把能够知道万物相同之处而将万物视为同一并且心安的状态称为常心。那么恒常之心是如何获得的呢？
　
　　『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
　
　　常心是我们后天通过不知不觉地学习过程得来的能力。开始我们的内心世界是一片空白，然后知觉给我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心理状态，接下来在各种各样的心理状态的基础上，我们逐渐领悟出恒常之心理状态。只有在恒常的心理状态下我们才能去认识自身和世界。浮躁之心追逐万象，而最终却一无所获；沉静之心不知所适，而最终将发现永恒。
　
　　『物何为撮之哉？』
　
　　那么事物是如何在常心的基础上被认识的呢？正象那个到了中年才重见光明的人所遇到的事情一样，若心似流水，那么时刻流变的现象世界正如流水之鑑物，影像变化之快，人只能感知道其存在，而无法把握它。人正是因为逐渐形成了视物之所同的能力，心如止水，所以方能认识静止，也只有静止才会被把握，运动对于知觉永远是模糊的。常心取记忆中流变的图像，比较之，分辨之，去其异，留其同。
　
　　身是菩提树，
　
　　心是明镜台，
　
　　心止莫拂拭，
　
　　齐物与尘埃。
　
　　
　
　　十七
　
　　事实胜于雄辩 ，视觉心理学的发展为我们提供了更多的佐证。克里克博士在其著作《惊人的假说———灵魂的科学探索》中综述了格式塔（gestalt）学派的有趣的实验研究成果。我们不妨将此进行对照和思考，通过视觉系统来了解知觉和意识的秘密。
　
　　〖文摘〗格式塔心理学（gestalt），又称为形态心理学，是马克思·沃特海默、沃尔夫冈·科勒尔和库尔特·科福卡的主要研究兴趣之一。在字典中“格式塔（gestalt)”被定义为“一个各部分之间相互影响的有机整体，而整体大于各部分之和。”换句话说，你的大脑必须根据你以往的经验和你的基因中所体现的远古祖先的经验，通过发现各个部分的最优组合，主动地构造这些“整体”。这种组合最有可能对应于真实世界中某个物体的有关方面。很明显，重要的是各部分之间的相互作用。格式塔学派试图对视觉系统共同的相互作用类型进行分类，并把它们称为知觉定律。他们的组合定律包括接近性、相似性、良好的连续性和封闭性。
　
　　〖对照〗这些组合定律是知觉造物的过程所遵循的大致规律，知觉总是倾向于把相似的特征当成同一物的特征。
　
　　〖文摘〗格式塔学派还有一个被称为“简洁”（Pragnanz）的普遍原理，它可以近似地被译为“优良性”。它的基本思想就是视觉系统对输入的视觉信息作出最简单、最规则和具有对称性的解释。大脑如何判断哪个解释“最简单”呢？现代的观点认为，最好的解释往往只需要很少的信息（在技术意义上）进行描述，而坏的解释往往需要更多的信息。
　
　　〖对照〗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意识所能捕捉的外部特征只能是最简单的。
　
　　〖文摘〗换句话说，大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不是奇特的解释。这就意味着，这种解释不因观察点的微小变化而发生根本改变。这是由于，在过去当你看一个物体时，你常常在景物中运动，因此，你的大脑已经把该物体的各个不同方面记录了下来，并认为它们属于同一个事物。
　
　　〖对照〗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物物者在构造物体的时候一定要从自我的意识内部取得物物的资料。并且这些内部特征只能是符合逻辑和经验的。
　
　　〖文摘〗如果你看见一只正在跑的猫，你就会把它身体的各个部分组合在一起。因为一般来讲，当猫跑时，它的各个部分会在一个方向上运动。同样原因，正在树丛中爬行的猫也会被识别出来。但是，如果它纹丝不动，我们就很难发现它。
　
　　另一个令人信服的线索是“从运动恢复结构”。这是说，如果一个静止物体的形状难以看清楚（经常是由于缺少某些三维形状线索），那么稍微转动一下该物体就容易识别了。在讲课时，如果把一个由小球和辐条制成的复杂分子的模型投影在屏幕上，就不易理解。但如果播放它的转动模型的电影，其三维形状就会一目了然。
　
　　〖对照〗我们的感知更易于捕捉运动而不是静止。从能引起知觉注意的运动中物物者能获取恢复物体结构的信息。
　
　　〖文摘〗兰德以戏剧性的方式向我们演示，视野内某斑块的颜色并不仅仅依赖于从该斑块进入眼睛的光的波长，它还与从视场其他部分进入眼睛的光的波长有关。
　
　　下面我们稍微提一下另外一些视觉恒常性。一个物体看上去总是大致相同的，即便我们没有直视它，使得它落在了视网膜上的不同部位也是如此，如果我们在不同的距离观察一个物体，物体的视网膜图像可能变大或变小或产生一定的旋转。然而，我们同样将它看做是同一物体。我们将这些恒常性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照〗拉马参准的“人造盲点”实验充分证明了视觉恒常性的存在。我们现在知道这种视觉恒常性并非生而有之，而是后天逐渐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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